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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伴侣间保持“性热情”的研究
作者:朱雪琴 (上海心灵泉心理工作室);方刚 (北京林业大学性  时间:2014年04月30日
来源:《走向性福》下集

长期伴侣间保持“性热情”的研究[1]

朱雪琴  (上海心灵泉心理工作室);方刚  (北京林业大学性与性别研究中心)

. 问题的提出

亲密伴侣关系反应了人“性福”的核心经验。其中,性作为最重要的互动行为和关系之一,在超越了性刺激所需要的陌生和新鲜感之后,长期伴侣间如何保持良好的性互动及对对方的“性热情”,是伴侣关系的重要内容。

一些主流的心理研究和性研究认为,长期伴侣之间保持性的热情比较困难。2009年《心理科学》杂志刊登一项由美国密歇根大学和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研究人员开展的调查结果显示,人们在第七个年头对婚姻的厌倦心理越强烈,结婚第十六个年头时他们对婚姻的满意度就很低了。一些研究显示,由于长期生活导致对彼此的厌烦感可能与“性热情”的降低有关。“一般情形是,随着婚姻的延续,性生活会变得越来越乏味,而这在一些婚姻里注定会发生。”[2]中国民间的“七年之痒”之说也常常被用于形容人们对婚姻和长期伴侣关系的描述。在异性恋一夫一妻正统制下,在保持长期和稳定伴侣关系的人群中,他们的性也会反过来被认为是“没有激情的”、“妥协于关系的”、甚至“索然寡味”的。这是不是一种刻板印象?长期伴侣间保持性的热情,可能吗?如果可能,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而反过来,正由于社会对这种关系的主流化,也让渴望维持性激情成为长期伴侣们希望探的重要内容。研究者也强调,亲密比激情更为稳定,而亲密本身与激情也是相关联的[3]。强调伴侣间的亲密,成为评判伴侣关系“优劣”的标准。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受《时尚健康MEN’S HEALTH》的委托,于20107月至10月,进行了此项研究。通过对保持7年以上伴侣关系者进行研究,试图从“主流”的异性恋的伴侣关系中探索他们对保持性热情的经验和看法,更重要的是,我们希望通过此研究,发现在主流身份、主流生活方式的人中,如何反抗或者消解来自“主流”的钳制。或者说,我们试图用这样的研究来启发一个思考:所谓的“主流”人群的性,是否一定是“主流”的?

. 理论

此项研究运用社会交换理论、亲密关系理论和男性气质理论,更重要的是,酷儿理论是贯穿全文的视角。

(一)酷儿理论

酷儿理论是90年代在西方兴起的关于性与性别的理论。它是一种质疑和颠覆性与性别的两分模式,挑战父权文化的思想武器。酷儿,意味着对抗——反对异性恋压迫,更重要的是,反对异性恋一夫一妻正统制的压迫。它带来人们对性别身份及其预设下的性行为方式、性价值观的颠覆与挑战,但“酷儿”本身并不是一种永久的身份,它模糊的身份界限及后现代的解构取向,给受制的性主体以更多的空间和权力翻转的可能[4]

本研究的主体,从身份上是非常符合主流性和性别文化要求的异性恋者,他们与伴侣之间保持长期的、稳定的又保持性热情的关系,似乎依旧是“主流”,但他们就永远不可能以酷儿的方式来运作自己的性关系和性生活吗?或者说,作为长期伴侣之间保持性热情的经验中,难道就不可能发现“酷儿”的经验吗?这是本研究希望探讨的。

(二)社会交换理论

在我们看来,性作为一种互惠关系,可以用社会交换理论来进行解释。马林诺夫斯基认为:心理的而非经济的需求,是促进和保持交换关系的动力,因而是解释社会行为的关键[5]。我们要探讨的,正是在心理需求的驱使下,人们保持“性热情”的动因和方式。在霍曼斯看来,刺激人们活动的方式不但包括货币和商品,还包括对人们的赞赏、尊重、爱戴以及其它一些非物质的或象征性的标志……“当人感到他的活动的报酬越具有价值,他就越可能去参加这个活动。”[6]布劳认为“为继续得到受益而彼此互惠的需要是社会互动的‘启动机制’(starting mechanism)”,当交换发生后,就会出现“基本的而且是普遍存在的互惠规范”来规范以后的交换活动[7]。这能够用于解释在微观层面伴侣互动模式的形成。爱默森指出“行动者所具有的权力严格依赖于其他行动者对其的依赖,反之亦然。如此形成的行动者之间的相互依赖,使得结构整合度得以提升[8]。”这无疑能很好的解释伴侣双方的权力及其互动关系。

(三)亲密关系理论

在爱情关系中,亲密关系强调的是亲近和分享,包括“感情的、认知的和生理的”三个维度,而亲密关系是相互的,但未必要相等[9]。罗伊·鲍麦斯特和马克·利里则认为,亲密关系中有人类的基本的归属需要(need to belong),为了满足这种需要,人们需要与他人建立并保持亲密关系,在这个过程中,只有和了解和关心自己的人进行互动和交流,人们才能感到满足,这需要对方提供稳定的情感和包容[10]

罗伯特·斯滕伯格提出的爱情三元理论认为,爱情由三个基本成分组成:1. 亲密关系,是爱情的情感成分,包括与其他人的紧密或亲密的感觉,理解、分享、交流、倾听、支持等是主要元素;2. 激情,是爱情的动机成分,包括身体的吸引和性表达的驱力。激情是区分爱情的爱与其他的爱的重要标志。激情在爱情成分中最容易唤起,但在长期关系中也最容易消退。3. 抉择和责任。这是爱情的认知成分。短期方面是抉择,而长期方面是责任。这三个基本成分组成的“爱情三角形”,位于顶端的是亲密关系,底部左端点为激情、右端点为抉择或责任,当这三者都以相当程度同时存在时,人们的体验时“完全的”,或称做“圆满的爱”。这是许多人寻求的爱,但这在短时期内是容易的,但很难长久坚持。在亲密和激情的关系中,往往亲密比激情更加稳定,友伴之爱也非常令人满足比浪漫的爱情更为稳定[11]

莎伦·布雷姆关于嫉妒的解释认为,嫉妒是一种消极的情感体验,它源自自己珍视的物品或关系被现实中或想象中的竞争对手获得,这主要包括了因为对伴侣未履行对其关系的承诺的愤怒,这会带来受伤的感觉,同时,会产生对遭到抛弃或者失去关系的恐惧和焦虑[12]

(四)社会性别视角及男性气质理论

性别心理学认为,一般来说,男女对亲密的体验是相似的。但由于社会文化对两性的“性”体验、性关系的运作规范有着双重的标准,男女对亲密的表现方式和获取方式存在差异。男性比女性更加认为身体接触是亲密的核心,他们认为亲密活动中更可能包括身体接触和性行为,而女性则认为情感的表达与沟通才是培养和促进情感亲密性的有效方式[13]。但这些区别并不是本质的,也不能证明,强化这种区别有利于亲密关系的构筑。研究表明,传统夫妇所面临的弱势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这类婚姻关系下的夫妇坚守性别角色的刻板成见——通常不如非传统的夫妇婚姻幸福。[14]

方刚提出的男性气质实践中的六种趋势及十字轴理论认为,任何男性气质的实践都是一种变化中的趋势,而不是静止的类型。男性气质包括了支配/从属趋势与刚性/柔性趋势。支配/从属较看重关系,而刚性/柔性则看重个性[15]。在男性气质的特点中,主动的、竞争的、拥有权力的、控制的、住在的等等是支配趋势的表现;相对而言,被动的、服从的、没有权力的、可以被控制和被决定的是从属趋势的特点。男性气质在性领域表现为主动的性:和女人的性关系中占据主动和上风,具有胆量、强力,有暴力倾向。阴茎对实践支配性气质有着重要的意义:阴茎对男人来讲是非常重要的,男人用它来建构男性气概[16]

在本研究看来,主体对传统社会性别规范下的性和性别气质的挑战,也是对异性恋一夫一妻正统制的挑战,是一种酷儿的实践。

. 研究方法

此项研究,我们采用质的研究方法,对受访对象进行半结构式深入访谈。

我们的受访对象包括了夫妻、情侣以及其它形式的长期、稳定的伴侣,只要符合保持性关系“七年以上”,且感觉依然“有热情”,都符合受访条件。本次访谈共有19位受访者,男性有12位,女性有7位,全部为异性恋关系,其中4位是婚外伴侣关系,其余皆为夫妻。

我们看中这些在以往性多元研究中被认为是“主流”的人群——夫妻,长期稳定的伴侣关系。在我们看来,性多元(酷儿)的实践是可以跨越“性”政治身份的,不是只有所谓边缘的性和性别身份者才有颠覆主流性规范的实践。

研究者严格遵守对受访者隐私的保护。从发布受访志愿者征集启事,到联系志愿者、开展访谈,对可能泄漏受访者个人身份的信息,都作隐私保护处理。我们采取以面访为主,网络即时聊天(MSNQQ)以及电子邮件为辅助的方式,尊重受访者的选择。访谈中,注重在访谈中通过追问、设问等方式进行“证伪”,以尽可能的收集可信度高的信息。

. 对“性热情”的界定

“性热情”本身就是一个主观概念,包括了生理感受,更重要的是心理感受,而且具有很强的个体差异,因此,受访者的主观体验是最好的事实。性生活的次数、频率、时间、高潮次数等这些客观指标并不是我们认为的“性热情”的标准。

当然,伴侣双方对彼此的“性热情”的考量可能存在差异,但由于种种原因,我们难以做到对伴侣双方同时进行访谈。在提纲中,我们设了“您的伴侣是否也同样认为你们的性还保有热情?”的问题,通过心理投射机制考察其本人在对待伴侣的性感知上的态度,以此反映他们之间的关系。

. 变化中的“性热情”

(一)“性”在变化着

1. 从关系的性到纯粹的性

005将婚前和婚后的性描述成不同的两个阶段,在结婚前,“只要做爱,都感觉特别好”,结婚后,“感情变成亲情了,但是,我们俩还挺有激情的”。以前感情的成分多,现在“我们俩变得比以前‘色’了,追求性快乐的成分增加了。”

001和妻子的性关系经历了从一开始的“频率多、时间不长、花样也多,并努力探寻不同体位、力度、时间等等。”到现在,“基本笃定在双方比较认可的方式,而且时间可以很好掌控,彼此都很愉悦,不会劳累,应该说进入了一个‘自由国度’。”

001005所指的“自由国度”和更“色”的状态,诚如这两位所表达的,是在关系稳定了(也就是没有以“关系”作为性的价值维度的考量)之后,更加“纯粹”的以愉悦为出发点的“性”,这样的性给彼此带来了更加轻松和自然的感受。

在传统社会文化看来,主流异性恋者的性以生殖的、关系的为主要取向,但是我们看到,001005的夫妻关系都不仅仅是这样,“纯粹”的,指向愉悦为目的的性带给他们更多的激情。

2. 性作为“工具”

011将自己和老公的性爱史分成了几个不同的阶段:第一次发生性关系,让自己对丈夫十分满意,特别是在性交过程中丈夫表现出来的温柔和尊重,让她决定双方的进一步交往;在筹备婚礼前到婚后的半个月左右,因为繁忙,“做的很少”;婚后,在经历了老公的一次手术及术后恢复之后,双方相互体贴,性也开始越来越有激情;在自己怀孕、生育期间,双方的性是几乎停止的,哺乳期及之后的一年,因为有一场“家庭内战”,双方的感情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这时,性的功能和感受也发生了变化——对011来说,性在她和丈夫之间扮演过多重角色,从一开始,性帮助011考察双方能否进一步发展关系,后来,性成为双方爱情的见证,再到后来,性成为011取悦丈夫,并以期借此修复感情的工具,当011和丈夫的性爱史在经历了多次波折之后,两人经过磨合,生活回到正轨,性的独立价值才被凸显,回归到了愉悦本身。

014回顾自己和丈夫的性爱史,发现自己和丈夫最好的性爱是第一次发生性关系的十年之后,她在美国留学期间,俩人还想要个孩子的时候......014认为那种经常两人同时高潮、自己的阴蒂高潮和阴道高潮同时产生的情况是可遇不可求的,“不能以此作为标准,不然就会觉得以后的性都太糟了。”

“我们对性的期望值其实不是很高。和恋爱阶段比起来,性肯定不如那时候那么有新鲜感,那么疯狂了,但我们会认为现在的是正常状态,感情有起伏,关系有起伏,性状态有起伏都是正常的。家庭琐事、个人情绪、工作状态等等,都会影响,这些都很正常啊,我们也从来不奢望我们的性一辈子都是轰轰烈烈、充满激情的,那不可能......虽然彼此没有和以前一样的激情,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这样一天天过日子的感觉。”

014和丈夫的性爱最棒的时候出现在以生殖为目的的时期。无独有偶,010也一样,婚后两年,两个人想孩子,却怎么也怀不上的时候,010夫妻俩开始琢磨是不是性爱方式上还不够“好”,后来,以为后入式更加深入,但实践的时候意外发现这种方式更加刺激,妻子的感觉也比较强烈,这等于使他们无意中发现了能更好地刺激方式,从而使得双方的性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这提醒我们: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性在具体情境中的变化与主体的感受很重要。因此,实际上无论是“纯粹”的娱乐的性,还是作为维系关系的“性”抑或是以生殖为目的的性,在能够自由选择的前提之下,都可能非常美好。也就是说,在不受到外界文化的、观念的、制度的制约下,伴侣之间能够自由选择的以各种目的为出发点的性,都可能是美好的,哪怕把它当成某种“工具”。

(二)不断学习中的性

很多受访者提到了“对性有兴趣”,可以表现在日常对性的关注以及在性方面不断追求“更好”的过程,也是一个互相学习、共同实践、共同提高的过程。

1. 向色情学习

010和妻子的性是通过学习之后受益匪浅:“A片对我们帮助很大呀,是很好的熏陶。本身很刺激......情绪上带动;而且自己通过A片能借力,她看了也兴奋......。”013坦言自己会看色情小说、杂志、A片等,同时还引导妻子一起看:

“看了以后能刺激我们动情,学习更多体位。我还会意淫,想着片子里的镜头,有时候边看边手淫。那些片子里的体位我们也尝试过......”

而通过色情品,013和妻子也学习了更多的体位,并且通过比较找到彼此最好的模式。色情不仅作为一种刺激性欲的资料,也为俩人的性爱模式提供了更多可能性。——色情这个并不能被主流社会所接纳的文化形态,却成为主流异性恋夫妻学习和获取性资源的重要渠道。

2. 向对方学习

我们发现,还有一种“学习”,来自伴侣一方的带领。

014作为女性,“在技巧上,我们一直是以他为主导的,我会告诉他哪次的什么姿势和方式比较舒服,做的时候也有默契,偶尔发现哪种特别好,以后就会这么做,于是就形成了一种双方都喜欢的模式。”

008在婚前也是由男友“开发”自己的:

“一开始,他会通过多种的体位和方式来开发和取悦我,而我其实并不能接受,所以我们就会讨论,设计一些‘中间路线’,折衷一下,使得双方都能接受,慢慢的探讨。他会经常诱导我尝试不同的体位......我们会一起看A片,讨论也更多。通过看片子,讨论等等,对我来说还是有改变的,潜移默化中,我觉得我自己更加成熟了,适应能力也更强了,观念更开放了,也更加主动了。”

但当然不仅仅是男人带领女人,009和丈夫在婚前发生性行为的时候,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而当时身为男友的丈夫是第一次,他在性方面稍显生疏,009告诉我们:

“偶尔我会不由自主地拿他和我以前的性经历作比较,会把好的拿来用,比如说引导他找到我比较喜欢、敏感部位,用动作,拉他的手过来,让他知道我喜欢他摸我哪里,碰到敏感的就发出声音,表现激烈点,让他感觉到我满意,也引导他知道如何用力之类的。他会很配合的,在事后反复追问我的感受。”

009并没有把“女性应该在性方面更加被动和矜持”带入到和伴侣的互动中,而是以主动的方式带领男友,这是他们开放的性观念的一种表现也是学习得以良性互动的关键。

无论是谁“开发”谁,谁带领谁,实际上双方的开放心态才是更重要的。而一方带领另一方的过程,不仅仅在实践探索模式上,也是观念开放的过程。

性的知识,包括书本的和实践的。亲密的伴侣之间的共同学习本身就是一种互动和交流,能够增加彼此的亲密感,而性实践中的探索带来主体的经验,这是非常重要的。几乎所有的受访者都认为,性质量的提高和这种互动密切相关,正是通过实践中的互动,使彼此的性感受有机会得以全面开发,并在互动中留下某种好的“刺激”方式,这种“刺激”方式带给了人们心理上的“报酬”,于是激发人们在今后的性活动中继续使用这种好的“刺激”方式。久而久之,双方默契的性模式就得以形成了。因此我们是否可以说,在原该持最保守性观念的主流异性恋伴侣中,性的习得性非常重要,也就是说人们承认“性和其他社会能力一样,并不特殊。”——而这,算不算是一种去禁忌化、去神秘化的非主流的性观念呢?

. 保持“性热情”的主要方法

几乎每个受访者都会告诉我一整套自己和伴侣保持“性热情”的方法。但笔者认为,这可能并不是最主要的,重要的在于这些方法背后所持的观念。

(一)谈性

几乎所有的受访者都认为,和伴侣交流彼此的性感受非常好,谈“性”,在保持“性热情”中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1. 语言形成的色情资料

一些受访者表示,谈“性”成为彼此间私密的色情资料,从而刺激彼此的性欲提升。

004与妻子在性方面的交流很直接,妻子说“逼痒痒,要你的大鸡巴插”——这样的“骚话”刺激了004的性欲。

作为女性的005认为自己“特别擅长夫妻间沟通,这表现在语言上,他说我比较会调情。”

“比如,在一定的气氛下,我会说‘我渴望你的进入’一类的。对他的刺激,都是很明显的。我的语言别人未必有效果的,我感觉,性爱和谐,主要是要互动,两个人要交流,并且做爱的时候要说话,不能闷头做,要即时交流感受,越交流越有感觉。”

004005所表达的语言交流,与其说是交谈,更多的是直接的语言刺激,这样的刺激形成双方的色情资料,而这些资料颠覆了彼此在生活中的社会角色形象,给予对方和平时截然不同的感受,彼此强烈的刺激。从受访者作为女性看待这些自己制造的“色情资料”来看,“色情”早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对伴侣关系的损伤或者是对女性的性剥夺。主体通过对色情的运用来使之成为增进彼此情趣的资料。

2,从个人隐私,到不再是隐私,到共同的隐私

但“谈性”还不仅仅是一份单纯的性刺激。在003夫妇看来,“讨论”本身就会增进两人的亲密感:

“聊性的行为,可以让彼此在过程中获得更多的愉悦,可以让自己体验到予人快乐的成就感。而聊性的感受,特别是询问对方的感受,可以让对方感觉到自我受到重视且尊重。给予自己重视,又给予自己尊重的人,是会让自己舍不得离开的。”

014和她的丈夫会讨论“性”,但又不太愿意刻意地把性当成一回事:

“我们常常会讨论性,但不是专门的,一本正经的讨论,在我们心目中,性是一件很轻松很自然的事情,不是什么严肃的、神秘的话题。在性这个话题上,我们不把自己的‘夫’和‘妻’的角色匡的太死,不会因为对方是自己的丈夫或者妻子,就不谈自己的想法。我们会剥除‘夫妻’的面具,跳开可能产生的嫉妒等情绪,站在局外人的立场讨论涉‘性’和不涉‘性’的所有话题。”

014列举了俩人在聊丈夫“在工作中遭遇性诱惑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时告诉笔者,通过和丈夫聊这个话题,她加深了对丈夫的信任:

“他说,在应酬的时候会遇到这类尴尬,比如出差在外地,吃了饭谈了事情之后,别的客户都是每人一个小姐,他们也给他安排了,他很尴尬。但他说他完全没心思,他没有说是因为想到要对我如何负责,关键是往往第二天他还有活要干,晚上还得在宾馆工作,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就发现自己和那些客户没话说,隔阂了。我认为他的描述非常真实,于是我们一起开诚布公的想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后来,我们想了个好办法,那就是他从此不接这样的生意。”

014和丈夫对“性”话题的毫无禁忌打破了传统夫妻角色对一些话题的禁忌,将原本“尴尬”的遭遇变成了双方交换看法、共同探讨的话题,从而达成了对类似问题的新的“承诺”,满足了爱情三元论中对“圆满的爱”中“承诺和责任”的达成。这种消除负面情绪的“友伴之爱”的模式让彼此的关系更加稳定。

无论是隐私的交换还是作为夫妻日常交流的一部分,“性”在夫妻之间是否作为“隐私”?这完全取决于双方如何来“玩性”——交换隐私的过程也就是破除神秘感,拉近心理距离的过程;但同时,破除了神秘感之后的性不再成为彼此的隐私,而变得“平常化”——本来人与人之间的隐私不再成为彼此隐私,或者说,成为共同隐私的时候,就会让彼此感觉到被重视,使双方的亲密感增加。

(二)互惠的身体和情感

性行为是自私和无私的过程,一方面需要真切地感受到最合适自己的性体验,也希望对方能关注自己的体验,给予自己最合适的刺激和抚慰,自己才能获得最好的性快感,在这一层面上,性是自私的;另一方面,又必须给予对方最需要的刺激,才能使得对方的性愉悦得到满足,在很多时候,对方的性愉悦也能给自己带来快感的刺激,在这一层面上,性行为又是无私的。因此,性是一项互惠的互动。

1. 情感互惠

一些受访者依旧认为,保持性热情最重要的因素是“感情”。009说,“感情最重要,技巧啊欲望啊都不算重要”。

“年龄上去了,双方的身体都不年轻了,可能性就不怎么有热情了,但我也还没担心,但是我还是希望我老公能对我的身体有激情。”

“要投入,我觉得以前我可能是一直没看清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够爱他,所以和他做总是不是特别投入,后来我开始珍惜他,于是我也投入了,他就特别满意,特别得意,这对提高我们的质量是很重要的。”

009希望通过“投入地做爱”来表达情感,而“投入”本身也是一种“示好”的表示。008也认为,“很重要的是感情。这种感情是变化的,谈恋爱时期的风花雪月,到了有了孩子之后,更多的是家庭责任感、自己的社会角色也转换了,亲情的成分越来越多,但这不影响性爱,反而更好。”

008所强调的感情并非爱情,而是越来越多的亲情,而这种亲情的延续则使双方的感情更加深刻,性爱越来越好。

我们看到,对于传统夫妻角色的坚守者而言,相信情感依旧是保持性热情的重要因素。可以说,他们并不是处处和处处挑战传统,而是通过把握自己认为最重要的部分来维护性的热度。

2. 身体的取悦

但还是有一些受访者认为出了情感,身体的吸引很重要。015认为,自己在刚生完孩子的几年,形体上发生了变化,丈夫对自己的“性趣”非常低,这段时间也正好是丈夫出轨的时期:

“一方面确实我外貌有了变化,加上时间够长了,降低了他的性趣。第二也是刚生了小孩,我分了很多精力给孩子,不大关注夫妻关系。而且父母带小孩也同住了,整天吵吵闹闹的,可能会让他有逃离的想法。他曾经和我很坦诚地分析过他出轨的原因,他说,因为那段时间确实压力很大,碰巧就认识了那个女的,她老是笑,让他觉得很轻松。我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人吃了苹果还想尝尝梨子的味道,我身材平平,而那个女的很丰满,我的性格文静,而她活泼开朗。”

所以后来,015就慢慢开始注意体形、打扮,“所以虽然年龄一天天变老,我觉得他的热情反而越来越高。”她强调不希望自己的婚姻仅仅是“亲情”,而希望能够持续“作为一个女人对他的吸引力。”

“外在的包括锻炼、保养、穿衣打扮,内在的主要是增加气质,读书、好好工作、修身养性等等。具体的实践有跳舞、练瑜伽,读书、写东西。”

015由于丈夫有外遇与自己体型变化正好在同一时机,于是将两者连结起来,为了吸引丈夫,挽回关系而将自己由内而外进行了调整,但这对她这恰恰是提升自己的一个契机,这更是015对婚姻和性爱的努力。

身为男性010也认为身体很重要,他指的身体,更多的是体力反应在性能力上的表现:

“刚结婚时我觉得自己身体不好,坚持不了很久,后来年龄增加了,而性功能似乎好了,我接受了性的技巧经验,而她也似乎更爱做了,有快感,就越来越好,越做越上隐,越做越想做,我可以完全释放,信心增强了,能力也提升,这就是良性循环了。”

010所指性能力不仅是性技巧,还包括与妻子性互动中自信提升,而这种自信的提升也对身体能力有着正向促进的作用——所谓良性互动。

我们看到,在亲密关系过程中,身体成为“取悦”对方的一个场域:为了对方保持身材,真心的欣赏和赞美对方,提高自己的性能力和技巧……。根据霍曼斯的交换理论,所有的这些“取悦”行为背后,都是双方相互的付出和回报,这种在互惠中形成的相互依赖的亲密关系更好的维持了对彼此的热情。在他们对性和关系的经营过程中,身体也一样被操作着,建构着,成为性吸引的资源。

(三)在守旧中创新

民间的一些看法认为,七年之痒源于“审美疲劳”,因此,在性生活中不断创新,追寻新的刺激是很好的保持“性热情”的手段。但“熟悉”、“舒适”、“习惯”的性让彼此更加放松、自在,这也是伴侣间保持“性热情”的重要原因。

1、新的“玩”法

除了一些受访者告诉我们的在空间、做法上偶尔创造新的刺激,010称自己的创新为“新的玩法”:

“我们近几年开始有角色扮演,比如她是哥哥,我是妹妹;有过拍录象,穿情趣内衣什么的;另外,我自己喜欢幻想,比如在做的过程中,想象成自己为一只豹子,这会给我自己带来激励和兴奋,感觉做爱很纯粹,很给劲儿。”

005和老公会买性玩具来增加性爱情趣,还会用SM幻想以及角色扮演来增加刺激,“他会有小创意,有一次,我们正做在兴头上,他突然停下来说,“叫我哥哥,不叫就不给你了。”这让我很有感觉。

“有时候关灯后,我会压低着声音说,月黑风高,正适合寻欢偷人。有时候还会像演简单的情景剧一样。我装成皇帝任意翻牌选中的一个妃子,来伺候皇上。有时候想的呀,跟真事一样。”

019和自己的情人会用激情做法来刺激彼此:“在对方为自己口交时,会将自己的性器官泡入饮料如橙汁、牛奶中,或自己用舌头刺激对方的身体部位时将饮料倒在对方的敏感部位上,以增加刺激。”

这些受访者的做法更趋向于通过游戏化的方式来“玩”性,从而增加性的刺激,“玩”本身成为双方的一种性模式。——“玩”是一种酷儿对待性的态度,而在这里,也被成功的运用到“主流”的性关系中。

2. “喜新不厌旧”的模式

014和丈夫经历了从尝试不同的体位、游戏,到现在“最后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最传统的几种。”对于新奇方式,014认为,“那是一时的新鲜好玩,过一阵觉得不好玩了。”

“我们最近在尝试换地方做,在家里,比如露台上,空气好,很浪漫,有新鲜感,这些会有利于我们的性保持热度。”

局部的创新始终在进行中,这意味着不停的“尝试—磨合—形成模式”的过程。

009说自己的丈夫在这几年孩子渐渐大了之后,开始注重“浪漫”了,而自己和老公也在形成默契:

“我虽然比较保守,喜欢传统的姿势、方式,但是如果他有想法,我也会配合他,我发现我老公越来越希望能尝试不同的方,比如尝试后进入什么的,我觉得不错的就也愿意做,但是他想要肛交,这个我不喜欢,我难以接受,他也就算了。我喜欢在他的引导下有新的发现和乐趣的,不过原始的姿势对我来说更好,也是我们最经常做的。”

受访者形成和自己伴侣之间的默契是,在发掘“刺激”的同时,寻找彼此最舒服的体位、最合适的节奏,彼此都能接受的行为、最容易达到高潮的方式等。这个过程在彼此之间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性爱的最契合点,这些契合点一旦达成,就形成了伴侣间最稳定、安全、舒适的性爱方式,这些方式在多次性行为的良好互动中被固定下来,成为一种双方都能达到最高享受的默契的模式。我们与其说这些互动是在寻求变化的刺激,不如说,这是伴侣双方相互磨合,形成默契的过程。“喜新不厌旧”,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在婚姻的,长期伴侣关系框架内对自我和彼此欲望的积极探索。也就是说,在一对一的伴侣模式中,新和旧并不是矛盾,而是被不断重构的过程。

. “危机”带来的性热情

我们的大多数受访者都不否认和伴侣之间出现过“性冷感”或者“性危机”,还有不少受访者和伴侣甚至考虑过分手,然而,面对一次次的危机,他们的性依旧保持温度,并做得更好。“危机”,反而是人们能够在传统伴侣关系中滋长新的性爱模式的空间。

(一)伴随着“出轨”的“性热情”

传统观念认为出轨是亲密关系间的最大的敌人。我们的受访者虽然都是享受于稳定伴侣关系者,但他们并不是最严格的遵守“性爱专一”原则的人,而“出轨”并没有给他们的性和伴侣关系带来毁灭。

1. 嫉妒,让彼此看清感情和性

015觉得,在丈夫出轨的时期,“即便他出轨,我也越来越爱他”,她将这种感情理解为“战斗的激情”——“要在性上打败那个女人”,她形容自己“像一个好斗的公鸡,每天都激情澎湃”。015决定采取在性上主动的态度,和丈夫一起尝试对方想要尝试的方式。笔者问015,“你认为自己是不是通过性取悦保卫婚姻呢?你会觉得委屈么?你自己更快乐吗?”015认为,

“‘性取悦’当然是一个手段,而且是很重要的一个手段。这让我们双方得到更多快乐。事实上我也从更加开放中感受到更多的性本身带来的快乐。取悦他,他也会回报我,所以,当然双方更加快乐。”

可以说,嫉妒,在使得015陷入对其身体的厌恶的同时,却反过来激发了015对自我和夫妻关系进行主动操纵的欲望,015原先传统的“妻子”角色获得了解放——不再是退缩的、矜持的、被动的性爱对象,而成为能够主动争取性愉悦的女人。

003和丈夫虽然都没有与其他人发生性关系,但有过“感情向外转移”的现象,但在俩人的情感修复过程中,会因为难分和出轨的痛苦而难受,相拥而哭:

“当时,突然有非常强烈的性欲,几乎两人同时都有。对于我来说,是难得的性欲如此强烈,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003感觉到,这种性欲强烈的感受提醒了她,原先“性爱专一”价值观可以被颠覆:

“我想,既然情感出轨都不能让我们失去对对方的渴望,我进而发现同时爱上两个人的可能,所以,我看到了和他重修旧好的希望。”

从女性对出轨中“嫉妒”情绪的体验来看,受访者发现性的“不专一”本身未必是动摇情感的关键,而是由此引发的“嫉妒”这种负面情绪。但通过对“嫉妒”的体验,尤其是对出轨后复杂情境的体验,受访者认识到性和情感并比必然被出轨所破坏的时候,“放下嫉妒”也就成为可能。

笔者认为,由于人们普遍接受的社会主流文化将“爱情”解读成具有独占性的感情,这种“独占”的爱情文化实际上强化了“嫉妒”在亲密关系中的作用。“嫉妒”作为一种关系出现重大问题之后的应激反应,实际上是人们内心对自我价值感的一种保护,它是利己的,是对自己欲望和利益的满足,而并未考虑到伴侣的感受,因此,它本质上并不是爱,而是自私。而当人们真正体验了情感中的出轨带来的嫉妒之时,也就能够真正体会到“独占”并非情感的必然形式。

2. 隐瞒或是不隐瞒,都是对关系的珍视

有过出轨经验的受访者谈到了自己如何在出轨的同时,减少对伴侣可能的伤害。

001认为,单纯的性活动对伴侣之间的性还有正面的促进作用,但如果付出了真情,就是“沉溺”,也就可能给自己的伴侣以及彼此的关系带来伤害。因此,001努力在每次性出轨的时候都“不陷入情感”。

007承认自己有过婚外性,这些并没有影响他和太太的关系,但“当然这些我太太都不知道,不会告诉她。”

“那些仅仅是我的性需求而已。我对于此问题是理智的,绝对不玩感情!对各方都是伤害!”

007看来,只要不告诉妻子,就不会给对方带来伤害,因为如此就等于把“出轨”化为自己和另外一个人的关系,而没有牵连到自己的婚姻关系中。

我们看到,将出轨严格限定在身体和欲望的层面,通过控制感情、不让伴侣知道等措施,将自己的另一段性爱与伴侣关系相区隔,也就是说,让自己和另外一个人形成不影响伴侣关系的独立的一个“关系”,这成为“出轨”者将“出轨”的风险控制到最低的一种做法。我们认为,这其实和现代社会人们将自我的各种身份相区隔是类似的——比如现代社会为了保持人在各种社会角色中不相互冲撞和影响,而要求人们区隔不同的身份——在公司的时候是好职员,在家里是好丈夫好母亲......这样的区隔很大程度上保证了关系的“纯粹”而不借由情感的不可控而彼此影响。

但也有反例。

012的妻子在猜测012可能会有别的女人时会吃醋、不太高兴。012后来告诉了妻子自己有过出轨,但也坦言,是否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并不重要,“关键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能真诚的对待,给彼此带来快乐。她慢慢的就能理解了,就好了。”在012看来:

“除妻子外,我是有过别的女人,但我没感觉有什么关系,真的。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很真诚的对她的。男人如果有很多女人,就要对每个女人都很真诚,和谁在一起都很真心,希望能让对方快乐就是最大的爱。但如果性太专一了限制了人的欲望,这我不喜欢。”

012并没有采取区隔方式,但他成功化解了对方“被抛弃”、“不履行承诺”、“失去关系”等顾虑,这时,“出轨”也就丧失了破坏力。这时,012和伴侣之间的情爱实际上达成了新的承诺和圆满,因此,区隔的做法也就没有必要了。

3. 被转移使用的激情资源

010承认,在外地,自己曾有过婚外性,老婆是不知道的。010曾经试探过老婆对自己出轨的反应,发现那是“坚决不能的”。于是,这便成了010自己一段时期以来保持性激情的办法:

“仿佛在日常的饮食中,格外某一天下了一次饭馆,换了一次口味,但这并不能说,你就每天去下饭馆。有时候,对比之中,倒觉得老婆伺候的入贴、长久、自在。人就是这样的,新鲜一下,刺激一下,过后也无所谓了,就是很新鲜、有点刺激,甚至紧张。”

“我就是要知道每一个女人的不一样点,那是另一种感受。”

“……但当回到家庭,你有责任,包括给她性的愉悦。熟悉了之后,她也在变化,而你本身也在创新花样,填充着做爱的新的内容。和妻子这里面有情感,喜欢她,从开始就是这样,不能中断,感恩她,责任着,幸福着。和别人更多的是欲望,但多一种体验总比少一种强。”

018的女友对018有其他性伙伴也不计较,这些都让018很感激,也对双方的性起到了很好的促进作用。

“我有较多其他的性伴侣,我有时候借口外地出差和在办公室过夜,而在其他地方过夜,她基本不干预。有些被她有所察觉,但她并不深究,对她影响不大。我当然不会傻到当她面说和别的女人过夜。”

018对女友宽容的态度表达了“感激”,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也因此更好,“感激”是对对方给予自己的理解的一种正面回馈,而双方更好的性,正是这种正面回馈在感情和行为上的激发和表达。

我们看到“出轨”的经历或者体验被挪用、激发为伴侣关系内部的激情资料的时候,一方面可能达到屏蔽危机的效果,另一方面,也可能让双方的关系滋生新的亲密。

4. 非独占的亲密关系

004在结婚一年之后就有过购买性服务的行为,后来也有过一夜情,但他认为这对他们夫妻的性爱依旧没什么影响:

“我们俩都不把婚外性当回事儿……我觉得婚外性对夫妻生活毫无影响,和老婆做爱好比‘吃饭’,是必须的,但光吃饭不吃菜没味道;和其它女人做爱好比‘吃菜’,不同口味的菜,但光吃菜不吃饭也不好。饭菜都吃,才是美味佳肴。”

“我妻子是全职太太,我觉得她不能整天闷在家里。她每次出去会网友,我从不过问到底是什么样的聚会。我不想知道也不介意妻子是否有婚外性,这谈不上是因为爱情,我觉得是男人的责任——自己快乐了,是小快乐,只有妻子和家人快乐,才是大快乐,真快乐!我妻子做爱时,也会假想妻子被其他男人操的场景,她有时也会询问我和前女友的性爱细节,我们仿佛上演着“换偶”情景剧,特别新鲜刺激。”

“我们其实是隐隐约约怀疑对方有外遇,但又不挑明,反而为彼此留下了想象的空间,具有变幻莫测的性张力。”

“关键是理智!很理智地把握掌控好婚内,婚外性关系,分寸得当,相得益彰。婚姻家庭好比‘高墙’,如果对方管得很严很死,相当于高墙越高,压力就越大,稍有不慎(偶尔出轨),家庭就会崩塌。相反,如果给对方一定的自由空间,‘高墙’变矮了,压力就小,甚至没有压力,时不时有婚外性排解疏导压力,婚姻家庭反而更加稳定和谐。”

004夫妻对彼此性生活的开放态度让我们看到,“出轨”也可能在婚姻中成为常态,甚至一种模式。而希望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快乐则是双方达成新的承诺和关系协议的出发点。

005有时候会性幻想老公和第三者发生关系,也幻想过夫妻俩和另一个女人3P,而老公在知道自己性幻想的时候感觉强烈,还会帮助一起参与幻想。这也刺激了双方的情欲激情。

004005的性体验中,已经将“第三者”带上了床,这里的“第三者”真实地出现在双方的生活或者幻想中,不再是被区隔的情感,而成为伴侣间互动的新的刺激。双方对“第三者”的宽容加重了彼此的亲密感,达成了新的承诺,排除了“独占”意识的爱情得到了新的升华和圆满。——在这里,我们可以说,最坚守婚姻的异性恋夫妻,却成功地解构了婚姻原先的形式和内容,通过彼此的承诺达成新的情感的圆满,这难道不是对婚姻关系的颠覆和嘲弄吗?

(二)吵归吵,做归做

长期的伴侣感情再好,也不可能没有争吵,在双方产生矛盾的时候,性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性在伴侣间的关系有裂隙的时候会处于什么样的地位呢?

1. 权力的流动

001认为,决不能把性生活作为惩罚或要挟的手段:

“即使有摩擦我们也热爱性交,绝不会出现拒绝性交的情况。记得有一次,我们争吵得虽然不是很激烈,但语气生硬,彼此都很生气,白天就这样过去了。到了晚上,看到她在厨房,我主动接近,温言抚慰,然后紧紧拥抱,抚摸她的身体,尽管她推我,但我没有放手......在这种半强迫式的性爱中,她全面‘崩溃’,很快达到高潮......我觉得性交也不失为一种调和剂。”

001和妻子的互动,性成为磨合矛盾的粘合剂。这种没有明确拒绝的性,我们到底认为001的妻子是屈于丈夫遭到“强奸”呢还是夫妻之间的某种调和模式呢?恐怕只能由他们自己来确定。用性爱解决家庭矛盾的主动方也未必是男人,004说:

“我有一次和她吵架,不理她,两人冷战了3天,第4天中午我午睡时,她主动过来挑逗,她脱掉衣服抱着紧贴我后背,抚摩我的鸡鸡,我还是不理她,她锲而不舍继续挑逗,爬到我身上进行性交,之后我们就和解了。这样吵架之后的性生活反而更有激情。”

我们认为,这种带有“SM”意味的性互动很难用传统的权力关系的视角来解读,在这里,看似强迫和被迫的权力关系实际上是更加复杂的:主动的一方用性来示好,而被动的一方则有更大的权力。在整个互动过程中,就像性虐恋过程中的双方,权力在他们之间流动,而不是刻板的一方压制另一方的关系。而亲密感也就在这种流动中得以进一步深化。

014在自己的性体验上非常细致敏感,她清楚地知道如何获得阴蒂高潮和阴道高潮,但她依旧表示,在性方面,“虽然我也会主动探索性的乐趣,但在技巧上,我更愿意把主导权交给丈夫。因为经过讨论,我发现丈夫在性方面比较喜欢控制局面,我也更乐意满足丈夫的这种控制感。”

在我们看来,014对丈夫“喜欢控制局面”的迁就,虽然看似是对丈夫男性支配性气质的包容,却很难说不是一种权力主控——通过部分权力的让渡换取自己在关系中的地位以及对性愉悦的满足。

2. 性和爱的分离和重新整合

008认为性和爱不可分割:

“我们在吵架的时候,如果做爱,那就吵不下去了,这是很好的沟通……这一来,就很容易体谅对方,很听得进对方的话,容易和解。我很喜欢这种方式,我们都会主动通过这个方式来化解矛盾。往往是在做完之后讨论之前的问题,说的方式和语气以及听者的心态都发生了变化,就更容易化解,感情反而会增加了。”

性让双方的爱在因为负面情绪而得不到呈现的时候,帮助双方感知到亲密。性用来来弥补亲密感的丧失时,很难说它到底是否与爱分离。

011说,自己和丈夫闹矛盾时,还是愿意去做,做完会哭,会敞开心扉交流。

“我们有时候将性和爱情分开看待,做爱的时候就当成是纯的性吸引。也会把性和生活琐事分开,比如不会因为刚下完厨房有点油腻就刻意要洗了再做。性对于我们的关系有促进作用,之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停止做爱,也从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我们关系的恢复。”

011将性看得纯粹的过程中,看似将性与爱剥离——吵架了,不开心了,但还是能做爱,但当性的价值一旦被独立出来之后,这种身体亲密反而会增进情感的亲密。——因此说,所谓的性与爱的分离,是一种价值的独立,而从关系经营的角度上看,这种价值分离反而使得性成为体现亲密的一种交流方式,带来的不仅仅是激情,更有亲密感和承诺。

(三)“非主流”式性愉悦

1. 被替代的“插入”

009感觉到自己怀孕的期间的性爱还是很美妙,那是因为:

“原先我们也是很传统的做法,但是怀孕的时候医生说做爱是禁忌,我感觉到他在这方面有着不被满足的焦躁,而我自己有时候也感到说不出的烦躁,于是一天,我就偷偷帮他口交......其实我一开始也不太会,但可能是意外的刺激吧,他很兴奋,也反过来用手和嘴来帮我......这些成为我们在禁忌的时候最美好的性爱。后来我生完孩子,这就变成我们的常态——在我而言,是更加开放了,突破了原先不能接受的一些方式,想不到却那么好。”

011觉得,丈夫做包皮环切手术后的康复阶段,对双方而言也是非常特别的:

恢复期的他不能激动,不能勃起。我们一起走过那段日子,我悉心照顾他,还要给他精神鼓励,但是我们不能有任何亲昵行为,这大概有二、三个月,对彼此的欲望来说是煎熬,但是从感情上讲,更深了,有着患难与共的夫妻亲情。”

“后来康复期过了,有一段时间他却勃起不太好,但我从来不会埋怨,有时候说自己也很累不想做,有时候就拉他用手......用手带来的快乐可以帮助控制他的焦虑情绪,而我有时候也通过刺激他身体别的部位让他感到不一样的快乐。这些让我们体会到好像不插入也可以很快乐,而这样以来,性就变得更加轻松,也就越来越好”

009011与伴侣的性爱经历中,由于一些原因使得他们不能进行插入式性交,但具体情境下的替代反而激发了他们之间更多的性激情和快乐,被替代的插入式性交也解构了“阴茎中心”主义,让彼此的性愉悦更加丰富。

2. 不需要高潮的性满足

相对于男性受访者对性高潮的追求,我们在女性受访者里看到了对“性高潮”和“性满足”态度。

003坦言,实际上自己和丈夫的性互动中,高潮的体验很少,自己也曾一度为此感到烦恼,但随着与丈夫交流的加深,自己对高潮的追求也不再那么刻意了。而老公也开始愿意用手来让003满足而不是停留在阴茎上。这反而让她感受到更多的满足:

“我觉得他是以我为中心,照顾我的感受的,这也让我自己不再怀疑自己是否‘冷感’,有什么关系呢?他愿意让我开心,我能开心,这是最重要的,至于是不是你们想象的样子,有什么关系?”

003的丈夫对003性快感的在乎并不是以阴茎感受为中心的,而是以女伴的感受为中心,更多表现的是男性从属性气质。这种气质更好的体现了伴侣间相互关爱和平等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下,性关系是否美好并不是以女性是否获得高潮为最主要的标准的,取而代之的是双方内心的满足感和关系的亲密度。

014说,自己虽然有过阴蒂高潮也有阴道高潮,但“最舒服的,最好的,不是性,而是我喜欢睡觉的时候碰到他,接触到他。夏天,我们会手拉手睡觉,冬天,我们会拥抱着睡,这让我感觉很满足,皮肤接触对我来说很重要。”014来说,皮肤的触碰带来的满足感远远要比性高潮更加重要。

009认为对自己来说,前戏还是很重要的,高潮和满足不是一回事。“之前的温存,事后的聊天,这些都是整体,有时候没有高潮,但整个过程还是很满足,因为两个人交流的很好啊。”“其实不是为了做而做,所以也不一定要有高潮。”009的例子再次强调了,“交流”比“性高潮”更能让自己满意。

虽然我们可以认为,传统社会性别模式训练出来的男人和女人对性的感受和愉悦呈现不同的模式,但受访者“性高潮不等于性满足”背后其实并不是在说生理上的满足,而是在说,亲密感和性的连结就好像女性的性感带一样,是弥散的,是存在于关系和表达中的。在这个意义上,插入式性交带来的性高潮实在和满足的关系并不大。

. 小结

通过对认为自己和长期稳定关系的伴侣还保持“性热情”的受访者的访谈,并对他们的谈话进行综合分析,我们认为:

1. 长期伴侣之间保持“性热情”是可能的。人们在互动中学习、磨合,将性的价值脱离于关系本身,使得性的娱乐性、愉悦感和舒适感的凸显,带着更多“友伴之爱”的性往往让双方感到自由而随意,成为彼此生活中重要而并不刻意的一部分。

2. 性的交谈不仅使得彼此的关系更加亲密,更制造了色情的资源。而通过身体的操作与情感的互惠,使得相互依赖的亲密关系进一步深化。在不断寻求新刺激的过程中,稳定的性模式也不断被打破和重构。——性成为彼此亲密关系的“玩”法。

3. 在传统的生活方式中,由于矛盾、生育等生活琐事的产生,加之可能出现的出轨现象,使得伴侣间的性未必能“一帆风顺”。但是,恰恰在“危机”中,人们通过对“出轨”过程的关系把控,对原先情感模式的探索的反思;在生殖过程中对新的性爱模式的探索;在矛盾中发生的权力流转现象,都使得性热情的保持出现了新的可能,人们在应对“危机”的同时发现性的多元。“非主流”性快感的体验颠覆“阴茎插入阴道式”的传统性爱模式,从而使得女性体验到更多的性满足。

4. 我们认为,所谓主流社会对主流异性恋长期伴侣关系的认识也是刻板而抽象的。主体在具体情境下对性的运作也充满了“酷儿”的可能,也就是说,对异性恋一夫一妻制正统制的挑战正不分性别和性的政治身份而可能广泛存在于“主流”之中。

 

 

附:主要信息提供者基本情况一览表

编号

年龄

性别

文化程度

居住地

职业

年收入

伴侣关系

关系持续时间

001

42

博士

北京

公务员

6

夫妻

14

002

62

大专

山东某市

企业退休

5

情侣

11

003

27

硕士

某城市

大学教师

5

夫妻

7

004

47

本科

大城市

设计师

10万余

夫妻

22

005

39

本科

北京

装潢设计

30

夫妻

19

006

40

高中

青岛

个体

10

夫妻

15

007

40

本科

北京

外企职员

不详

夫妻

20

008

33

硕士

上海

外企中层

12

夫妻

12

009

33

本科

上海

IT管理

12

夫妻

11

010

35

本科

内蒙包头

教育

34

夫妻

11

011

34

硕士

上海

法律从业者

67

夫妻

8

012

54

大学

北京

技术设计

10

情侣

10

013

39

本科

山东德州

公务员

34

夫妻

11

014

34

博士

上海

教育

8

夫妻

13

015

37

本科

重庆

媒体

8

夫妻

13

016

34

硕士

陕西西安

公务员

5

夫妻

8

017

36

大学本科

山东

金融

10

夫妻

8

018

36

大学本科

武汉

工程师

20

情侣

9

019

25

大学本科

广西南宁

咨询顾问

百万

情侣

7

 



[1],本研究的材料收集和论文初稿完成于201010月,参加中国人民大学第四届中国“性”研究国际研讨会并递交论文时,有较大修改。

[2],珍妮特·S·海德、约翰·D·德拉马特著,贺岭峰等译,《人类的性存在(第8版)》,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5年,第338

[3],莎伦·布雷姆等著,郭辉、肖斌等译,《亲密关系(第3版)》,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05年,第220-222

[4],参见葛尔·罗宾等著,李银河译,《酷儿理论》,北京,时事出版社,20022

[5],乔纳森·H·特纳著,邱泽奇、张茂元等译,《社会学理论的结构》,北京,华夏出版社,2006,第258

[6],刘易斯·A·科赛著,石人译,《社会思想名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第572

[7],同3,第279

[8],同3,第291

[9],同2,第368

[10],同3,第5

[11],同3,第224

[12],同3,第237

[13],方刚,《性别心理学》,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91

[14],同3,第20-21

[15],方刚,《男公关:男性气质研究》,台湾:国立中央大学性/别研究室,2009,第27

[16],同13,第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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