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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的形象与气质
刻板印象与男性气质——社会性别视角下的男护士
作者:刘春成(中山大学社会学与社会工作学系)  时间:2016年08月21日
来源:《沟通与汇聚——第五届中国性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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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背景

由于职业历史路径和文化印象等因素的影响[[1]][[2]],护士一行中存在着明显的性别隔离[[3]]。即是说,这一行业的绝大部分从业者为女性,并承载着人们与之相应的性别符号与想象[[4]]

而随着时代的发展,男护士逐渐在医院中“生根发展”了起来,原先坚固的性别隔离被逐渐打破。在西方国家,男护士的比例目前大概有5%~10%,而我国的男护士发展较晚,目前在注册护士中的比例只有1%左右,但仍在不断地增长之中[[5]]。在男护士的存在在医院越来越成为一种常态,逐渐冲击原有的医院符号秩序甚至社会想象之时,医院的体制、相关的从业人员、寻求治疗的患者应该如何看待他们,他们自己又如何面对自己就成了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而在这些“如何”之中,“性别”无疑是其核心。毕竟,当我们将“男护士”视为一个“护士”之外的分类人群单独讨论之时,所凝视的正是其性别的特征。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我们需要回答的问题就是:该用怎样的性别视角来看待男护士?

无论是在目前的研究,还是在日常的管理中,对男护士的“性别问题”的关注都过多的集中于其生物性别的层次上。这明显地体现在人们对男护士在职业中的优势过多强调其“体力好”、“精力足”等生理优势特点[[6]],并对男护士群体的如“不细心”的诸多心理和工作实践特点进行完全生物化的归因上(如笔者在医院中经常听到的一句话:“男生嘛,就是这个样子”)。在这一前提下,学者们点明了男护士在目前职业版图中的尴尬位置,却缺乏更为深刻的批判与反思。

布尔迪厄[[7]]也对这种本质主义式的话语进行过总结式的批判,认为这类社会化的生物学颠覆了性别问题中的因果,并以一种“自然化的社会构造”成为自身的基础,循环论证似的生产着利于这一分类的知识。而在心理学等其他社会科学领域之中,女性主义和社会建构伦对长期以来世人所认为的“性别差异是女性与男性的内在本质差异”进行了长期而深刻的反驳[[8]]。社会性别的视角被社会科学界所普遍接受,性之“别”被认为不仅包含了生物学、解剖学的差异,更是社会建构的产物。从这点出发,性别不被认为是固定的、二元的、对立的,而是流动的、多元的、相互交融的,男女护士的性别对立自然也成了伪命题。

对此,护理界(基本没有社会科学界的人对护士进行过研究)并非毫无知觉,相关的学术成果也相继发表。但总体而言,国内从社会性别为视角对男护士进行的研究太少,笔者在中国知网以“社会性别”和“男护士”为关键词搜索,只发现了三篇论文[[9]][[10]][[11]]。曲海英和其同事的文章[[12]]最先明确指出了需要在男护士的研究中持有社会性别的视角,即认识到性别是被“社会所期待并为社会文化所塑造的”,指出护理工作中性别隔离存在的历史性,而非简单地用男女生而俱来的身体、性格差异来解释。秦颖和李乐之[[13]]也强调了男人的社会形象和社会对护理既有的性别角色行为模式之间的张力。黄玮和王玲[[14]]则更进一步将男护士的问题追溯到了自幼以来的性别社会化之上。

虽然这些学者的研究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该领域视野较窄所带来的不足,但是护理学背景出身的这几位学者对“社会性别”等关键概念的理解显然也不太准确。比如说,虽然强调社会对性别期待的影响,但他们实际上仍然坚持的是一种男女二元的生物学依据的划分。他们所理解的“社会性别”,也仅仅是一种包含了社会期待的性别,在点到为止地指出这一“期待”的存在之后,他们的分析和政策建议和其他未考虑到社会性别的人们并无大异,其中甚至充满了矛盾。比如有人刚刚谈了“性别的社会建构性”,转头就又用“男性在体力、精力、逻辑思维、处事方式等方面有较强的优势”这种生理决定论的说法为男护士的稀缺而惋惜。

本文试图以社会性别的视角来观察男护士在他们的日常职业和生活实践中的种种,分析“男性”这一性别特征之于他们的意义和对他们产生的影响。笔者将从与男护士关联最紧密的一缺一优两个刻板印象入手,分析它们的现状、来源于影响。讨论男护士是怎样在一定程度上打破原有性别隔离的进步下,又受制于新的性别刻板印象;他们又是如何通过信息的控制和展演,主动地利用社会的性别刻板印象构建一个“前台”的自我的。

研究方法

目前学界对男护士的研究中存在着比较明显的方法缺陷。一是过多地集中在简单的定量式研究,对男护士这一群体的认识浮于表面,较少有对其工作情景下日常实践的深刻的分析,进行了很多重复的研究和分析。而研究者们才去的定量研究的方法上也有很大的问题。首先,很多研究中对象不分,在同一问题框架下统一向男护士、女护士、医生、病人发放问卷,在分析的时候却不加以身份的甄别,所有的身份都混在一起,极大地影响到研究的信度和效度。另外很多研究缺乏抽样意识,只图在某一科室/院所的方便;同时还有问卷问题偏向性明显、样本量过小等问题。这些都对研究质量产生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二是很多研究根本没有研究方法,只是作者根据自己的工作经验进行的一些总结。这些研究——尤其是圈内人(比如最早进入护理行业的男护士)的经验——当然对我们认识男护士的工作和生活有很多重要的帮助,而他们也的确提出了很多重要的问题和相应的解决方案。但毫无疑问,只用这些方法的效力是有限的。在男护士现象最初产生的时候这类研究有他自己的意义,但从长远来看,这无益于我们更好地认识这一群体,甚至会对我们的认识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偏差。

考虑到研究群体的分散性、多样性和数量上较为稀少的特性,本研究采用定性研究的方法。笔者先在广州市的两家大型医院A(二甲)和B(三甲)的急诊科、重症监护室、神经内科等男护士数量较多的科室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参与式观察。在这期间笔者和他们共吃住,并多次同他们一起值夜班,记录了大量的田野笔记。之后,笔者对27人进行了一个小时以上的深入访谈,并在访谈对象许可的基础上进行了录音和转录。在之后笔者利用了ATLAS.ti软件对转录进行了编码分析。在最后的写作之中,为保护被访者隐私,也对他们都进行了匿名化处理。

在这27人中,共有21名男护士,3名女护士,2名医生和2名与男护士互动过的患者(男女各一)。这些男护士们的年龄由2333不等,平均23.6岁;学历程度从大专到本科皆有,大不相同,因此最大程度的满足了研究的多样性的要求(详见附录)。除此之外,笔者还同很多护士、患者、医生在日常进行过一些简短而非正式的访谈作为补充。

研究发现

(一)粗心:生理背后的社会性别差异

“不够细心”被视为是男护士的通病。这种说法是如此地流行,以至于除了少数的男护士认为“因人而异”、“没什么区别”以外,包括患者、医生和男女护士的其他人多会指出这是男护士从事护理行业的最大缺点。在他们看来,这源自于男女生理性别不同带来的自然差异。

但这点恐怕并非是男性天生的性别所决定的。诸多研究都表明——正如盖秀玲(2012)的研究所展示的那样,男性和女性在性格方面的区别更多源自于对男孩女孩从小以来的区别对待——家庭以及社会机构(如托儿所、学校)在刻板性别二分气质指导下的对儿童的引导与规训促成。社会以及家庭对男孩的约束和管教要远少于女孩,这种放任与拘束的反差,而非简单的“天生如此”,对日后男生“粗心”,女生“细心”有着更强的解释[[15]]。布尔迪厄[[16]]对这一过程有过精彩的概括:“(家庭、教会和学校)这三个机构被客观地组织起来,共同作用于(性别的)无意识的结构。”

笔者无意在此对生理决定论和社会建构论进行太过深入的探讨。不过,就算我们不去从童年追溯男女性格的差异和形成的社会背景,只是去分析工作中具体的“细心”与“粗心”产生的原因,简单的生物性别差异也不能提供令人满意的解释。

首先,据笔者观察,男女护士在“细心”上的差别恐怕没有他们所讲的那么大。举例来说,在笔者田野期间,急诊科中被公认的“粗心”的两个护士有三名,其中两名都为女性。即便考虑上科室男女的性别比例,两女一男的比对于男护士而言都不算一个“劣证”,而笔者从来没有听过急诊的护士在批评两名粗心的女护士时用到类似女护士就是粗心的指责。而且就算“粗心”,也不会粗心到严重的地步。毕竟,“(护士)处理的都是和健康,严重点来说,生命有关的工作”(林护士),在医/护患关系高度紧张的当下,即便只是出于防范意识,护士们也会格外细心。患者在面对男护士进行输液时提出的“男护士不够细心”式的担心一般都会被证明是多余的,唯一的差别可能只在于男护士对输液内容、效果的解释要少于女护士,打针的速度要更快一些,态度也一般一点罢了,但这丝毫不能阻止这一话语在科室中的流行。因此,这一说法在大多数场合下,无非是一种性别的刻板印象,在接受过男护士的护理服务之后,很多人也很快地改变了看法。

而护士们所说的“不够细心”则被定义为“能够没有什么遗漏差错的做完一件事”(林护士)、“从我们专业来看,总会出一些小的差错”(艾护士)。在这一细致的专业视角下,笔者也承认男女确实存在着一些差别。但这些差别该如何解释呢?即使是声称相信生理决定的护士自己也会出现矛盾,如:

在观察病情上,女护士可能更细心一点……男护士吧,在给小孩什么的打针的时候还是粗了一些……不过这个可能是看经验,很多新来的女护士和男护士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到了后来男护士一直都那样……不过可能还是看上心,男生上心的时候也还好……(洪护士,女)

男护士都不太细心……我个人也不够细心,东西多多少少都会漏一点,不能做到十全十美。那些老资格的女护士就可以,新的可能也做不到……我算中资格吧(笔者:那你觉得中资格的女护士够细心吗?)那也要看人,其实男女都一样(笔者:那你说女护士会更细心一些?)没办法啊,男生本来就大条嘛!(笑)(林护士)

资深的女护士洪护士和男护士林护士在男护士到底细不细心这个问题上,刚开始都坚持男女护士在细心这一点上存在着因性别而产生的差异,但是在笔者的追问下却都转向了“经验论”和“上心论”。显而易见的是,经验不是先天来的,上心也没有写在染色体里——这两者其实和一个人的生理性别并无太大关系,使得男护士“经验欠缺”、“不太上心”的和他们的社会地位,以及与之相关的男性身份的焦虑有更大的相关。

在家庭中,男性总是要比女性承担更多的经济责任。不管我们认为它是否合理,这都是一种普遍存在的客观社会分工的表现。对于大部分来自于农村地区、目标对象多为同行女护士的男护士而言,这一责任对他们而言则更为真切,随之而来的压力也更加重大。多名男护士向笔者坦言“男人是要追求事业的”,“事业”在他们心中意味着经济条件更好,并且更有社会声望的职业。护士也许可以勉强满足第一点[[17]],但是因晋升空间有限、承载社会污名的缘故,对后者则基本无法满足[18]。对很多人而言,没有事业就没有家庭,而没有事业和家庭又在社会对男性性别的期望与男护士自身的职业之间制造了一种强力的紧张。

对此,一些男护士选择对这一职业和自身的男性气质做出再定义[[19]],更多的则会多多少少去考虑转行问题。而事实上,男护士的流失率的确非常高。有学者的研究推断差不多能达到50%[[20]][[21]]。经验自然不能脱离主体而存在。这些数据多少解释了为何在男护士从在大陆成为一个话题[[22]][[23]]以来的十多年后,当男护士可以在重症监护室、急诊等优势科室占据高达百分之五十的比例时,资深的男护士仍是稀缺的现象。这样一来,男护士群体在客观上就因为总体组成较为年轻,总体经验较为浅薄,而在具体工作中自然显得更为“粗心”。

而主观来讲,这一局面也正是由“心不在这上面”的、正在从事护理工作的男护士们造成的。正如李护士所说:男的干这一行的话当一天护士打一天针,该做的做了,也就完了。干好干坏没什么区别……大多数男的就没想过干一辈子。

这种“迟早要转行”的心态使得他们对工作的态度和女护士相比有了微妙的差别,毕竟“除了嫁人后可能想找份闲职……女孩子觉得干了这一行就是要干一辈子”(胡护士)。在护理这个强调经验和应变能力的行业中,一个简单的“细心”背后其实是需要不少经验和技巧,这一方面需要时间的积累,一方面则需要很强的主动学习性和上进心。但正如一位男护士说的,“我们在医院可能如鱼得水,出了医院就什么也不是……这些护理的东西在外面能有什么用呢?”(王护士)对于很多想要转行的男护士而言,花费精力在这些上其实并不值得。因此,他们大多只要把工作做好,患者不抱怨就足够了。而这些本身就已经够难了。毕竟,医院的工作量和医疗行业的工作压力已经足以让人疲于应对,那些细枝末节的要求和精益求精的追求,就大多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在“细心”这一问题上,除了由于社会对男性性别期待与男护士这一工作现状之间的紧张造成的主客观原因之外,还有社会性别刻板印象压力的影响。由于生理性别的分类中对男女气质存在着截然相对——如阳刚/阴柔、强硬/温柔、侵略性/抚慰性、粗心/细心等——的二分法,因此,对一方的背离就被视为对另一方的投靠。这种刻板印象不会鼓励男护士去细心,反而“将表现出细心、体贴的男人视为‘失去了男人味’”[[24]]。笔者所访谈的男女护士中均有过类似的表述,如“如果一个男生太细心了,那不就和女人一样了。”(洪护士)“如果一个男的还特别细心地把事情做得完美无缺,想想也让人感觉怪怪的,那个男的估计也有些问题”(周护士)。在这种性别结构造成的压力之下,男性、尤其是进入“女性领域”的男性大多都会时刻“监视”自己,并维持自己的一个男性形象[[25]]。将自身和“霸权男性形象”进行时时刻刻的对比,却不愿、或是说也不能认识到男性气质并非铁板一块[[26]]。“不细心”在这里既能在主动上成为一块依照传统生理性别二分气质构建自身男性形象的砖瓦,又能在被动上成为对自己要求不那么高或是小错的安慰与推脱,那么男护士又为何不主动接受这一“指控”呢?

当然,笔者并不认为这一过程并不一定是男护士理性计算的行动结果。毕竟,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把工作做得更好呢?但也正如戈夫曼(2008)的拟剧论中虽然预设了人们行为的诸多目的,但更多也承认那些受这些目的导向潜移默化的无意识下的行动与结果一样,他们的行为受一种非即时的主观意愿和结构压力的强烈影响。

总而言之,对生理性别的过分强调和忽视了社会性别视角的存在使得我们对男护士行为的认识产生了误解。一方面,管理者、同事和患者都会发现一些“不细心”的问题,却盲目地归因为生理的差异,导致解决问题起来南辕北辙;另一方面,对附着于生理性别的男女二分气质的强调和对多元性别气质理解的欠缺使得男护士和他的同事都有意无意地自觉规避可能会让他人认为是“女性的”的那些性格特质,“细心”在这里即是一个例证。这使得主动关爱患者,细心照料他人的男护士可能反被视为异类,面临自身职业认定和自我认同的双重危机——而这样的男护士,本是能够更好地提升护理质量,改善护患关系的。

(二)大力:性别生理特征的强调与其不满者

男护士身上有着另外一个非常常见的标签,即“体力好”。在医院从业的女护士、医生和管理人员都毫不犹豫地认为这是男护士最大的优势。这点在诸多的文献中也得以证明[[27]][[28]]。这当然是事实,也可以从男护士集中的科室(急诊、重症监护室、麻醉科)和他们更多承担的工作(翻身、换床)中得以清楚体现。虽然大家也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有男护士的科室也多有女汉子存在”(高护士),但即便是个子比较矮小的男护士,也会认为“相对于女生而言……力气会大一些”(周护士)。

无疑,这种强调增强了男护士的被需要感和优势感。医院中很多事情总是事关生死,而且在急诊、重症监护室和手术室等科室中,事情经常来的突然、持续时间又不确定。如A院重症监护室的卢护士说的:“有的时候比较重的病人来了以后,抬个人可能女护士就体力不支了,更别说有的时候需要长时间心肺复苏按压什么的,对她们来说很吃力的”;B院手术室的严护士曾经为了一台手术,“连续工作了将近半天,饭都没吃,下台后腿都发软。”很多男护士都认为“男护士在这些科室的体力优势很明显。”当问及“男护士在这个科室是必要的吗?”的时候,几名女护士也都提到了和男护士搭班时候,男护士在体力上的优势如何使得工作更顺利的进行,和男护士总是较为冷静、对患者有更大的权威一起,成为其不可或缺的理由。有了被需要感之后的男护士在工作的态度和对这份工作的认同上,都有了一定的提升。

但笔者在这里想要说明的是,这种对生理优势强调的话语被如此地强调,以至于已经带来很多衍生的问题。首先就是这些赞誉和随之而来的具体分工的安排会使得男护士陷入一个怪圈,即总要优先去干那些需要体力的活,尽管有的时候那并非他们要负责的事务。有男护士向笔者坦言,“虽然说每次排班其实分工都还挺明确的,但是具体的活来了之后,你作为一个男生总不能不去帮忙吧?”(庞护士)虽然男护士大多不太在乎这些事情,也多说自己“一个男的也不会计较那么多”,强调自己照顾女性、不拘小节的男性气质。但在主观上仍然带来了一种会累积的不平衡。有人——虽然只是极少数——也会觉得“凭什么我们拿一样的工资,我却要多替你干那么多的事情?”(罗护士)。

除去这种带来心理上不平衡的问题之外,这种怪圈还会让男护士对自身职业的认知产生偏差,护士这一需要为他人提供身心护理的行业,这一基本职责被定义为“促进健康、预防疾病、维护健康和减轻痛苦”[[29]]的职业,似乎成了一个更多只是要付出体力的“粗活”。无怪乎有人抱怨“哪里是什么‘天使’不‘天使’的,我们(男护士)就是拿工资稍高点的搬砖的罢了”。(钟护士)

除此之外,和对“男生本来也就不那么细心”的强调带来的附加效果一样,虽然事实上,“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要用很多体力的”(康护士),对男护士体力的强调,给一些身材并没有那么高大的男护士带来了一定的角色压力。他们被夹在了两种性别期待的紧张中间:既不能满足人们对男性高大有力的期待,又因为主客观以及结构的压力而不能或不愿表现得“像女护士一样”细心而体贴,带来了很大的工作与心理上的压力。

同时,在男护士的群体中存在着一个吊诡:一方面,护理行业对男性参与的需求主要出于对男性体力与精力这些生物属性的需要,但在另一方面,一些男护士却会因为男性特征的过于明显而遭受来自制度上和工作生活中更多的非议。来自东北的董护士身高一米八,性格则也是典型的“东北爷们”。从护理学院毕业后去曾经蛮受好评的实习的单位应聘时却被刷下去了。不解的他去护理部“讨个说法”,被告知“你真不适合干这行”。虽然护理部一直也没给官方的解释,但他通过一些私人信息了解到,问题在于“我太高了,(他们觉得)太可惜了。”而后他转行从事医药代表,辗转一段时间还是回到了“更适合自己”的护理岗位。

同样,在急诊,很多女护士也会为将近一米八的高护士的专业选择表示不解和惋惜——“你说他有这个身体条件,干什么不行、干什么不好呢?”——并经常随口开开当事人的玩笑,总让对方觉得有点“无奈”。患者提出不解也就罢了,当医院制度与和同事们都对他们专业选择产生怀疑与自认为好心的劝解时,男护士的自我认同程度难免会降得更快、更低。在这种环境下,难怪学者们都纷纷指出男护士对自身职业认同感要低于女护士的认同,甚至低于社会对他们的接受和认可[[30]](程金焱等,2008曲海英等,2008)。

(三)医生:刻板印象的主动利用与身份展演

“粗心”和“力气大”只是附着在日常工作中的男护士男性身份之上诸多简单粗暴的标签中较为有代表性的两个罢了。虽然如笔者上文所述的那样,它们由男护士的男性性别身份出发指向其护士职业身份,作为一种刻板的模板对男护士进行着规训,但多少还是对男护士在工作中男性气质的肯定。而由男护士的护士职业身份出发指向其男性性别身份的标签——“女人气”“工资低”“工作卑微”等——则就显得刻薄无礼多了。而遗憾的是,对男护士和他们身边的大多数而言,他们男性的身份要远比护士的身份重要,也正是如此,他们面临后类刻板印象的困扰要远超前类带来的补偿。

但笔者也发现,男护士并非是刻板印象的被动承担者。一方面,他们在面对病人异样的眼光时,也会主动地通过努力来证明自己;另一方面,也是笔者在这里想着重描写的:他们也会策略性地利用病人对其身份的误识——将其视为医生——达成自我目的。

病人来到医院,主要通过医护人员身上的符号来辨认对方的身份。和大部分医院一样,两家医院的医生身着白大褂。而女护士们夏天则统一穿着一套白色的露腿工服,戴护士帽。男护士的衣着则视科室而定,有的直接会穿医生的白大褂,有的则穿白色上衣长裤两件套,不过他们都没有配套的护士帽戴。在女护士的性别、工服和护士帽一起组成了人们对护士最“经典”的想象,而医生则以白大褂和没有这些符号而被排除法似的推导出来的背景之下。男护士的存在客观上使得这一符号系统产生了混乱。

一方面,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护士是女性从事的职业,因此,男性被理所当然地从“护士”中划去;另一方面,男护士的穿着和医生更为接近,还要主动向病人询问病情或是进行医疗活动,因此又很容易的被从医院的护工的范畴中划去。虽然内行人很容易就从打针、补液、换药等工作中推断出对方的职业,但对普通人而言,谁该做这些的区别并不大,更何况人们对护士的性别和穿着想象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就算有人觉得眼前的男性干的是护士的活,也很容易地理解为医生的“破格行事”。

面对这一常见的身份误识,男护士的态度十分暧昧。从医院的职业分工和责任承担上来讲,医护分明,专业知识有所差异,尤其是因为医生掌握着诊断和处方的权力,垄断着许多信息的判断与告知,因此,一些男护士被当作医生后,会主动告知自己的护士身份:

因为某些方面是不太方便的,如果你跟他说你是医生他会叫你干嘛干嘛,做医生的那块我们是无权去做的。他会问你具体什么病情,怎么处理,要用什么药,我们是无权涉及这方面的。所以还是跟他们说我们是护士方便一点。(胡护士)

本身我是护士,我说的话不能代表医生嘛,所以说(遇到管我叫医生)的话我就要声明一下。(康护士)

但实际上,更多的人选择了有意无意地隐藏自己的真实角色,半推半就地选择接受这一“医生”的身份。这其中当然有诸如“病况紧急,没有时间解释”、“感觉叫什么都一样”、“反正交流不过几分钟”这些特殊的、情景化的原因。不过,这同样也包含着男护士一些普遍的考虑。

首先,在大部分病人心中,医生的地位都远高于护士,而社会的偏见使得很多病人将护士视为没有专业知识的给医生打杂的下等职业,对待护士的态度与合作的意愿都较为低下,如曾护士向我抱怨的那样:有的时候碰到病人,问他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医生在啊?!”我说你哪里不舒服啊,我帮你看挂什么科啊。曾经有个人过来就问“有没有医生在啊?!”我还是问他,他还不理我,然后直接就走了。

而被当作医生不仅能够使病人对待自己的态度变得更好一些,更能使护士在与病人的交流中掌握主动权,让病人更为配合、“听话”:患者吧可能到你……有种可能……以你是医生,然后就会比听你的,如果得你是士可能就不理你了。这样我就很好地利用他我的个角色,跟她你要干这样这样这样什么的,他我我干嘛不用,你是吧?(李士)

其次,这其中还有对护士职业的认同不足,社会对男护士仍存在误解导致的男护士本身对这一身份的排斥因素的影响,像是林护士说的这样:我觉得我没那么热爱我的职业啦,别人认错了就认错了呗,反正干活还是一样地干,要是发现你是个男护士说不定还多了好多事端出来,干嘛还非给给她纠正过来。

林护士的担心并非无源之水。虽然男女护士在具体的工作上并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但病人对其男性气质、工作质量的质疑与更换护士的要求在如今仍然常常伴随着男护士身份的公开而明里暗里地出现。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男护士借用其明确的性别符号和模糊的制服符号,病人对医院分工的不明晰的了解和实践中对医护职责的模糊化处理,不主动、但是又不拒绝地从护士的角色跳转到了一个医生的角色之上,实践着同样的劳动,但却能得到病人不同的反馈。这甚至引起了同科室的女护士有的时候也会有点羡慕地说:“感觉很多时候病人就比较相信他们(男护士),做事也比较顺畅,因为把他们当成医生了。”(袁护士)

综上所述,男护士在工作和生活中,并非只是男性气质和刻板印象的负面承担者,他们也会借用性别、制服等符号,策略性地搭建自我身份的前台,以管理自我的身份,重构自己的形象,维护自己的男性气质。这种建构不仅在工作的场合常有发生,还会扩展到其生活场合。多名男护士都曾向笔者表示,在医院外需要介绍自己工作的时候,总会以模糊的“在医院工作”作为说辞——尽管他们知道,对方大多会将其视为医生。不过,这一策略性的舞台所适用的社会场景毕竟有限,他们也有面临必须暴露自我的风险时刻,且随着和对方互动的深入,这类自我呈现很容易就被现实所否定。而这种建立在对自己真实身份否定之上的展演时不时的也会像一根刺一样指向内在,让他们对自己的处境更加迷惘,就像是董护士感叹的那样:病人以为你是医生,可你知道你不是;亲戚朋友经常问你怎么不去学医生啊之类的,就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吧,虽然也懒得再去反驳什么,但还就总觉得有点,哎,说不上来,不爽。

结语与讨论

随着社会的发展,较为明显的偏见和误解逐渐地消退着。如一位从业了8年的男护士所说:“之前给患者打针真的会经常被人说什么‘我不要男护士’之类的,但最近几年这种事情越来越少了,大家也都能理解了,毕竟广州也是座大都市[[31]]。”(华护士)

虽然身在一个女性主导的领域,他们还是能享受从社会继承过来男性的优势地位,也因很多不可或缺的条件而被优待——如对学历的要求比女护士要低(大专对本科),或是日常与领导互动时的一些好处,像是:犯了错的时候,领导也不会太不给他们面子,觉得本来一个男的干这些琐碎的事情就不容易,还为了这些事去骂他们,可能会让他们心里更不平衡或者直接不干了。(袁护士,女)

同时,学者所描述的“玻璃电梯”[[32]]——男性进入到女性占优势的领域反而会得到性别上的红利,甚至迅速晋升的现象——也多少是存在的,出于医院形象等的考虑,有一些医院或科室也会重点培养男护士的发展。[[33]]

但笔者认为,在既有性别隔离被不断弱化、重构这些看似值得人们庆贺的事实之外,男护士的性别政治的解放还远未达成。投身于护理行业的男护士是打破既有性别隔离的霸权性男性气质的超越者,同时又依然被迫受制于它新的化身。暂不说男护士是否真的已经免于了偏见的困扰,一种值得我们关注和批判的“标准男护士形象”的话语也被建构起来了,而在这一话语的权力脉络中,男护士仍然受着一些隐形的偏见和刻板印象的影响。“标准的”男护士是这样的——身在急诊/重症监护室/麻醉科工作;男性气质明显,却又不能太过张扬;要比女护士高一些,但又不能太过高大;要能没有差错地完成任务,却也不用太过细心。包含多重维度的角色期待的另一面是男护士意识与潜意识中不间断的自我监控。同时,一种新的分类标准隐藏于这种隐形的偏见之后,对于其他可能过于或不够高大、更喜欢和患者聊天并悉心照料的男护士而言成了一种束缚,为那些偏离“正轨”、却在实际上能够提高男护士声誉、改善护患关系的男护士带来无形的压力。而正如笔者在上文所所分析的,这些印象都和我们对性别的生理方面过于强调有关。在这种社会性别的视角欠缺的眼光下来看男护士,就会一方面把由社会影响的东西归为生理决定,如对细心/粗心划分理所当然的想象;一方面则会对性别一方的生理特点过分强调,忽视了一个作为社会存在的男性气质的多元性。

男护士在明暗之间的刻板印象的夹缝中,并非只是一个社会标签的被动承担者。事实上,在很多时候,他们也会自主能动地积极通过对自身性别符号和医院模糊的男性医护制服分别的运用,对与自我身份相关的信息进行剪裁,以一种将错就错地方式展演着一个由于患者对其身份的误识给予的医生形象。这使得他们在工作中可以掌握更多的主动权——虽然它可能在巨大的结构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但这毕竟也是其能动性的生动体现。

不管怎样,在看待和管理男护士的时候,一定的社会性别视角应是必须的。这要求我们关注看似二分、绝对的生理性别背后复杂的社会建构因素,并采纳一种更为包容多元的性别认知。只有这样,男护士才能在医院中继续生长壮大,为护理事业提供独特而有力的支持。也只有这样,性别才能不再是一个问题,而男护士们并最终摆脱“男护士”这一特定的分类,融入到“护士”群体之中。

附录:被访谈者基本信息

性别

年龄

学历

科室

医院

林护士

25

大专

急诊

A

艾护士

26

大专

急诊

A

胡护士

24

大专

急诊

A

温护士

29

大专

急诊

A

曾护士

25

大专

急诊

A

高护士

24

大专

神经内科

A

王护士

25

大专

重症监护室

A

李护士

26

大专

重症监护室

A

周护士

23

大专

重症监护室

A

董护士

26

大专

重症监护室

A

罗护士

23

大专

重症监护室

A

卢护士

25

大专

重症监护室

A

孟护士

26

大专

重症监护室

A

于护士

24

大专

内科病房

B

华护士

33

本科

急诊

B

康护士

25

大专

急诊

B

夏护士

24

大专

急诊

B

庞护士

32

本科

重症监护室

B

芮护士

26

大专

重症监护室

B

钟护士

25

大专

手术室

B

严护士

27

本科

手术室

B

洪护士

32

大专

急诊

A

袁护士

37

大专

急诊

A

方医生

38

博士

急诊

A

高医生

41

硕士

外科病房

A

患者A

28

本科

急诊

A

患者B

24

专科

急诊

A



* 本研究的施行和论文的写作都受到人类学系程瑜老师的大力帮助与指点,谨此致谢。

[[1]] Barritt, E.R.(1973).Florence Nightingale's Values and Modern Nursing Education.Pp.7-47, In Nursing Forum (Vol.12, No.1).Blackwell Publishing Ltd.

[[2]] Ganarnikow, Eva.(1978).Sexual Division of Labour: The Case of Nursing. pp 96-123, in Feminism and Materialism: Women and Modes of Production, edited by A. Kuhn and A.M. Wolpe. London: 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3]] Fottler, M.D. Attitudes of Female Nurses Toward the Male Nurse: A study of Occupational Segregation [J].Journal of Health and Social Behavior, 1976, 98-110.

[[4]] Merton, R.K. Social Theory and Social Structure [M].Simon and Schuster, 1968.

[[5]] 黄玮, 王玲.从社会性别角度探讨男护士短缺的原因及对策[J].医学与社会, 2011, (11).

[[6]] 刘亚杰.院前急救工作中男护士的优势探讨[J].中国卫生标准管理, 2014, (03).

[[7]] 布尔迪厄.男性统治[M].广州: 广东海天出版社, 2005.

[[8]] 郭爱妹.社会性别:从本质论到社会建构论[J].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3, (01), 87-94.

[[9]] 黄玮, 王玲.从社会性别角度探讨男护士短缺的原因及对策[J].医学与社会, 2011, (11).

[[10]] 秦颖, 李乐之.从社会性别角度看待男护士的社会角色冲突[J].医学与哲学(人文社会医学版), 2011, (01).

[[11]] 曲海英, 王丽萍, 沙珍萍.社会性别与男护士的职业困惑[J].医学与哲学(人文社会医学版), 2008, (05).

[[12]] 同上.

[[13]] 秦颖, 李乐之.从社会性别角度看待男护士的社会角色冲突[J].医学与哲学(人文社会医学版), 2011, (01).

[[14]] 黄玮, 王玲.从社会性别角度探讨男护士短缺的原因及对策[J].医学与社会, 2011, (11).

[[15]] 黄敏玲.浅谈性别刻板印象对儿童时期性别建构之影响[J].家庭教育双月刊, 2013, (6), 40-45.

[[16]] 布尔迪厄.男性统治[M].广州: 广东海天出版社, 2005.118.

[[17]] 在广州三乙医院工作3年左右的男护士可以有六千左右的月收入,三甲则更高,考虑到他们的学历和其他条件,这已经算是不错的收入。

[[18]] 池迎春.男护士离职原因的质性研究[J].护理管理杂志, 2010, (05).

[[19]] 徐宗国.拓边照顾工作:男护士在女人工作世界中的其所在[J].台湾社会学刊, 2001, (26), 163-210.

[[20]] 白洪敏, 李红霞, 孙文英.57 名男护士岗位变动调查分析[J].中国护理管理, 2005, 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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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曲海英, 王丽萍, 沙珍萍.社会性别与男护士的职业困惑[J].医学与哲学(人文社会医学版), 2008, (05).

[[25]] Bush, P.J.(1976).The Male Nurse: A Challenge to Traditional Role Identities.Pp.390-405, in Nursing Forum (Vol.15, No.4).Blackwell Publishing Ltd.

[[26]] 康奈尔.男性气质[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3.

[[27]] 杨磊, 姜超美, 李春燕.9所医院男护士岗位需求的调查分析[J].中华护理杂志, 2001, (06).

[[28]] 陈海玉.中国男护士职业发展现状研究及对策[J].中国伤残医学, 2013, (09)

[[29]] 郭燕红.国际护士会国际护士伦理准则.及护士职责.[J].中国护理管理, 2008, (08).

[[30]] 曲海英, 王丽萍, 沙珍萍.社会性别与男护士的职业困惑[J].医学与哲学(人文社会医学版), 2008, (05).

[[31]] 在广州从业的男护士很多都是湖南、湖北等周边经济较差的省市或省内其他经济较差的城市来的,除了考虑到在广州的经济条件可能会更好外,在这里男护士不会受到异样对待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32]] Williams, C.L. The Glass Escalator: Hidden Advantages for Men in the "Female" Professions [J].Social Problems, 1992, 253-267.

[[33]] 事实上,一家医院是否有男护士,在不少业内人士以及患者的眼中,已经成了判断一家医院等级的一个标准。有患者说:我一看,唉,这里面有个男护士,就觉得这家医院开放、靠谱。也有男护士打趣道:男护士在一家医院里混得越好,这家医院也就越好(岳护士)。这其中当然有说笑以及自身身份影响的成分,但多少还是可以说明一些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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