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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之间 尽显情色--解密情色藏书票
作者:黄灿[[1]](世界华人性学家协会(香港))  时间:2016年08月21日
来源:《沟通与汇聚——第五届中国性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色情与情色藏书票

(一)色情与情色

情色藏书票erotic bookplate是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更确切地说是“性艺术”的表达和传播形式之一,其主要特征不仅表现为一种非主流的、民间的艺术创作和私密传播,更重要的是表现为能够充分地反映人们的性观念、性生活、性幻想的情色艺术作品,它具有一定的私密性和宝贵的收藏价值,更具有非凡的色情观赏价值和独特的性学研究价值。因此,我们对情色藏书票的分析和解构,不仅要探讨情色藏书票的内容与和形式及其与“色情艺术”的相互关系,而且要透过其纷纷表象揭示出“色情艺术”的“真相”,凸显创作主体进行“色情艺术”创作和性表达的权利。

在探讨情色藏书票的具体问题之前,我们有必要对色情与情色的概念及其两者的区别有一定的认识和理解。关于“色情”这个词在古希腊语中叫“Pornographos”,意思是“描写妓女的作品”,看来,这个词最早的意思包括了对妓女和嫖客的生活、行为及习惯方面的描写。也许,我们可以把它们之间的区别定义为“自然的爱”和“商业的爱”。此外,它们还有另一个区别:即性爱有着魔法和宗教的古老根源,能够在艺术中得到表现;而“色情”是以残忍和强迫为基础,并在犯罪中得以表现。[[2]]

长期以来,人们对于“色情作品”的评判往往带有道德上的贬义色彩,色情艺术在现实生活中屡遭非议和禁止。然而,“从古至今都没有可靠的评判标准:合法的与违法的——‘法律许可的’与‘被禁止的’之间的界限一直都很模糊。时间和空间的不同可能会改变一部作品的性质。将在某一时空中被贴上‘色情’标签的作品换到了一个时代,另一个地域,也许就会跟‘色情’完全不沾边”。[[3]]比如说,法国写实主义画家库尔贝(Gustave Courbet1819-1877)于1866年所画的《世界之源》采用非常写实的手法描绘了一个特写的女阴,在当时来看无疑是一幅令人震撼、惊世骇俗,具有极度色情意味的作品,因而也不可能公开展出,而是被一位土耳其的收藏家所私藏。但在今天看来,库尔贝是以严肃、崇敬和庄重的态度去描绘女阴的,没有丝毫的轻浮和亵渎,也没有丝毫淫秽下流之意味,反而通过对女阴原型的表现歌颂了女性的伟大和永恒。这是一件真正伟大的性艺术作品。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捷克画家吉日(Jiri Newwirt)的情色藏书票版画《生命之源》与库尔贝的《世界之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在画面构图上也非常接近,同样通过对女阴原型的具体描绘来表现女阴乃生命之源、世界之源这一主题,所不同的是,在库尔贝的笔下,女性的女阴在浓密乌黑的毛丛中若隐若现,双腿打开,乳房半遮半掩,而且,表现手法十分写实逼真;而在吉日的笔下,女阴隐藏在浓密的毛发中,双腿紧闭,乳房高耸,更重要的是,画家采用浪漫主义和象征的手法表现了一个梦幻般的境界,在阴毛的深处崛起一座城市或教堂,那是人们令人敬畏而膜拜的神圣之地、神秘之所,女阴的周围有行走的骑士和伸长舌头的魔鬼撒旦(或是独角怪兽),有带皇冠的国王或君主,还有象征死亡的幽灵的骷髅和长着猪鼻子的小丑,他们不约而同地注视女阴,观赏女阴,走向女阴,回归女阴,露出欣喜、贪婪、惊慌、恐惧的眼神。整个画面充满了神秘而阴郁的氛围,象征着给人类带来生命与死亡、纯洁与罪恶、高贵与卑贱、存在与毁灭的女阴原型,且具有浓厚的宗教色彩。我们很难从中发现色情因素或色情意味。

而我们在情色藏书票大师马克·塞维林(Mark Severin1906-1987年)所创作的情色藏书票《生命之门》中所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比吉日的《生命之源》更直观、更写实,比库尔贝的《世界之源》富于象征意义,具有浓厚的宗教色彩。画面由5个女性张开大腿重叠而构成,展露出女阴,像教堂里层层叠叠的拱门,洋溢着一种庄严、肃穆和神秘的气氛;而在这“生命之门”的深处是一根被奉为神灵的阳具挺立于祭坛上,画家通过具象逼真的描绘,表达了一种生命诞生的象征意象:神圣的女阴与神圣的阳具结合构成了神圣的生命,凸显出一种强烈的生命意志,充分歌颂和赞美了性爱的伟大和永恒。

不过,在马克·塞维林的另一枚铜版情色系列藏书票《女性的两个角度》中,非常写实地描绘了女性生殖器,像库尔贝的《世界之源》那样向观者展示了一个特写的女阴,所不同的是不仅描绘了一个完美的女阴,还描绘了完美的乳房,强化了乳房是生命的甘露之意象。

事实上,不管是西方还是东方的“色情艺术”都存在于一切艺术形式之中。约翰·盖格John Gagnon指出:“色情艺术的范围随着艺术形式的扩展和技巧的变化而不断扩张。色情艺术史也随着新的艺术形式的涌现而不断变化着。”而且,“色情作品的形式对艺术家和消费者做出特殊的限制。这些限制中有些是美学的兴趣,有些是正式的规定。特定时期画家或作家感兴趣的事情,对色情作品的创作有极大的重要性。”[[4]]

在这里,我们必须首先将“色情”与“情色”区分开来。这有利于我们正确对待和理解“色情艺术”与情色藏书票区分的必要性和重要意义。

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华人性学博士阮芳赋教授在2008年写的《论色情学和电影性学》一文中指出:

如果我们认真以为一定要严格区分艺术和情色、色情时,其实就陷入了“色情污名化”的圈套。在性学和色情学的专业领域中,其实并没有情色与色情的本质不同,情色艺术与色情艺术,都是艺术。只要是画得好的作品,就是艺术。不管画的是大脑,还是阴茎,还是把阴茎放进阴道里。[[5]]

阮芳赋教授的观点不管是从当代社会语境还是从性学研究层面来说,无疑是十分科学且十分深刻的。但是,就“色情艺术”本身而言,它是纯粹的人类本能的升华,是人性的自由创造性的表达,是人类本质力量对象化和自我展示,它的“诞生”及其传播和影响本身并不是一种罪恶,更不应该被“污名化”。事实上,我认为,“色情污名化”这个概念及其所指只是某个社会发展阶段或某个社会阶层或某种强权体制的权力话语的体现和具体实施,是一个艺术的“陷阱”和“圈套”,是对性艺术的“强奸”。然而,可悲的是,我们当今所处的社会与文化的确将它“污名化”了,就像对妓女和卖淫“污名化”一样。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我必须承认,“色情”与“情色”虽然在性学研究领域没有本质的区别,但从美学和艺术创作及欣赏的角度来看,因艺术家的性观念、性心理、对性的体验程度(包括性爱频率、质量)和感悟强度因人而异,又因欣赏者的文化背景(包括民族习俗)、性观念和性心理及审美趣味也因人而异,当这些不确定性因素涉及到我们对某件特定的性艺术作品必须做出评论之时,我们对“色情”与“情色”的区分显然是十分必要的。

在法国著名语言学家多米尼克·曼戈诺(Dominique Maingueneau)看来,“‘情色’跟‘色情’就像是一对生来就作对的孪生姐妹。对‘情色’的肯定就是对‘色情’的否定。在‘情色’的旁边,‘色情’常常被认为是低级的,即使这里的‘低级’并不与道德有关。可以这样说,对一方的肯定就是通过对另一方的否定来实现的:‘情色’通过尽力不让自己‘色情’来展示自己的优越性;而‘色情’也不甘示弱,拒绝挂羊头卖狗肉式的虚伪,不加掩饰地展现真实。因此,‘情色’就有了这样一种双重性:时而是不光彩的‘色情’,时而又到了‘色情’达不到的高度。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能简单地认为‘色情’跟‘情色’是对称存在的,或者是紧密不可分的。”曼戈诺认为,“色情”与“情色”的区别可以由一系列意义相对的概念呈现出来,比如:直接与间接,文明与野蛮,低与高,平淡的与诗意的,等等。曼戈诺断言,情色与色情是相对的,“色情越是色情,就越不情色,因为色情会把情色的组成要素排除出去(露与不露之间的张力,勾引和诱惑,意淫与性幻想、前戏,等等)。”[[6]]可见,对于作品本身而言,“情色”与“色情”就像一个是白雪公主一个是灰姑娘;而在观赏者的眼中,一个是“阳春白雪”,另一个是“下里巴人”。

有些研究者在对待色情问题时作了更为具体的分析。罗伯特·汤姆森(Robert Thompson)曾提出这样一些定义:色情——旨在激发性;下流——旨在令人感到震惊或厌恶;下作(Bawdy)——旨在打趣;情色——旨在激发起爱或恋的感情。[[7]]C.J.BertrandA. Baron-Carvais在他们合著的《色情作品导论》一书中写道:“色情作品表现力,或者说明显地展现了自然的一部分——人类的一种或多种性行为。无论创作者的意图是什么,色情最主要的作用(有时甚至是唯一的作用)都是为了刺激读者的性欲。”这一点似乎是无可置疑的。

美国芝加哥大学法学院理查德A波斯纳Richard Allen Posner1939教授就对色情情色这两个概念作了区分他认为:“情色的erotic色情的pornographic以及下流的obscene这三个词有很混乱的重合之处。我用情色的这个词来描述那些——至少在某些观者看来,并在某种意义上——‘有关’性活动的表现和再现。所谓色情的,我指的是这样一类情色表现和再现,它们的特点是直截了当或令人反感或令人不安,从而使许多人感到震惊或难堪。我用下流的来指法律试图压制的那一类色情作品。”而情色再现的功能之一是隐喻的、比喻的和形式的。如一枚日本的藏书票便是通过贝壳的展示来象征女阴的。当然,“也有相当数量的情色艺术在一种相当深层的意义上看来也不是有关性的。我想到的T•S•艾略特的诗《荒原》中的一些关于性的片断,例如,诱奸儿童(“玛丽”)、阳痿的场景(“风信子的女郎”)、人工流产的对话、独木舟上的诱奸、翡绿眉拉被强奸、小职员对打字员的诱奸、同性恋征募(“尤吉尼地先生”)。这些片断都是隐喻,代表的是现代社会的腐朽和枯竭,而不是性行为的情色煽动。与此相似的是当代艺术家埃利克•菲切尔(Eric Fischl)对自慰、兽奸以及肮脏性交的刻画。甚或罗伯特·马普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的照片也是如此,大多数观者都会认为这幅照片是色情的,照片中显示的是一位男子正在给一位只穿着胸衣和长筒袜的女子舔阴。”波斯纳认为,情色再现的另一功能就是通过图像或语言形式传达信息。“特别是,由于性在我们社会是一项私隐的事,社会需求有关这方面的信息,而要满足这种需求部分就是通过情色再现,这些再现传达了有关各种裸体、性器官的不同形状和角度、可进行性交不同位置以及不同性经验本身的信息,甚至包括了有性行为产生出来的或与之相伴的或解释这些性行为姿势和表情的信息。”[[8]]更为重要的是,情色再现还具有一种表演功能,“这就是激发(并且有时也满足)性的欲求。如果用食品作类比,这就是生产商广告中有一幅令人垂涎的食品图片。(这一类比是激发性的欲望,而不是通过自慰来满足这种性的欲望,)有些情色再现只是提醒性行为的观者,让他想象性行为。还有些情色再现作品会激发起一种弥散的对性的欲望。再还有些会诱使生殖器勃起,有射精的欲求;并且,产生这种效果的图像也会使自慰成为一种比没有这些图像更具快感的反应,这种图片帮助自慰者形成了一个更活生生的性交幻想,并因此使自慰成为一种更接近性交的替代”。此外,情色再现还具有一个功能,那就是神奇功能。比如说原始人所表演的生殖崇拜的舞蹈,以此祈求神灵对生育的恩赐,以繁衍生命。

由此可见,情色再现有时会可能导往致色情倾向的转化,但两者仍是一个谱系的两个极端,中间的界限是十分模糊的。也就是说,虽然“情色”与“色情”有着无法割断的“血缘”关系和某种连贯性,但“这并不是说,情色作品就是色情作品。”[[9]]因为,它们毕竟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因此,我们在观赏和评判一件以性为主题或表达明显的性意识、性象征的作品时,尤其是在观赏情色藏书票时,是需要极其慎重和加以区分的。

(二)藏书票与情色

我们知道,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对许多爱好读书的人来说,都喜欢在新书的扉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有时候会盖上私章,注下藏书日期,表明该书的拥有者是谁。在欧美国家和地区却有另一个做法,就是藏书者聘请艺术家或自己亲自设计印制一张小纸票,贴置于每本藏书的封面里,或扉页的右上角或正中位置,以显示该书为某人或某图书馆所收藏,因此这些小纸票被称为“藏书票”(日本则称之为“藏书签”或“书票”)。藏书票上除了印上收藏者的名字,及其所喜爱的图案或家族徽号之外,通常还印有一个拉丁文“EX-LIBRIS”的字样,该字原为“珍藏”之意,但现已成为“藏书票”的国际通用符号。[[10]]藏书票的规格大小不一,其长或宽,小的3-4厘米,大的约10厘米。票面以图案为主,并配有藏书人的姓名、别号、书斋号等,有时还有一两句箴言、警句或藏书年份。[[11]]

藏书票出现于15世纪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可谓源远流长。由于当时文艺复兴运动及德国印刷术之发明,这种“微型艺术”不久便被推展遍及欧美等地。目前能见到的最早的藏书票为1470年由德国人Johannes Knabensberg制作的,署名勒戈尔(Lgler),画面上的刺猬,脚踩几棵被折断的花草,口衔一朵被折下的花,上面飘动的缎带上幽默地写着:“慎防刺猬随时一吻”的字样。至于藏书票的表现形式是没有限制的,用手绘或剪纸皆可,不过传统上用版画居多。在题材方面,包括神话传说、英雄美人、风景、花卉、昆虫、鸟兽、诗词、名言、纹章、徽号或图案等均可,可以根据制作者或藏书者个人的喜好,用不同的技巧和素材自由发挥进行创作。正如美国版画家肯特(KentRockwell1882-1971年)所说:“藏书票是票主的人生缩影,反映了一个人的生活经历和人生目标。每一枚作品都是票主本人和画家共同合作所产生的私密的化学反应!”

奥地利版画大师拜劳斯(Franz von Bayros1866-1924年)说:“画家在制作藏书票时,应该时刻牢记藏书票是一种标示、一个签名,它甚至应比书名更撩人,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藏书票的面积虽小,但却能揉合各类题材,融汇不同的文化,反映藏书者的个性、兴趣、品味和涵养。因此,它具有交流文化、推广艺术、鼓励阅读、收藏鉴赏等价值,故藏书票被人冠以“纸上宝石”、“版画珍珠”和“书上蝴蝶”的雅号,以示珍贵。[[12]]

藏书票的发展与社会的演进紧密相连。直到17世纪末期,藏书票多以表示贵族身份的纹章作为图案。由于当时只有贵族或修道院才收藏得起书籍,纹章藏书票往往象征权势和地位,并不流行。如17世纪中叶,英王查理二世的藏书票,以两头狮子捧一面盾牌的王室纹章为图款,是典型的纹章藏书票。到18世纪,随着教育的普及,出版业的发展,藏书不再是少数贵族的专利,许多中产阶级也都收藏图书,藏书票也就平民化,由原来注重由纹章显示地位,转而用图画来表示收藏者的个性与喜好,藏书票趋向个性化,也更追求艺术的情趣和审美意味,如18世纪中叶英国布利牧师以自己书房一角的书堆作为藏书票的构图,表示收藏者的一种情趣。这个时期还流行寓言形式的藏书票,似乎要寄托更多的文化旨趣。如荷兰画家迈克尔·伯格斯设计的寓言票,所绘是一对天使骑在凶猛的老鹰背上,一手抓住老鹰,一手护卫牛头,其寓意耐人寻味。[[13]]

在西方艺术发展的特定时期,藏书票经历了从传统纹章逐渐向图画书票变革的艺术风格转变过程。19世纪末期,在德国、英国等地盛行的纹章复兴主义和拉斐尔前派(Pre-Raphaelite Brotherhood),间接促进了藏书票向新古典浪漫主义风格和新艺术风格的发展。版画家在这一阶段运用了改良的制作技法,表达方式百花齐放,从写实、印象派到象征主义,应有尽有。藏书票设计的主导因素已从票主向作者转移,画家获得了更多自由发挥的空间和想象力,为原先呆板、略显千篇一律的藏书票注入了大量画家本人的艺术元素,代表了其创作风格和纯粹的艺术取向。[[14]]这一时期,欧洲一些有名的文学家,如莫泊桑、雨果、福楼拜等,都喜爱使用藏书票。而参与从事藏书票设计制作的知名画家有比亚兹莱、拜劳斯、塞维林、高更、马蒂斯和毕加索等人。如比亚兹莱(Aubury Beardskey1872-1898年)的色情作品《希利西亚斯祈求迈尔西娜性交》是他于1896年为古希腊喜剧家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约前446-385)的喜剧《吕西斯特拉特》(Lysistrata)所画的多幅插图之一。马克·塞维林曾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1888-1965年)设计制作过一款木刻版,以裸女为题材的私人藏书票,名扬书票界。

正如性爱是千百年来西方小说、诗歌、戏剧和绘画作品所表现的“永恒的主题”,情色藏书票也是藏书票艺术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特别是19世纪末以来,随着“世纪末”艺术思潮的风行,西方的情色藏书票更是自由奔放,争奇斗艳,令人目不暇接。中国读者较为熟知的比亚兹莱和不大了解的拜劳斯等等,都是这方面出类拔萃的代表画家。根据1972年伦敦出版的《雕刻藏书票——欧洲1950年至1970年》作者之一马克·塞维林的统计,1970年裸女和情色藏书票创作占西方藏书票的30%,以后便增加为35%。2000年在美国波士顿举行的第28届世界藏书票展,“性爱”与“世纪周年纪念”等一起被列为参展题材。由此可见,情色一直是西方藏书票创作的重要题材和主题,不可忽视。[[15]]

马克·塞维林是英国杰出的邮票设计家和插画家,出生于比利时布鲁塞尔,毕业于牛津大学,后入英国籍,为英国现代木刻复兴运动奠基人,是英国著名版画家和藏书票画家艾立克·吉尔(Erie Gill1882-1940年)的高足。塞维林继承了西方藏书票这一由来已久的创作传统,并孜孜不倦,加以发扬光大,共创作了近500种的藏书票作品,其中一些作品与古希腊罗马神话和传说紧密相关,是西方神话学、民俗学和人类学的生动诠释。他的早期作品有一些木刻版画,但最主要也是最出色的是其表现细腻柔和的铜版情色藏书票,千姿百态,艳而不俗,色而不淫,极富创意,惹人喜爱,是欧洲和日本藏家争相觅购的珍品。在塞维林过世后的十几年里,其情色藏书票的市场行情飞涨,并已是远超了其前辈大师拜劳斯。[[16]]英国剑桥Silent书店1990年出版的《情色藏书票入门》(R.Lattimore编)已把塞维林奉为大师,选录的塞维林作品已超过他的老师吉尔和拜劳斯。日本东京つくし馆1998年出版的《西方情色藏书票》(东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内田市五郎等编著)中收录的塞维林作品也已跃居首位,塞维林在20世纪西方情色藏书票创作史上举足轻重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17]]

塞维林经常会遇到一些藏家询问他判断情色的标准是什么,而答案则一直让他伤透脑筋。他首先反问一连串问题:难道间接描绘一对夫妇恩爱行为是情色吗?描绘一位呆坐中的裸女是情色吗?描绘一位露底走光的华服贵妇是情色吗?描绘照镜的出浴裸女是情色吗?描绘圣经故事“苏珊娜与长老”中沐浴场景是情色吗?[[18]]在他看来,这些无非都是带有少许性暗示的情色之作,但也可能被他人视为色情作品。正如我在前面所说,色情与情色之间的界限是十分模糊的。由于社会文化与民族风俗差异,对情色的判断也就很难有统一的标准,而随着时代不断发展,对性艺术的接受程度也会逐渐放开。

赛维林在藏书票中表现的色情内容常常是直白的,甚至可以说是十分露骨的,但和拜劳斯比起来,两者就属于不同的档次。拜劳斯一生共创作了2000多幅插图作品,设计了300多枚藏书票,其绘画作品主要在一小部分群体间以私密的形式发表、传播,属于地下艺术传媒。19041908年,拜劳斯着迷于钻研路易十五时期的洛可可(Rococo)风格,后人称其为非凡极致的洛可可艺术家。洛可可风格为拜劳斯的创作思维上又开启了另一片天空——情色艺术。1911年,因其15张桃色插图集《梳妆台边的故事》(1908年秘密出版)充斥了“不堪入目”的裸露春图,德国警察起诉拜劳斯成立,旅居慕尼黑多年的他不得不返回维也纳。[[19]]拜劳斯不仅继承了比亚兹莱的神韵风采和颓废情色主义,更以特有的唯美威尼斯式的洛可可风格自成一派。在拜劳斯情色藏书票作品中,曾出现了大量女同色彩的描绘,而且画风非常唯美。那么。揭开石榴裙,裙底下是什么?他坚持无女不裸、无色不画的原则,欣赏他的这些藏书票,可以看到赤裸裸的人性和人性的真实。

芬格斯坦《钓》

米歇尔·芬格斯坦(Michel Fingesten1884-1943)是一位德籍表现主义(Expressionism)画家,出生于奥地利的犹太人家庭1913年开始从事版画的创作,一生有上千的藏书票作品。因其母为犹太血统,在1935年回意大利探望外戚时受当局的缰留,一直到1943年在意大利的纳粹集中营中去世。画家在集中营中亦能以苦为乐,时常在藏书票创作中表现出幽默的情趣,并创作了500种的藏书票作品。他生前为很多名人设计藏书票,例如:萧伯纳、里尔克、梵乐希、理查德·施特劳斯和美国总统罗斯福等,留给后人无限的怀念。至于情色藏书票的创作,芬格斯坦可以说是二战前最重量级的艺术家了,这是因为,他是一个十分多产的情色藏书票画家,1970年美国纽约出版的《情色藏书票》所选200枚作品中,芬格斯坦就占了15枚之多。此外,多半个世纪以来,其作品的艺术价值已为广大的收藏家所认可。芬格斯坦的藏书票作品在布达佩斯、莱比锡、米兰、纽约、华盛顿、维也纳等地的博物馆中均有所藏,市场上情色藏书票的行情,大概无人出其左右了。芬格斯坦的情色藏书票非常具有特色,其风趣幽默、诙谐的情调贯穿了他绝大多数的作品,让人感到并无色情意味。[[20]]

无论色情也好,情色也罢,藏书票已成为艺术家的性欲望表达和藏书家们观赏“性表演”的“方寸舞台”。可以说,性爱这个永恒的话题,被欧洲的版画艺术家们在情色藏书票的创作中发挥到了极致。那些夸张的线条、灵动的肉体和对性的奇思妙想,加上闪耀着智慧的创意,在小小一枚方寸藏书票上变幻出各种各样的性意象和审美情趣。

色情机制与色情图像

(一)色情机制与文化建构

我在研究女阴文化时,曾经提出这样一个观点:性艺术与人类文明的起源同步,这一点在原始艺术中已经得到充分的证明。而且,性艺术从一开始并没有被打上“色情”的印记,而是随着文明的逐步演进,人们才开始戴着“色情”眼镜来看待性艺术,给它们贴上了色情的标签,尽管如此,其实,性艺术的本质并没有改变,而是它所处的社会环境变了,文化语境变了,人们的性观念也就随之发生了变化,增添了许多道德的色彩。可见,色情机制的产生在于社会文化与人的性心理结构相互作用的结果。虽然性艺术的发展路径遭到各种阻碍和变异,但毕竟有着自身发展的规律,性艺术始终离不开人的性欲望和性幻想的表达。因为,性艺术创作的主要特征之一,就是通过各种艺术的创作形式和手法来表达艺术家的性观念和性幻想,按照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的看法,艺术家的角色是将自己的性幻想和基本欲望以美学的形式加以表现。如果艺术家成功地抚慰了每个欲望内在所含的可怖成分,那么他便能再次归属于其他一般的人,回返与他同受性压抑的社会里。如此,艺术家可为大众开启一条可带美感的道路,让他们得以共同参与追求“万能冲动的实现”。艺术家创造美学形式的价值,这种价值建基于充满着原始性欲的、无止境的混乱世界中,以什么方式加入秩序。[[21]]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情色藏书票正是以色情再现与色情图像来呈现其美学价值。

当然,由于许多生理和文化的因素,男性和女性寻求的性欲宣泄出路有所差异,根据文字和图画记载,男性偏向于借助明显的视觉暗示和直接的性器剌激来达到性欲高潮。如果找不到自愿的性伴侣,男性可能会选择寻找契约式的性伴侣(例如妓女),或制造性幻想(例如阅读色情刊物)来进行自慰。[[22]]当然,我们观赏一幅色情照片并非简单的肖像画,与艺术作品或医学教科书中的裸体形象不一样,色情照片的作用不仅仅是对人体或其局部的精确描画,而且是要激起观者的性欲。[[23]]性艺术是艺术家性心理投射的结果,具有特定的欲望对象。萨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在《一个领导者的童年》(L’Enfance d’un Chef)中写道:“事实上,认为性欲的挑起是由于某些特别的东西,并且认为这些东西就是女人(因为女人两腿之间有个洞)的话,便是主流人士明知故犯的错误了。无论是一架缝纫机、一支试管、一匹马或是一只鞋子,任何物件都有可能撩起性的欲念。”从艺术家的观点来看,艺术中的性因素来自于将不同物件乃至人体的组合与对照,或使他们相互呼应而强调或暗示某种“性”的意象。

法兰斯·波瑞尔(France Borel)在其著作《模特儿》(The Model)中写道:“艺术作品孕育自艺术家的欲求,孕育自对于他人、对于裸身在他面前摆弄姿态的模特儿以及对自我的爱恋之情。创造的行为本身便是性交,绘画与雕塑是由性感带、由可触知的材料产生的。在性质上,它们采纳了人类的形貌,也是一种恋物的对象,是引起性欲的替代品,同时又是情色投注的媒介。借着创作者赋予它们的血肉,它们成了独立的个体,传递欢乐。”[[24]]保罗·克利(Paul Klee1879-1940)认为,一件艺术品绝对同时兼具男、女两性,作品就形式上的创作而言,是属于女性的一面;而它在主题上的精液倾向则属于男性的一面。作品的男性的部分乃源自女性的元素中。没有任何一位艺术家或任何一个人说绝对的男性或是女性;每个人都是这两种成分的精妙混合体。克利并且认为,艺术作品乃由两性的要素交互渗透而产生,而裸露的躯体这种源自不着衣的本然面貌之姿态即是它最重要且不朽的题材。因此,情色藏书票中的男女裸体不管处于性交状态还是处于日常生活场景中,也不管是写实的还是变形和夸张的,都会成为观者色情幻想的对象。

然而,色情趣味来自人的性心理层面的最阴暗角落,属于人的性欲本能中未经升华的那一部分,确切地说,色情是男性特有的低位欲望的心态反映,是性审美受到扭曲后所表现的一种偏差。历史上,女性族群从来就不是色情材料的制造者,但她们却是色情染指的对象。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中,色情趣味的能指是不同的。在东方文化中,色情趣味更倾向直接的性行为本身的渲染;在西方文化中,色情材料更多地方与性满足的心理方式相联系。

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威尼斯画家提香Tiziano Vecellio1490-1576年)的油画《乌尔宾诺的维纳斯》是属于性艺术的精彩之作,画中的少女在抚摸自己的阴户,并双唇紧闭,眼睛直视着我们。有的研究者对此提出了质疑:

女主角传达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她是在邀请观众加入她的白日梦吗?希望大家参与到对她的快感的想象?她是否善于独自享受快乐,而并不需要男性伴侣?或者,她是为了接待某个客人(嫖客——作者注)而在做准备?

提香这幅女人裸体油画先前挂在某个完全属于私人的地方,极可能是挂在乌尔宾诺公爵自己的卧室里——因为这幅16世纪的画作当时就是专门为他创作的,因此,即使它含有再多的色情意味,也一直只是散发在私人空间里。但是后来,它被转移到了一个公共的画廊,不同的陌生人聚在一起观赏它。[[25]]

在这里,我们可以得到三种暗示和信息:1、女主角在自慰(自娱)且等待“客人”(卖淫),这自然会与色情联系在一起。2、私人空间与大众场所展示性艺术作品是否同样具有色情价值的问题。这也是对于性学研究者关于“色情艺术”的概念的确定必须涉及和研究的问题。3、明确提出了的观赏者的心理过程与作品主题及作者的主观愿望之间的矛盾冲突及审美距离的问题。可见,一幅本身并不具有色情元素的艺术品,由于所处的文化语境不同,观赏的主体不同,而被“赋予”了色情意味。也就是说,对一件艺术品的欣赏,无论男女,很难有两个人的看法完全一致。[[26]]D•H•劳伦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1885-1930年)在《色情与淫秽》的论文中写道:“在一个人看来是色情的东西,在另一个人看来则是天才的笑声。”[[27]]

色情艺术是艺术家自由表演性幻想的一个舞台。法国著名艺术史家亚历山德里安(Sarane Alexandrian)指出:“情色文学所表达的并非真实的情色,其中所展现的是完全无视礼教、摆脱禁忌的情欲。……大部分情色作者说表达的是他们的幻想而非真实经验,而这些幻想往往夸大或扭曲性的真正可能性。不过这并不会使得情色文学失真或无趣,因为人类的性欲往往依赖想象得到满足。”[[28]]同样,在情色藏书票中,色情图像并非再现作者的真实性爱场景和体验,更多的是对他们性幻想的描绘,而这些性幻想往往与日常生活和历史文化密切相关。比如,乌克兰画家大卫·贝克(David Bekker)的情色藏书票《所爱美味各不同》把吃(葡萄)与性爱(口交)联系起来,进行类比,视性爱为日常生活中极为平常之事,无需大惊小怪,更不必看作洪水猛兽。在这里,通过对“美味”的不同喜好和不同选择表现了女性的性幻想,而实际上是男性画家对女性的性幻想。在大卫·贝克的一枚情色藏书票中,描绘了古希腊流行的“酒宴沙龙”的一个场景,一些高级妓女在款待客人,真实反映了当时性文化的风尚。在他的另一枚情色藏书票中,描绘了阿拉伯民族文化中的一个宫廷性爱场面。他的情色藏书票《巴洛克·欢爱》描绘了欧洲宫廷贵族的一个性爱的场面,画家并没有直接表现两位男女主角的性交,而只是描绘了性爱的前奏,女子在抚摸着男子的性器,而他们的背后有两对男女在翻云覆雨,暗示了他们接下来即将上演的一幕。这种描绘在中国古代春宫图中是十分少见的,因为中国的春宫图大都是直接表现性交而极少描绘性爱前奏的过程。此外,从他们的服饰和环境来看,生动而真实地反映了欧洲18世纪巴洛克(Baroque)审美趣味和文化特色。在大卫·贝克的一枚情色藏书票中,描绘了两位西方女子性自娱的情景,而背景则描绘了几组中国古代的性爱镜头,反映了中西方性文化的同质和差异。在乌克兰画家鲁斯兰·阿吉尔巴(Ruslan Agirba)的情色藏书票《出征前的战斗》中,描绘了一位身穿盔甲的士兵在出征前与妻子以做爱的方式作为告别,反映了当时的历史文化特征。我们通过以上所描述的情色藏书票可以看到,色情图像并不纯粹是对性交或性爱场面的描绘,而是包含了许多现实生活中的其他元素和历史文化内涵,而这些作品是否构成色情意味必须以当时文化语境中的价值标准来判断,而不是由我们当下的道德眼光来评判。

在我看来,性是自然和美好的,本身并不具有色情因素;裸体是自然和美好的,本身并不具有色情因素;女阴和阳具也是自然和美好的,本身并不具有色情因素。所以,表现性行为和歌颂女阴和阳具的艺术作品本身也并不具有色情因素,原始社会的雕刻《维林多夫的维纳斯》对乳房和女阴进行了夸张和逼真地刻画,表达了先人们对生命的赞美和膜拜,但并不是一件色情作品。所以,认为只要表现了性、裸体、女阴和阳具,甚至与此相关的东西的作品就必定是色情的,这种观点是非常荒谬的。正如乔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1897-1962年)指出:“将一切色情价值的决定性局限在一个过分简单的看法中,无疑是幼稚的。……但是,在可能激发欲望的特征形成的过程中,有许多因素在起作用。什么都无法证明,本身没有性意义的裸体,是从卖淫中获得它的普遍色情价值的。它更多的是从穿衣方面得到这种价值……”[[29]]可见,“色情”是由文化衍生出来的,而色情作品本身也包含了许多文化内涵和文化的象征符号,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所谓“色情”无非是一种文化的建构。

(二)色情再现与色情图像

色情再现作用于人的感官,可以通过各种表达方式得以实现,而色情图像是色情再现的一种直观的视觉形式,它由各种性意象、性符号和性元素所构成。作为一种色情艺术形式,情色藏书票通过“色情图像”的呈现,在表现人们的性观念、性行为和性心理方面有着全面而独特的展示,尤其是采用各种或具体或抽象,或幽默或唯美的表现形式和风格对各种性意象和性幻想进行了大胆地描绘,其表现的主题和内容可以分为以下几个方面来探讨:

1、对性器官的描绘。

在情色藏书票中,对于性器官(主要为女阴)的描绘大都是直接而突出地表现女阴或阳具,而且往往将其呈现于视觉中心的位置。如德国画家凯瑟琳娜(Katharina Joanowitsch的线刻版情色藏书票《双裸女》(1987年)通过两个裸女的组合来凸显女阴的意象。在意大利画家弗朗科(Franco Brunello)的线刻版情色藏书票《巨根》(1975年)中,一根巨大的阳具撑满了整个画面,凸显了男根的巨大力量和生命动力,两边配有各种性交姿势的小图,此外,一些作品在表现女阴或阳具的同时还增加了一些情节或情趣,如波兰画家巴龙(Ryszard Balon)的蚀刻藏书票《裸女·老人》描绘一老头手里拿着一支蜡烛从门外走进来,观赏一个正在脱衣的裸女,而白色的阳具造型的蜡烛与正在靠近的乌黑的女阴形成鲜明的对照,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又如匈牙利画家雷梭(Rezso Balazsfy)的情色藏书票名作《裸女阅兵》描绘一位披着长发的裸女,手持一束鲜花迎面走来,而整齐列队两边的士兵变成了两排巨大的阳具,供裸女检阅和挑选,具有明显的男权色彩。而在比利时画家塞维林的铜版画情色藏书票《女驯兽师》中,一位女子正在挥鞭抽打一个巨型的阳具(男权象征),具有明显的女权主义色彩。我们还应该看到,对性器官的表现不仅仅是非常具体而逼真的描绘,也有采用抽象而隐晦的形式来暗示和象征女阴和阳具,表达一种含蓄而模糊的性意象。如意大利画家布鲁诺(Bruno Missiei)创作的蚀刻藏书票《无题》(1993年)和波兰画家马兰(Marlan Klincewcz)创作的蚀刻藏书票《无题》(1983年)便属此例。

2、对性行为的描绘。

情色藏书票中一个最重要的表现内容就是对人类性爱中的各种性行为的描绘,而这些性行为又具体表现为各种性交方式和性交体位:男上位、女上位、背后式、69式、口交、乳交、脚交、肛交、3PSM、群交等等,几乎涵括了所有的性行为形式。比如说,意大利著名藏书票艺术家泽蒂(Italo Zetti1913-1978年)的木刻藏书票《成人裸体爱人》(1946年)堪称作者的经典作品之一。作者描绘了一对激情男女采用69式的性爱姿势,票面的文字de toutes cho ses l'origine de toutes choses la plus divine大意是:生命的起源,最神圣的事情 在英国画家琳恩•宝拉•罗素(Lynn Paula Russell)的影写版情色藏书票中也描绘了男对女口交。在乌克兰画家大卫·贝克情色藏书票《东京热》中也描绘了69式体位,在他的另一枚情色藏书票中描绘了水手与妓女在船上群交的场面。在乌克兰画家瑟吉(Sergey Kirnitskiy)的版画藏书票《黑白战士》中描绘了一名女子与一名白人男子和一名黑人男子做爱的场面。在阿根廷艺术家穆里尔(muriel fnega)的情色藏书票《男女男》中描绘了3P的站立式体位,同时描绘了肛交。在意大利画家弗朗科的情色藏书票《诱惑男子的裸女》(1977年)中描绘了SM,在意大利画家米瑟里的一枚情色藏书票中十分真实地描绘了女上位的性交,而且精细刻画了阳具插入阴道的过程。在乌克兰画家鲁斯兰·阿吉尔巴的情色版画藏书票《双飞》中描绘了森林之神与两位女子在密林里的野合。甚至在俄罗斯画家卡拉斯尼科夫(A. Kalashnikov)的木版画情色藏书票《情侣》中还表现了高难度的性交姿势。可以说,在情色藏书票中,性行为的表现方式形形色色、五花八门,可谓性行为的小小“万花筒”,真实而生动地反映了人类的性生活现象。

3、对同性恋其性行为的描绘。

同性恋从古至今一直是文学艺术描绘的主题,情色藏书票也不例外。在许多情色藏书票中对同性恋作了十分真实而具体地刻画,尤其是对女同性恋及其性行为有着十分精彩的描绘。比如,在乌克兰画家瑟吉的情色藏书票《天使也疯狂》中,描绘了5名女同性恋者近乎疯狂的性爱场面,在捷克艺术家库哈尼克(Oldrich Kulhanek)石版藏书票《俩裸女》中,描绘了两位女同在相互抚摸对方的乳房和阴部,而在比利时画家维勒姆(Denyse Willem)的雕版藏书票《蝌蚪》(1987年)中,描绘了两名女子拥抱和亲吻的情景。俄罗斯画家祖耶夫(Vladimir Zuev)的版画《情爱》则是一枚表现男性同性恋的情色藏书票,作者通过夸张和诙谐的手法描绘了同性恋者的情欲表达。

4、对性自娱的描绘。

对性自如的描绘在情色藏书票并不多见,也很少成为单独呈现的主题,而往往与其他因素或场景揉合在一起。比如,在乌克兰画家大卫·贝克的一枚情色藏书票中,一名女子看书累了,将书本扔在一边,斜躺在树丛里进行性自娱,脸上露出陶然欲醉的神情。身后一名女子正张开大腿对着一个花瓶(女阴的象征)撒尿。身边有溪水流过,暗示了性高潮的到来。在荷兰老画家娄启辉(Lou Strik)的雕版情色藏书票《释放的生命》(1982年)中,描绘了一对男女正在各自进行性自娱。值得注意的是,波兰画家基尔兹(Jerzy Druzycki)的情色藏书票《生命浪费在手中》(1973年)并没有直接描绘性自娱,而是通过性符号的巧妙组合,暗示了女性对男子“手淫”的结果,具有幽默和讽刺意味。

基尔兹《生命浪费在手中》

5、描绘人兽交的行为。

福斯比隆《牧神与裸女》

拜劳斯的情色藏书票。

拜劳斯的情色藏书票。

在现实生活中极为少见或有悖常理的性行为往往可以通过艺术家的幻想在作品中自由地表现出来。比如说,在情色藏书票中就有不少表现人兽交行为的画面。在拜劳斯的一枚情色藏书票中,描绘了一位少女与一头公牛交媾的场面。瑞典画家福斯比隆(Y. Forsblom)的线刻版情色藏书票《牧神与裸女》(1970年)描绘了一个人兽交的画面。乌克兰画家鲁斯兰·阿吉尔巴(Ruslan Agirba)的情色藏书票《吸》描绘了人兽交中的69式性爱。又如,在比利时艺术家法兰克(Frank-Ivo Van Damme1932-)的情色藏书票《独角兽与裸女》中,描绘了一位仰卧的女子与独角兽在“寻欢作乐”,天空一只鸽子飞下来,远处矗立着一座钟楼,这两者都可视为阳具的象征,暗示着交媾即将发生,增加了场景的性爱气氛,富于诗意。

6、借用神话题材来构成性意象。

西方情色藏书票并不单纯地表现性爱和色情内容,因为大部分作品都是深具历史文化因素与富于情趣的创作。因此,许多藏书票画家通过借用神话题材来表达他们的性幻想和性意象。比如说,《丽达与天鹅》是西方情色藏书票艺术家乐于表现的经典题材,内容源于富于浪漫色彩的古希腊神话故事。有一天,“风流天神”宙斯(Zeus)化作一只天鹅在天空飞翔,美神阿弗洛狄忒便化作一只鹰追逐他,一直把他驱逐到湖边。斯巴达王后丽达(Leda)正独自在湖边洗澡,宙斯恍惚之中看到美丽的丽达,顿生爱慕之情,翩然落到丽达身旁,丽达看它健硕可爱,把它搂抱怀中爱抚不停,谁知,这是阿佛洛狄忒的精心策划,丽达受孕,生下四只蛋蛋,孵出四位天使般的儿女,其中就有美女海伦。大多数西方艺术家在这个题材中,喜欢用露骨的肉欲和激情荡漾的场面表达这个故事的内容,包括许多藏书票艺术大师都不能免俗。如乌克兰画家大卫·贝克的情色藏书票《丽达与天鹅》就非常露骨地刻画了天鹅与丽达的交媾,象征阳具的鹅头直接进入丽达的女阴。在马克·塞维林的一款《丽达与天鹅》中,相对来说表现比较含蓄,没有直接描绘性器官,不过天鹅压在仰卧的丽达身上,同样向观者展示了一个激烈的性爱场面。

比利时艺术家法兰克是20世纪最负盛名的情色藏书票艺术家之一,是安特卫普艺术科学院的创立者。他的作品多以人体和情色为主题,刀功精湛,设计巧妙,想象丰富,雅致而又耐看。他已创作的350多款书票,大部分是这类作品,技法以木口木刻居多。在他的一款铜版画《丽达与天鹅》中,天鹅扇动着翅膀压在仰躺着的丽达的大腿之间,可以看出作者用徐疾、曲直、虚实、长短的线条,组合构成激情荡漾的画面。[[30]]

也有一些藏书票画家借用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如欧罗巴(Europa)作为幌子来描绘裸体妇女,这些画没有刻意描绘性交,也没有刻画男性生殖器,但是这些作不品仅描绘了一些肉感年轻女子的接近赤裸有时甚至是完全赤裸的状态,而且有许多绘画无疑喻指了性交。知道这个传说的人都会清楚,那是宙斯把自己变成了一头健壮而华丽的公牛,劫持了腓尼基公主欧罗巴,并强奸了她。在许多艺术家的作品中,这一经典题材表现为公牛劫持欧罗巴的过程(欧罗巴骑在公牛的背上狂奔),但是,德国版画家延斯·鲁施(Jens Rusch)的情色藏书票《欧罗巴》却没有表现得那么含蓄和隐晦,而是十分直接地描绘了公牛强奸欧罗巴的过程,而且是公牛握着自己的性器即将插入欧罗巴的阴道的那一瞬间。

捷克艺术家卡哈涅克的情色藏书票《普里阿波斯与裸女》描绘了希腊神话中的生殖、肉欲之神普里阿波斯(Priapus)与一裸女做爱的情景。普里阿波斯是酒神狄俄尼索斯和美神阿佛洛狄忒的儿子,其名喻指肉欲,因此以普里阿波斯的作品喻指色情作品。在这里,卡哈涅克所表现的显然只是借用神话题材来真实反映现实生活中的性爱生活。同样,意大利画家弗朗科套色线刻版情色藏书票《裸女与小天使》(1975年)也是借用神话题材来表现现实生活中的性爱或性幻想。那位穿着黑色丝袜、张开大腿的裸女显然是现代女子,而小爱神丘比特的“爱神之箭”变成了一根巨大的阳具,直指裸女的女阴,一触即发,显得十分风趣和幽默,充分发挥了画家的性幻想。而在乌克兰画家瑟吉创作的藏书票《阿芙罗狄忒洗浴》中,描绘了古希腊神话中作为爱情、性欲及美的女神阿芙罗狄忒在海边洗浴的场面,一位侍女高举水罐(女阴和子宫的象征)将清水(象征爱液)流遍她的全身,她陶醉于一种强烈的快感和亢奋之中,而她的儿子小爱神厄洛斯用十分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女阴,似乎在探求生命的秘密。

7、宗教题材或与宗教相关的性意象。

许多情色藏书票艺术家为了表现性的内容,宣泄自己的性欲望,往往到宗教题材中去寻找创作灵感,通过借用宗教题材或与宗教相关的内容来构成性意象。或者说,披着宗教的外衣来表现世俗的欲望。在这类情色藏书票中,《亚当与夏娃》是最常见的表现题材之一。在《圣经》故事里,上帝凭借自己的自由意志创造了亚当后,便借助这个创造使夏娃由亚当所出,建立了人类第一组性关系。《创世纪》对此解释说:“这是骨中骨、肉中肉,可以称她为女人,因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创世纪》,223)可见,上帝与人的第一次冲突也是性。可以说,没有性就没有死亡。这也是伊甸园神话故事中最基本的一条。亚当和夏娃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实,变成了有性意识的人被驱逐出天堂:“你本是尘土,还要归于尘土”(《创世纪》,319)。乌克兰画家瑟吉的版画藏书票《亚当与夏娃》非常精彩地描绘了这一伊甸园发生的故事。像以往许多艺术家所表现的那样,亚当和夏娃赤裸着身体站在智慧树下,受蛇的诱惑而偷食禁果,所不同的是,以前绘画中的亚当和夏娃的阴部都用无花果树叶遮掩,而在瑟吉这枚藏书票中,两人的性器暴露无遗。更有甚者,在乌克兰画家大卫·贝克的彩色版画藏书票《亚当与夏娃》中,描绘亚当正用手指撩拨夏娃的女阴,而夏娃手持禁果陶醉于快感的享乐之中,似乎他们在未吃禁果之前就已经通晓男女之间的性爱了。在这里,作者这一神话故事给彻底世俗化了。

以《圣经》里苏珊娜与长老的故事情节而创作的情色藏书票也是十分常见的。比如奥地利艺术家沃卡梅(Oswin Volkamer)的雕版藏书票《苏珊娜和长老》就描绘了两位长老偷窥苏珊娜沐浴的情景。当然,也有一些作品虽然并不是取材于圣经故事,但明显地含有宗教因素。如乌克兰画家大卫·贝克创作的情色藏书票《主和天使》描绘一位红衣主教一边手持十字架向上帝祷告和忏悔,一边经受不了色欲的诱惑,把一个美女天使搂在怀里,辛辣地讥讽和深刻地揭露了宗教的虚伪性。

8、对性交易的描绘。

性交易在历史上向来被认为是一种色情现象,古希腊对“色情”的造词就是对妓女的描绘,因为这不仅涉及到性、肉体与金钱的问题,还涉及到所谓的道德问题。所以,作为“情色藏书票”这一“微型艺术”自然会有对性交易现象的描绘。捷克画家加涅泽克(D. Janeczek)的铜版情色藏书票《妓女与老嫖客》十分真实而生动地描绘了这种性交易情景。在乌克兰画家大卫·贝克一枚版画情色藏书票中描绘了一个嫖客与妓女们一起饮酒作乐的情景。而在他的学生塞尔吉的一枚情色藏书票中描绘了5位年轻貌美的妓女在妓院里待客的场面,她们向观者展示着充满性感和肉欲的身体,摆出各种充满诱惑的姿势,像商品那样待价而沽。

9、日常生活中的性意象。

弗拉戈纳尔:《秋千》(局部)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许多事物和场景与性有关,而这些事物快场景通过艺术家的创造性发挥好想象,往往成为他们笔下所描绘的内容和意象。在情色藏书票中,这些形形色色的性意象以写实或夸张或含蓄的色情图像充分地表现出来。比如,马克·塞维林的雕版藏书票《画家与裸女》描绘了一位着衣的画家与裸体模特儿在画室的情景,而前面木箱上插着画笔(象征阳具)的笔筒(象征女阴)与背景墙上挂着的塔楼(象征阳具)图画暗示了性交即将发生。在他的情色藏书票《被裸女包围的印刷师》中,描绘了印刷师和裸女一起在灯下观看印刷图纸,丝毫没有情色意味。塞维林的《妇科医生》《敬业的医生》都是表现医生给患者诊断病情的情景,前者描绘一位体态丰满的女子正在布帘后宽衣解带,准备接受医生的检查。后者则描绘医生正在给一位肥胖年老的妇女听诊,而在另一个房间里,一位年轻貌美的裸女正迫不及待地爬在床上,等待医生的“进入”。在德国画家约根斯(Harry Jurgens)的情色藏书票《敞篷车上咂滋味》中,描绘一辆停在荒郊野外的汽车里,一对情侣在酒后开始激情车震。在匈牙利画家佐尔坦文(Zoltan Ven)的版画藏书票《古董店里偷欢》中,描绘一位身着士兵制服的男子在拥挤不堪、堆放着杂乱无章的古玩之中交欢,墙上海报中的美女正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从桌上破旧的留声机喇叭中播放出热情奔放的旋律,更增添了现场欢快的气氛和生活情调。在他的另一枚情色藏书票《参观性博物馆的女士》中,一位打扮华丽的贵妇用眼镜当作放大镜靠近森林之神坚挺的阳具,聚精会神地进行考究。塞维林的情色藏书票《荡秋千裸女》和《公园荡秋千》同样都是描绘一位少女荡秋千时无意中春光乍泄,所不同的是,前者单纯地描绘荡秋千,而后者增添了周围环境,而且还画廊一个小天使手持弓箭,准备射向女阴,喻示了性交的意味。在这里,我们自然会联想到18世纪法国洛可可画家弗拉戈纳尔Jean Honore Fragonard1732-1806)的著名油画《秋千》,画面上的女主人衣着华丽,正在荡秋千,一位主教在背后推她,一位男青年斜躺在地上,这样的姿势恰好让他看到女孩掀起的裙子,窥视其女阴,因为那时的欧洲女人是不穿内裤的。与前两者不同的是,塞维林的“荡秋千”只是为观者提供了一个偷窥的机会,而在弗拉戈纳尔的“荡秋千”中,除了画中青年男子处于偷窥状态,而且满足了观者的痛苦欲望,构成了对女阴的双重偷窥。意大利画家泽蒂的木刻藏书票《芬兰浴室》同样为观者提供了一个女性生活的私密场所,满足了观者的偷窥欲。保加利亚画家智福科(Mutafchief Zhivko)的情色藏书票《洗手间的裸女》更是将女性最私密的空间展示在观者眼前,引发观者的情欲和性幻想。在大卫·贝克的一枚情色藏书票中,描绘一位袒露胸脯的女子在梳妆镜前撩起裙子撒尿,而另一位着衣女子躲在帷幕后偷窥。在塞维林的情色藏书票《偷窥放水的裸女》中,描绘一位裸女站在僻静无人的墙角撒尿,而一个男子都在远处树后进行偷窥,而他的阳具已高高昂起,作者把对偷窥欲的描绘已发挥到了极致。

10、对性暴力的描绘。

在情色藏书票中,直接表现性暴力的题材比较少见,而且大都是采取比较含蓄或象征的手法来描绘,过分渲染残忍和血腥的性暴力场面只会给观者带来恐惧和不悦,毕竟藏书票是一种具有玩赏功用的艺术,给人以快感而不是厌恶。不过,一些艺术家在藏书票的创作中还是没有忽视表现性暴力的因素,如法国情色艺术家莫瓦蒂(P. F. Morvand)的藏书票《攻击裸女》(1946年)就含有男性对女性的攻击和暴力的色彩。前面提到的一些以《欧罗巴》为题材的情色藏书票大都是采用含蓄和隐喻的方式来表现性暴力。

11、对性幻想的描绘。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过自己无数的性幻想,这是无可置疑的。而且许多人的性幻想大都是通过梦境或白日梦而得以实现。对于艺术家们来说,情色藏书票是他们充分发挥和展示性幻想的迷你舞台,不过,许多作品却是以男性的视角围绕着阳具而展开的性幻想,或站在男权的立场去操纵他们的性幻想,由此而形成具有非勒斯中心主义(Phallocentric)符号的色情图像。这些性幻想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对阳具的造型和功能作无形地夸大,如在一枚情色藏书票中,一个女子骑在一个巨型阳具上奔驰,像天马行空,快马加鞭。在另一枚情色藏书票中,一位女子带着两个孩子在一个巨型阳具雕塑上玩耍。还有一枚情色藏书票幻想成一根巨大的杠杆能够顶起一个女人。在乌克兰画家瑟吉的一枚情色藏书票中,描绘了一群裸体男女围绕着一个巨大的阳具,几个女子正缠着它拼命地往上爬。在捷克艺术家库哈尼克的铜版藏书票《抱阳》中,一个裸女紧紧地抱着一根巨大的阳具向上升腾。在乌克兰画家芬查克(Vasyl Fenchak)的情色藏书票《阴阳》中,一位女子张开大腿蹲着露出女阴,四周有11根阳具像蛇一样地向她袭来。在爱沙尼亚艺术家维拉蒂米尔(Vladimir Stanishevski)的情色藏书票《色情大炮》中,小天使驾驭着一门阳具造型的大炮驶向贝壳(象征女阴)里的裸体维纳斯,充分呈现了画家狂热的性幻想。在乌克兰画家大卫·贝克的情色藏书票《维纳斯和恋人》中,借用古希腊罗马的神话题材来表现他的性幻想,在海洋的浪花和泡沫中,一只贝壳打开了,维纳斯在贝壳中诞生了,她身上的水珠滴落下来,就成了珍珠。但在画家的幻想中,描绘的是维纳斯诞生之前在贝壳里与恋人做爱的情景,远处大海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喻示着性爱高潮的到来。当然,也有一些画家突发奇想,将情色的幻想穿越时空,飞向地球之外。如比利时画家高登(Gaudaen, Gerard)的木版藏书票《月球上的裸女》便是如此。一些画家的性幻想将视点触角集中于女性最私密的事情——撒尿。比如,比利时画家法兰克的雕版藏书票《涌泉》描绘一位少女的女阴喷射出的“泉水”将地上的一个阳具冲击得四分五裂。而在日本版画家蒲地清尔(Seiji Kamachi)的一枚情色藏书票中,描绘一位美女坐在抽水马桶上撒尿,而尿液射入躲在马桶里的一个男人的口中。这两枚藏书票中所表现的奇妙的性幻想从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女性对男权的敌意与反叛,具有明显的女权主义色彩。在荷兰著名画家安克(Ank Spronk)的蚀刻藏书票《激情喷射》(1985年)中,同样是表现女性撒尿,但把女阴想象成一个喷泉,而且是一种处于亢奋状态之中的“激情喷射”,不仅满足了男性观者的偷窥欲望,而且将女性及女阴物化了。事实上,对女性的客体化、物化和男性主体性欲的对象化在以男权视角而创作的藏书票的性幻想表达中屡见不鲜。比如,在捷克画家吉日的情色藏书票《骑者》中,将女性想象成一匹母马,而男人是驾驭母马的“骑者”。在芬格斯坦的蚀刻情色藏书票《甜点:裸女》中,女性被物化为男人的盘中餐、可食之物。在他的另一枚铜版藏书票《人形花瓶》中,女性的躯体被物化从供人观赏的花瓶。白俄罗斯画家雅科文科(Juri Jakovenko)的版画藏书票《乳》抽取和强化了女性特征的符号——乳房,将它孤立出来,被树叶包裹着,成为男人欲望的对象,而树叶则构成了一个女阴的象征意象。乌克兰画家鲁斯兰(Ruslan Agirba)的情色藏书票《阳》则将女性被分解的躯干幻想为一个喷射精液的阳具,而浅灰色的背影也呈现为一个阳具图形,隐喻了女性的存在为男性的力比多(libido)所支撑的男权意识。保加利亚艺术家画家鲁门(Roman Nistorov)的版画藏书票《画家》则将女性物化为调色盘上的一堆颜料,任由男人的画笔(象征阳具)所“调和”和掌控。在斯洛伐克画家荷德克(Josef Hodek)的一枚情色藏书票中,描绘古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羊的森林之神萨蒂尔将一个象征女阴的乐器抱在怀中尽情弹奏,将女性(包括女阴)物化为男人享乐的工具,具有强烈的男权色彩。

12、对性幽默和性娱乐的描绘。

对许多艺术家来说,性性爱既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吃饭那样是十分平常的事,同时又像是一种游戏,它既能给人们带来快乐和享受,也能产生幽默和诙谐的情调,让人欢欣愉悦。因此,在不少情色藏书票中,通过对性意象的巧妙构想,使人不仅仅看到的是“性”,而且还体验到一种独特的快感,丝毫没感觉到“色情”的意味。一些情色藏书票借用小鸟的隐喻(阳具)来构成性意象,如在一枚情色藏书票中,一位女子撩起围裙露出女阴,而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像是突然发现了美食,伸长脖子啄向女阴。又如奥地利画家芬格斯坦的铜版藏书票《小鸟》,天空飞翔着一只大鸟,而一只小鸟飞下来,停息在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的阳具上,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兄弟”,让站在一旁的老妇人惊讶不已:这雄伟健硕的男子的那玩意儿原来只是一只“小小鸟”,让观者不禁发笑。比利时画家法兰克的情色藏书票《筑巢的小鸟》描绘一只小鸟停留在裸女的阴阜上,在建筑它的巢穴,而裸女正处于性欲的亢奋之中。在芬格斯坦的铜版藏书票《射箭的爱神》中,小爱神将他的箭射向一个胖妇人的女阴,然后凑近仔细查看,人他的小阳具已经翘起,身后还牵着一根大阳具,显得十分滑稽可笑。拜劳斯的版画《梳妆台边的故事》描绘四个女孩在一起大玩性爱游戏,一个女孩爬在一块木板上滑下来,而另一个女孩手握一个假阳具在下面迎接,充满欢愉的气氛。在爱沙尼亚的一枚影写版情色藏书票《版画家与双裸女》(1968年)中描绘了一男二女的性游戏,画家将阳具图形印刷成大型画幅,然后让两个裸女在上面滚动。奥地利艺术家芬格斯坦的蚀刻情色藏书票《裸女征服的男人》描绘一位手持鞭子的女人张开大腿露出女阴,而一位西装革履的绅士终于抵挡不住女阴的诱惑,低头被女子所驯服。乌克兰画家阿卡迪(Arkady Pugachevsky)的情色藏书票《偷欢》描绘一位男子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艰难地前行,而这女子却暗地里与他的朋友调情,十分滑稽。法国艺术家莫里佐(Jean Morisot)的酸刻铜版情色藏书票《树前调情的男女》描绘了一对情侣在树下进行性游戏。德国著名画家(Gerd Mackensen)的情色藏书票《调教》描绘一位金发女郎手持教鞭,对3名男子进行如何提高性能力的“调教”,训练他们的阳具怎样才能把一个水果顶立起来,地上乱弃的烟蒂说明训练的时间之长和“调教”之“辛苦”,充满了诙谐和幽默的意味。

13、表现性道德的题材。

自从文明社会产生以来,性道德像一张无形的网一直规范和困扰着人们的性观念和性行为,并在文学艺术中有着十分突出的反映。作为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情色藏书票不可避免地会涉及一些关于性道德的题材和内容,并通过各种视觉形象和意象得以呈现。比如,在塞维林的一枚版画藏书票中,描绘了一个儿童正在好奇地抚弄一位妇女(或许是男孩的母亲或姐姐)的女阴,具有乱伦的意味。在另一枚情色藏书票中,描绘了一名出征归来的士兵连盔甲都来不及卸下,急忙拿着钥匙给妻子的贞操带开锁,反映了西方社会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所流行的贞操观念。值得注意的是,关于婚外性的问题也引起了一些藏书票艺术家们的关注。如在一枚情色藏书票中,描绘一位女子与情人幽会并棍打“鸳鸯”的情景,正当他们激情性爱之际,丈夫突然归来使她惊慌失措,而情人在丈夫愤怒的棍击下落荒而逃。画家以戏剧性的人物和场景表达了当时人们的婚姻道德观念。

14、女性裸体。

女性裸体是情色藏书票不可或缺的描绘对象。在这类作品中,大都以纯粹的女性裸体为主题,除此之外,不描绘其他任何内容。但这种女性裸体由于强调乳房和女阴的描绘,对观者往往带来莫大的性刺激和性诱惑。如马克·塞维林的许多描绘女裸的情色藏书票便属此类。比如,在他的情色藏书票《舞台七裸女选美》中,7位妙龄少女均宽衣解带、罗裙缓褪,向观者展露女阴。可以说,在众多以女性裸体为主题的情色藏书票中,女阴的半遮半掩或暴露无遗成为视觉诱惑的焦点,女性因此而成为男人欲望的对象。

我们通过以上对情色藏书票的性学分类和理论探讨,可以看出,情色藏书票的色情再现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色情图像,而是对人类性爱生活全方位的透视和演绎,不管是属于情色的还是色情的,它们都从一个个不同特色的微观视角真实地再现了人们的性观念、性行为、性心理、性幻想、性风俗、性道德、性政治和性文化,从而使人们从这一“私密“的方寸之间领略到性艺术的风采和魅力。显然,对情色藏书票的性学分类无非是凸显和区分其不同的审美功能和性学价值,而且这些分类并不完全是相互独立和相互排斥的,在许多情况下是相互交叉或部分重叠的。

事实上,对色情图像的分析和解构,我们可以采取多种多样的视角去考察。曼戈诺将色情作品分为“典型性”色情作品与“非典型性”色情作品。他认为,所谓“典型性”的色情作品所展现出来的性行为其实是跟人类社会的最基本的价值观跟信念相通的。“比如说,‘分享快乐’这个人类社会的普遍信念是这类‘典型性’色情作品的基本准则:如果一个人得到了性爱的满足,就应该让他所有的同伴也得到满足”。而且,“‘典型性’的色情作品并不会跟社会上占主导地位的价值观产生正面冲突,它只想成为被社会承认的话语,能够不受罪恶感的煎熬”。如一些文学艺术中对男女两性的爱情、裸体的描绘以及日常生活中与性相关的艺术表现都可以归于“典型性”的色情作品之列,因为它们可以被广大的观者所接受和理解。不过,还有一类“非典型性”色情作品,它们虽不典型但还是被社会“容许”的,如情色藏书票中的一些表现性器官、性行为、性幻想、性道德和性风俗的色情图像就是属于此类作品。在这两类之外的那些就是被“禁忌”的色情作品了。从色情的机制来看,典型性色情作品跟被容许的色情作品还是一样的,但是从二者的传播来看却有所不同,前者是面向大众传播的,后者则在一些边缘性的群体中传播。而那些被“禁忌”的色情作品违背了“分享快乐”这一原则,甚至有可能是违法的,尤其是那些表现娈童、强奸等性行为的作品。[[31]]尽管如此,我认为,曼戈诺对“色情作品”的这种分类是基于社会文化语境下的作品与观赏者的矛盾冲突(适应与不适应)而设定的,更确切的说,是基于社会制度和政治文化霸权话语来评判性艺术。正因为如此,这种分类并无太大的意义,唯一的价值就是提醒人们应该如何以科学的态度而不是以道德的偏见来正视色情观赏和色情表达,包括对情色藏书票的观赏和评价。

因此,我们在分析情色藏书票中的色情因素时,不仅要注意到作品本身所构成的性元素和性意象,还要透过这些性的符号和表象挖掘其中所蕴含的历史文化内涵;不仅要充分考虑观赏者的心理结构和审美价值取向,更要强调创作主体的性体验和性欲望的自由表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情色藏书票既是对“色情图像”的文化建构,也是对人类社会现实生活中的性爱活动的艺术解构。

色情观赏与色情表达

(一)观赏与情色

情色藏书票所展示的“色情图像”不仅是创作主体的性观念、性意识和性幻想的表达,而且为观赏者提供了一个充分发挥性幻想的独特空间。可以说,一件性艺术作品或一枚情色藏书票只有通过观赏的作用才能发挥其“色情”的功能和效应,才能揭示其“色情”价值。也就是说,就像化学反应那样,“色情”是通过观赏而得以呈现的。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色情”材料的主要功能是提供图像式的刺激,以激发男性自慰时所需要的性幻想。男性会经常幻想一些自己不认识的女性,而色情图像正可以剌激观赏者幻想和多样的性伴侣做爱,“占有”多样化的“女阴”,虽然只是移情式的。有人说,男性天生需要多样的性伴侣,体验各种不同的女阴的“滋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色情”材料就为一夫一妻制度提供了极重要的贡献,它使男性得以进行无尽的性幻想,而不必真的犯下通奸罪。[[32]]这也许色情艺术的价值之一。

从欣赏者的角度来说,正因为我们无法知晓情色藏书票的创作者当时的创作状态,他的创作动机和心理因素等等,我们只能凭自己的“眼光”(包括自己的所处的时代的文化积淀、性观念、民俗风情和审美趣味,这些都与作者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其中最重要的是时空差异,也就是说,我们不可能回到创作者的时代或用他的“眼光”去欣赏该作品。)去欣赏、去评价。事实上,我们欣赏一枚情色藏书票的过程是一个“再创作”的心理过程,也就是说,我们的所谓的欣赏已不是“还原”被欣赏的作品,而是自己用带“色”(情)的眼光去观赏它、试图理解它、试图评判它的过程,也是一个对作品的各种元素和符号重新排列组合的过程。

事实上,所谓观赏,不仅仅是观看,还在于欣赏。欣赏是观看的过程,也是观看的结果。观看的前提是“我想看”,我希望看到能够给我带来愉悦或者说是能够满足我的感官及心理、情感欲望的东西。这种心理期待是“看”的前提。另一个前提就是必需具有被观看的客体和对象,这样才能实现观赏的愿望的可能性:即否定、厌恶、排斥、拒绝或是肯定、愉悦、喜爱和欣赏,而在一般情况下,观赏的反应显然属于后者。应该说,对于性艺术的观赏具有区别于观赏其他艺术作品的特性,即观赏的对象和形式具有“性”的因素,而且这种“性”的因素贯穿于作者——作品——观者之中,不仅取决于作者的创作动机、心理,作品的创作内容与形式,还影响到观者的认知和心理活动。[[33]]

我认为,性艺术作品的色情和情色意味只有通过观赏才能呈现出来,观赏是“色情”的“试金石”。正如阮芳赋教授在《论色情学和电影性学》一文中指出:“好像纯‘艺术’就不煽情,所以,如果煽情,就是色情。其实,煽情与否,是观者的主观意识或主观投射的,而非该艺术品本身的必然表现。色情或情色的艺术,通常都可能具有(但不是必定有)煽情作用。这和看的人有关。煽情与否都是相对的,而非绝对的。没有任何的作品是绝对的艺术、或绝对的色情。当然,某些作者喜欢或故意创作色情作品,但至于是否达到煽情的目的,也是因人(观看者)而异的。”[[34]]这是一个十分精辟和科学的论断。

当然,情色艺术和色情图像的功能并不仅仅在于刺激观赏者的性欲,激发他们的性幻想。事实上,我并不认为,具有色情意味的作品就缺乏艺术欣赏价值,我并不排除古今中外以性为主题或具体描写性行为的绘画、雕塑和文学作品(如庞贝城古城的壁画,古希腊花瓶的情色绘画,印度卡朱拉候根达利耶•摩诃提婆神庙基座上的天国装饰带),尤其是一些东方社会如印度、日本和中国的一些古代“春宫图”(春画)以及情色藏书票具有一定的艺术观赏价值、性教育功能和文化表征意义。如果要将这些作品归纳于“色情艺术”之列,我是强烈反对的,因为它们表现的不仅仅是“性”、性交和性爱,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一定的实用价值和性教育意义,同时具有一定的艺术观赏价值和文化“含金量”。

至目前为止,情色藏书票尚处于主流艺术的边缘,难以登“大雅之堂”,一般在民间私下传播。因此,对情色藏书票的观赏是一件比较私密和藏书者个人的事情,这是由藏书票的性质所决定的。而且,对情色藏书票的私下观赏并不会给其他人造成影响和伤害,因此也不存在任何道德问题,也就没必要或不可能追究其观赏的作品是否具有“色情”含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件性艺术作品本身并不具有情色或色情意味,而是观赏者赋予其“色情”,“观赏”只是“色情”生成过程的一个环节,至于该作品是否属于“色情”或“情色”之列,取决于观赏者的性观念、性态度、性心理、性偏好和性趣味,而最终取决于观赏者所处的社会文化语境,因为“色情”毕竟是一种文化的建构。

(二)色情表达与性权利

自从文明社会产生以来,性艺术便被涂上了“色情”的色彩。由于“社会道德总是跟色情划清界限,于是色情自我赋予了展示一切的权利,但这里的‘一切’实际上指的是不该被展现的一切。色情的‘机制’(dispositif)——即使在机制中,读者只是处于偷窥者的位置——将第三者带入私密空间从而颠覆社会禁忌”。[[35]]因此,色情和情色总是徘徊于遮掩与裸露之间,而裸露成为了引爆“色情雷池”的“导火线”,于是,裸体便成为展示色情的载体,成为观赏色情的第一对象。

纵观西方艺术史,艺术中的裸体都只是作为男子性欲对象的裸体妇女。然而,肯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在《裸体艺术》(1956)一书中指出,艺术裸体画升华了并超越了情色的欲望。“卡拉克认为有美学缺陷的裸体画恰恰是那些缺乏恰当比例的绘画,男子无法感到其中的性吸引力。卡拉克的理想艺术裸体最终说来就是一种情色的理想。粗粝、现实的描绘裸体妇女会起到一种去情色的作用”。[[36]]尽管如此,千百年来,艺术家们仍然义无反顾地去描绘那些充满情欲的色情图像,而且乐此不疲。那么,“是什么动力驱使才情卓绝的艺术家像只欲火凤凰一样,投身入火,永不止息,以体验一次又一次自灰烬中重生的喜悦?是什么驱使他们在从事狂热的创作,以挣脱一切的桎梏与传统的束缚之后,犹自奋斗不懈?如果这不是那些他本然具有的性欲渴求、情色动力的话,还会是什么?”

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性的欲求是艺术主要的和决定性的内容。他把两性关系,特别是所谓受压抑的俄狄浦斯情结升华,看成是艺术创作中唯一永恒的主题。弗洛伊德还认为,对性本能的升华作用,是创造、繁荣人类社会文学、艺术与科学技术进步的重要源泉。可以说,无论是画家还是雕刻家,都是在性欲魔力驱使之下,创作出情欲的对象。每个造型都是他们性幻想的产物,每种形态都充满着女性的诱人魅力和特征。在他们创作这些心爱的对象中,最多的自然是那道狭长裂缝,因为在它后面便隐藏着令男人欲望之火最终得以熄灭的洞穴。

在弗洛伊德看来,人类“对美的爱,好像是被抑制的冲动的最完美的例证。‘美’和‘魅力’是性对象的最原始的特征”,[[37]]而艺术想象力是性欲的抽象的思想补偿。性欲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实现,于是就转化为幻想和自由的艺术创造。弗洛伊德主义者一贯有意识地在每一个艺术形象,每一篇文字,特别是艺术杰作的字里行间寻找性的主题,寻找俄狄浦斯情结和潜意识性欲悲剧的表现。他们把艺术创作看成是通过受压抑的本能的最精巧的美学升华,通过控制和转移无意识的活动,来进行自我心理治疗。不仅如此,而且,艺术家所创作的色情图像同样会给观赏者带来了性幻想的可能性。观赏者在观赏一件性艺术作品时产生各种各样的性幻想是十分自然的事。夏克·罗兰(Jacques Laurent)曾说:“性幻想只有在无法得到实现时才存在,总会受到各种各样与它对峙的保护伞延迟并且秘密细藏。”[[38]]这一点在我们观赏情色藏书票时进一步地得到了确证。

从历史文化的角度来看,色情话语一直为男性所支配并且是从某种男性的立场上构建的,“由于对男子来说,看到女性性器官,看到人们性交,就非常激发他们的性欲,因此男子(他们至今仍然控制着不仅是色情物的生产,而且控制了有关色情的话语)认为这些场景的描述或图像是色情的核心。但是,如果从一种女性的立场来看,一种更为弥散的、不那么容易视觉化的情色活动描述,或许还伴随着爱和痴情成分或永远相爱的允诺(我们会看到,这实际上会减少图像对男子的激发情欲效果),也许要比展现男子性器官或性交的图像再现更具有性的激发力”。

对色情艺术的控制和抵制是许多社会中一直被权威话语所操控。色情物品的广泛传播引起了西方女权主义者的关注和激烈讨论。有人认为,色情传播本身与西方社会中妇女地位上升密切相关。“尽管色情物的市场一直都主要是男人的市场,但是推动打击色情的有关行为的关切都聚焦在妇女身上。例如,伊斯兰教就把强有力的女性贞洁崇拜同大力打击情色再现结合起来了,其目的在于避免在这个文化中注入情色成分,因为情色成分会鼓励男女之间增加联系。而另一极端是丹麦,在那里,妇女获得了一种高于她们在世界任何其他地方的地位,它是第一个不再努力限制色情物传播的现代西方国家”。因此可以说,“只有在那些为重大的一元宗教支配的文化中,性才是一种有很重道德意味的主题;这一点解说了为什么当妇女的地位非常低(古希腊)或非常高(现代丹麦)时色情就不是个问题,而当妇女地位处于中间状态时(在这些一元宗教支配的文化中的地位),问题就很大。在一个性就像吃饭一样不具有道德意义的主题的社会中,就不可能有我所使用的这样一个下流概念;在这样一个社会中,情色再现就不具有令人震惊的作用”。

另一方面,许多人戴着道德的眼镜来看待色情,认为色情物品会败坏道德。这种观点认定“所有看过色情物品的人,哪怕时间很短,都会受色情的影响”;哪怕是“‘软黄’色情,也会滋生性的不满足,并有可能造成婚姻破裂。”事实上,长期以来,人们都认为这是支持打击色情的主要理由。但是,理查德•A•波斯纳认为:“婚姻如今确实变得不太稳定了,但原因根植于妇女地位的变化,并且主要与妇女工作机会的改善有关。消灭色情并不会使婚姻更稳定;不论稳定的婚姻有多么可欲,它也不是文明和人性的一个前提条件。”[[39]]因此,“我们不应当一下子就结论说,因为卖淫和色情都变得更恶劣、更卑鄙了,所以一般的性行为也变得更恶劣、更卑鄙了”。

让我们重新回到关于“色情”概念上来。曾经有学者指出:“‘色情’的基本含义是什么?一般来说,人们普遍地认为是能刺激性欲。按照这一观点,被列入色情范畴的文学作品、绘画及雕塑,在人们阅读或欣赏时,必然会使人怦然心动或欲火中烧。这不一定是描绘性交,也包括描绘人体与性有关的部分,例如女性丰满的双乳和私处,至少从理论上说,是能够激发人的情欲的。”[[40]]这是一个十分荒谬的论断。其荒谬之处在于:1、能够或有可能“刺激性欲”的物品(如文学艺术作品)或事件就是色情,这是一个大前提,而恰恰是这个大前提本身是站不住脚的。难道男女裸体就不会刺激人的情欲?诚然,观看一件表现裸体和性行为题材的作品,难免会引起一些私情杂念,这是人的本性所然。“在这里有必要引用一句经常被引用的某著名哲学家的话:任何一个裸像,无论它如何抽象,从来没有不唤起观者的零星情欲,即使是最微弱的念头。如果不是这样,它反而是低劣的艺术,是虚伪的道德。对另一个人体的占有或与之结合的欲念,在我们的天性中是如此本质的一个部分,因而对于‘纯形式’的评价也必然要受到它的影响。”[[41]]此外,从一个成年人抑或处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的角度来看,难道不需要正常的(合乎自然生理的发展需要)性欲?难道不需要激发我们青春的激情和生命本能的力量?从婚姻和夫妻性生活来看,难道不需要刺激性欲达到美满和谐的性生活,以促进社会的和谐与稳定?难道刺激性欲是一种罪过,而冠以“淫秽”、“色情”之“污名”并加以抵制和禁止?在21世纪的今天,难道还要回到“黑暗的”中世纪?改头换面地使禁欲主义重蹈覆辙?这个命题的小前提是“描绘人体与性有关的部分,例如女性丰满的双乳和私处”,这更是荒谬,难道描绘男人的阳具就不会激发人(包括男人和女人)的情欲?就不是色情?难道维林多夫的维纳斯(约公元前3000年)表现了硕大的乳房并仔细刻画了女阴,就属于色情艺术作品?也就是说,在所有艺术中都不能描绘女性的乳房和女阴,甚至描绘裸体(裸体显然与性有关),否则就是色情。这完全是中世纪清教徒主义思想的一种翻版。而且,这个论点显然是建立在男权话语结构上的,是从男性视角来看待色情,看待女阴,忽视了女性主体的存在,是将女性作为一个性对象、一个能“刺激性欲”的客体来表述的。排斥了女性对性艺术表达的话语权。3、用文学或夸张或情绪化的语言来阐释学术概念(如“怦然心动”或“欲火中烧”),是极不严肃和严谨的,是玩弄一种“小儿科”的游戏,糊弄百姓大众,这是学术的耻辱。并且在对一个概念(尤其是一个性学概念)的表述中使用“必然会使人”言辞也是十分主观和武断的,缺乏完整的来自性学、文艺学、美学、社会学、行为学和心理学方面具有说服力的数据和分析。[[42]]

事实上,性的禁忌和道德限制标志着人类由野蛮向文明的迈进,同时致使人类对性的态度开始陷入一种矛盾的状态,或者说文明的发展使“色情艺术”被置于接纳与否定的两难困境。而在现实生活中,人的本能欲望被权力、地位、金钱等社会欲望渗透,性自由和性权利公正的天平开始倾斜。在人类历史记载中,统治者、贵族、富人从来没有节制过自己的性行为,但他们却似乎总是在充当性秩序的维护者,他们拥有色情,观赏色情,消费色情,而普通百姓和弱势人群正当的性权利却往往被剥夺[[43]],他们对“色情艺术”的创作和观赏被严厉监控和备受打击。可以说,文明制造了色情,又反过来抑制色情,但显得无能为力。美国著名学者阿尔伯特·莫德尔(Albert Mordell,1885-1953年)指出:“说到底,文明只是一种虚饰,许多人只要稍加诱惑,内心的野蛮情绪就会被激发起来。这种情绪始终存在于我们的无意识之中。”所以,它为艺术家提供了一种虽然有点危险、但很有吸引力的创作素材,色情图像才得以产生。然而,性艺术一直被文明的面纱和道德的屏障所遮蔽,所“格式化”,打上“色情”或“情色”的“马赛克”。因此,曼戈诺指出:“从本质上来说,色情是具有颠覆性的;它的目的就是要撕去社会的那块遮羞布,将社会尽力甚至尽全力遮盖掩饰的一些东西公之于众。”在这里,我们不禁要问,难道公开展示的就是色情,而私密流传和私下观赏的就不是色情?如果回答是肯定的话,那么情色藏书票无疑属于后者。

毫无疑问,“人人心中都有色情欲望,而往往又不愿意承认这一事实。有些人即便听到有人说起自己的梦,说到一些无意识的色情幻想,也会做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来。”事实上,“人的本性生来就是色情的;他在幼儿时代就有自己的色情方式;他承袭了千百年来由无数祖先遗传下来的色情本能。他的色情倾向还扩展到如嘴唇、手掌、胸部和背部等身体上的敏感区域。不过,这种色情倾向有时也会隐藏在对各种事物的兴趣背后,尽管其表面上好像和性爱无关,实质上却是一种因为缺乏性爱对象而变相表现出来的性爱欲望”。[[44]]因此,我们观赏情色藏书票正是为了满足色欲幻想的一种方式,既不会对他人构成伤害和威胁,也不会危及我们的道德。情色藏书票给我们带来极大的启示,就是我们必须在任何时候都能够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本能欲望,包括色情艺术的创作与观赏,当然前提是不造成对他人身体和心理上的伤害。我们已经在色情与情色的问题上的迟疑与困惑太久,甚至误入歧途。我们必须摆脱这种现代文明给人性的自由发展带来的负面影响,我在我的相关论文和著作里说过,色情只是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给我们设下的一个“陷阱”和“圈套”,用以来掌控和压制人类本能的宣泄和人性自由发展的“借口”。但是,不管怎样,我们应该拥有表达“色情艺术”的权利,更确切的说,应该拥有表达性欲望、创作性艺术的权利。

历史上充满着裸露的乳房、阴部、屁股,它们曾不加掩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在每一种社会中,男人和女人身体的某些部位可以被大方地示众,包括最隐秘的地方,有时甚至过于随便。从一个社会到另一个社会,裸露的部位、方式和动机各不相同。投向裸体的目光也发现了许多意义上的变化。女性裸体只是从中世纪末期起开始与欲望联系起来,观看裸体才具有了我们今天所了解的色情成分。[[45]]随着社会的不断递进,“色情物品的生产和传播都有了巨大的扩展。原因与需求和供应都有关,但特别是与供应有关。……在我们社会中,性继续处于禁忌的地位,这有可能保持了对有关性的信息的需求,色情物就部分满足了这种需求;然而,今天人们讨论性要比往日更为自由了,并且有关性功能失调的专家和咨询专家也更多了。维多利亚时代对有关性的信息的需求要大于今天,这一点悖论式地提出,性压抑的社会也许比在性放任的社会对色情物的需求更大”。[[46]]

总之,我认为,所有以性为描绘主题或表现性爱题材和内容的艺术作品应该称之为“性艺术”,而不能贴上含有贬义和道德色彩的“色情”标签。而且,只有性艺术,没有色情艺术。在后现代文化语境下,性艺术创作的内容和形式将越来越丰富和多样化,越来越合乎人类自我发展的本性和目的,因此我认为,性艺术作品应该去色情化,也就是去道德化和污名化,因为性艺术不仅表达了人类的本能欲望,而且还原了人类自身一个真实的自我。



[[1]]【作者简介】黄灿,独立性学学者,艺术家,诗人,世界华人性学家协会执委,性文学艺术委员会副主任,华人性文学艺术研究主编,亚洲大洋洲性学联会会员,中国性学会会员,华人性研究编委,华人性人类学研究编委,人类性文化大典学术委员,主要从事女阴文化及性文学艺术研究,已出版12部性学和文化研究的学术专著,共计320余万字。

[[2]] []史蒂芬贝利主编:两性生活史.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7年版.13-15页。

[[3]] []多米尼克·曼戈诺:欲望书写:色情文学话语分析.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5页。

[[4]] []盖格农:性社会学——人类性行为.呼和浩特.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329-330页。

[[5]] 阮芳赋:性与社会文化:性学和社会中的性爱.台北.巨流图书股份有限公司2010年版.103页。

[[6]] 参阅[]多米尼克·曼戈诺:欲望书写:色情文学话语分析.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34-35页。

[[7]] 参阅[]理查德•A•波斯纳:性与理性.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472页。

[[8]] []理查德•A•波斯纳:性与理性.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474页。

[[9]] []理查德•A•波斯纳:性与理性.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484页。

[[10]] http://bbs.tianya.cn/post-no06-2067-1.shtml

[[11]] http://blog.sina.com.cn/s/blog_98fe1ac10101azhn.htmltj=1

[[12]] http://bbs.tianya.cn/post-no06-2067-1.shtml

[[13]] http://blog.sina.com.cn/s/blog_98fe1ac10101azhn.htmltj=1

[[14]] http://item.jd.com/10050144.html#detail-root-6

[[15]]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812d6e01000652.html

[[16]]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812d6e010005jf.html

[[17]] http://zx.findart.com.cn/9942251-zx.html

[[18]] http://cul.sohu.com/20131022/n388635712.shtml

[[19]] http://tieba.baidu.com/p/2812197203

[[20]] http://zx.findart.com.cn/9938125-zx.html

[[21]] 参阅安格莉卡穆特修斯/吉勒斯内雷:情色艺术.意大利.塔森出版社1999年版.133-136页。

[[22]] 参阅黄灿:禁果真相:女阴文化研究.香港.新风出版社2003年版.283-284页。

[[23]] 参阅[]E.塞尔柯克:性入门.北京.东方出版社1998年版.109页。

[[24]] 转引自安格莉卡穆特修斯/吉勒斯内雷:情色艺术.台北.塔森出版.35页。

[[25]] []史蒂芬贝利主编:两性生活史.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7年版.149页。

[[26]] 参阅黄灿:女阴艺术与色情.张枫主编:2011广东性学报告.广州.广州出版社2011年版.458页。

[[27]] []H•蒙哥马利海德:西方性文学研究.海口.海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12页。

[[28]] []亚历山德里安:西洋情色文学史.台北.麦田出版社2003年版.705-706页。

[[29]] []乔治巴塔耶:色情史.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118页。

[[30]]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812d6e01000652.html

[[31]] []多米尼克·曼戈诺:欲望书写:色情文学话语分析.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44-45页。

[[32]] 参阅黄灿:禁果真相:女阴文化研究.香港.新风出版社2003年版.284页。

[[33]] 参阅黄灿:观赏的权:究竟是谁在观赏色情艺术.阮芳赋主编:性学万有文库055.高雄·台湾.万有出版社2011年版.164页。

[[34]] 阮芳赋:性与社会文化:性学和社会中的性爱.台北.巨流图书股份有限公司2010年版.103-104页。

[[35]] []多米尼克·曼戈诺:欲望书写:色情文学话语分析.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43页。

[[36]] []理查德•A•波斯纳:性与理性.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484页。

[[37]] 参阅[奥地利]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论美文选.上海.知识出版社1987年版.172页。

[[38]] 转引自安格莉卡穆特修斯/吉勒斯内雷:情色艺术.意大利.塔森出版社1999年版.29页。

[[39]] []理查德•A•波斯纳:性与理性.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504页。

[[40]] 刘达临:世界当代性文化.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版.379页。

[[41]] []肯尼斯克拉克:裸体艺术:理想形式的研究.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90年版.5页。

[[42]] 参阅黄灿:女阴艺术与色情.张枫主编:2011广东性学报告.广州.广州出版社2011年版.447页。

[[43]] 参阅陈召荣:诱惑与困惑:伦理视野中的20世纪西方性文学.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版.9-10页。

[[44]] []阿尔伯特·莫德尔:文学中的色情动机.上海.文汇出版社2006年版。

[[45]] 黄灿:禁果真相:女阴文化研究.香港.新风出版社2003年版.282页。

[[46]] []理查德•A•波斯纳:性与理性.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486-4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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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绥铭教授:  pansuiming@sex-study.org    黄盈盈副教授:huang.y.y@sex-study.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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