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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少年爱、同性爱到全世爱——腐女社区的亚文化景观
作者:唐敏珠 (华东师范大学)  时间:2016年08月21日
来源:《沟通与汇聚——第五届中国性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绪论

“腐女”意指“腐烂到无可救药的女子”。这是喜爱男男同性恋浪漫的女性爱好者以自嘲的方式再现于大众媒体的形象。

近年来,腐女们在网络平台上公开鼓吹各种与男同性恋者相关或拟态的话题,在国内促成了“基友/基情”、“卖腐/卖萌”等流行话语的蔚然成风。她们活跃的表现多少让中国社会的部分市民感到困扰,因为腐女喜欢的不仅仅只是男性之间的恋爱,她们也喜欢男性之间的性爱。同性恋与色情,在今天的中国依然是隶属于政治与伦理方面的双重禁忌。

中国女性在常识社会中既不被期待去渔猎色情作品,也不被期待去触及同性恋的议题,她们更不会被期待去支持LGBT(女同性恋者、男同性恋者、双性恋者与跨性别者)酷儿平权运动。女性喜欢男同性恋这一非常识现象的曝光,在部分市民的心理中与某种近乎犯罪、出轨、偏差的行为挂钩了起来。有不少市民假以正义的姿态通过社交网络与媒体舆论公然非难、抨击腐女;而在中央与地方政府发动的扫黄运动中,腐女社区也受到了来自官方姿态的直接冲击。

许多腐女为了逃避社会的猎巫运动,保护自己的兴趣爱好,在同好之间构建了相对隐蔽的社区。她们多在网络上使用匿名的身份,在现实生活中则仅向小圈子内的同好公开出柜。一方面,腐女默认这个社会对女性的伦理束缚是“应该”正确的这一思想前提,因此怀有强烈的、内省的羞耻感;另一方面,腐女却又没有处于被动忍耐的状态,为了腐得名正言顺,中国腐女社区内部展开了肃清伪腐女的运动,也有不少腐女努力地在中国的历史与文学中寻找一度断裂的同性恋传统,试图通过再现与演义的方式恢复同性恋文化在中国的正统性。但她们本人似乎并没有深刻意识到的一点是,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动摇了中国家父长制社会在异性恋规范上把持的所谓“正统性”。同性恋与异性恋本质的差异之一就在于繁殖的缺失。借用腐女的语言来说,“异性有后代,同性有真爱”。这句话在字面的揶揄上已向强制异性恋神话——爱、性与婚姻的三位一体——投射了不信任感。

不过就笔者而言,比异性恋规范社会更值得怀疑的是那些对腐女投向不友善目光的市民:这些市民对腐女和同性恋了解些什么?他们对信息与情报的掌握是知悉到什么程度才敢有底气去作说教?他们是否曾一度思考过“为什么现代的女性会喜欢男同性恋?”这样简单的问题。说到底,他们是否有合理的逻辑与充分的论据来为自以为是的傲慢做体面的辩护?

本文是基于上述这些形形色色的疑惑、矛盾与冲突作为思索的起点,尝试去还原腐女社区亚文化的景观,厘清其背后的动态发展脉络,寻求一些更有利于和谐社会的启示。笔者所采用的研究方法主要是近两年时间(20132014)蛰伏于腐女社区[[1]]的研究观察、文本分析、访谈与设问[[2]],以及针对日本和西方语境下的文化比较研究,囿于篇幅不再赘述。为求行文的简便,本文一律采用广义上的中文术语“腐女”(主体)和“耽美”(男男同性浪漫的文本/体裁)作为研究对象的总称[[3]]

日本与西方耽美的滥觞

“腐女”一词的语源来自日语“腐女子(fujoshi)”,音同“婦女子”。最初于2000年左右发见于日本知名的BBS论坛2channel[[4]],沉溺于耽美作品的女性爱好者在发帖交流中使用“腐烂的女子”这般自虐的称谓来表达羞耻感。此后,“腐女”的称谓伴随日本流行文化的全球化现象亦普及中国,虽然国内的腐女社区将“腐国”的桂冠却赋予了英国[[5]]

腐女所执念的耽美与同性恋文学存在着本质的不同。其绝定性的差异有两点:其一,耽美的创作主体为女性,其主要服务对象亦是女性受众而非特定的男同性恋者或其他群体;其二,耽美作品基本上是根据女性对真爱的妄想而非现实的基础来虚构或拟态男同性恋者之间的关系。第二点特质实际上意味着耽美并不存在描述真实男同性恋者形象的初衷或意图。举例说,耽美中的男同性恋者之间的关系,腐女一般是以自己的语言“攻”(主动方)、“受”(被动方)[[6]]作区分,并不采用同性恋者所使用的“0”和“1”等符号。简言之,异性恋男性不是耽美作品的取悦对象,同性恋男性也不是耽美作品的潜在取悦对象,全体男性是在理论上被排斥在外的目标:耽美是女性来消费物化男色、享受背德快感的禁脔。

耽美作品赋妄想以有形的机制是通过想象将任意两者的人或物相互联系,拟人化或拟态化成为攻与受的关系。若将这些妄想进行再生产,以叙事形式呈现于媒体,则被分化出“二次创作”与“原创”两大类别。二次创作即非专业人士“同人”(同好)对原著进行再次原创的作品;同人作品私人出版成册即“同人誌”(dojinshi),作者又被称为“同人女”或“Fangirl”。这两大分类与耽美的历史发展渊源有很大的关联,在此以日本与西方耽美文化的梳理作一段扼要的简史(参见图1)。

耽美/BL(广义)

Yaoi(日本)

漫画为主

少年爱

(少女漫画分支)

同人志

商业志

Slash(西方)

小说为主

同人志

1.日本与西方耽美文化的分类示意图

日本的耽美文化起源于1970年代少女漫画异变出的分支“少年爱(shonen’ai)”作品。一群被后人誉为“花之24年组”[[7]]的女性艺术家(竹宫惠子、荻尾望都、山岸凉子,大岛弓子等)以美少年之间的不伦恋爱故事开创了其后“やおい”(Yaoi)的雏形;少女漫画的受众在此期间也完成了从女孩向年轻的女性群体的过渡[[8]]此后耽美走向了同人志与商业志两条道路。1975年,第一届东京漫展“Comiket”开展销售爱好者们业余创作的同人志。此后大受欢迎的漫展成为了年轻女性集会交流耽美的最重要的庇护所[[9]]。在同人圈内被戏称为“Yaoi”的耽美现象自80年代开始进入主流媒体视线,90年代在互联网的普及下演变成为全球化现象[[10]]。“Yaoi”,意取“YAma nashi, Ochi nashi, Imi nashi”(没有高潮、没有结尾、没有意义)的首字母缩写,明示了这些耽美作品除了描写男性之间的肉体性爱之外,没有剧情展开或抒发主旨的必要。另一方,以“JUNE”杂志为始作俑者的耽美商业志亦自70年代起磕磕绊绊地在出版市场中摸索,并建立起了名为“ボーイズラブ(Boys’ Love)”作为女性市场品牌不可动摇的地位,确定了7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期BL作品必须是幸福结局的公式,以此与当时冠有劣等色情恶名的“Yaoi”相区别。即使在耽美叙事多元化的今天,日本社会仍倾向于使用“BL”一词来统称耽美。相反,西方社会则更倾向于使用“Yaoi”一词来专指日本的耽美,因为“Boys’ Love”在西方语境下有恋童的影射指控而需要避嫌。

日本耽美在资本主义市场的成熟运作下,向漫画、动画、小说、游戏、电影、广播剧、Cosplay(角色扮演)等媒体领域衍生出了各种负责吸金的服务项目与旨在圈钱的周边产品:腐女的消费能力得到了社会的绝对认可。不过,相较日本朝气蓬勃的耽美文化产业而言,西方耽美至今仍处在“同人志”的发展阶段。

西方学者普遍将耽美视为从属于年轻女性群体的亚文化,其同性恋叙事主要以小说的形式对原作品进行文本改编(appropriation),亦即日本的同人创作。西方耽美文化的主体一般被称为“Fangirl[[11]],强烈热爱某部作品的文学少女。她们对作品中的主人公产生了强烈的情感与爱慕,将其从原始文本中剥离出来,再根据自己的想象来炮制全新的言情故事。西方耽美的特点是用“Slash”(斜杠)表示两位男性主人公配对的攻受关系。公式举例,福尔摩斯/华生;部分腐女社区会默认斜杠前者为攻、后者为受,强调攻受秩序的不可逆性。西方本土的耽美因此也被称作“Slash”。不过,只要稍微观察一下那些最受欢迎的英文圈腐女社区,姑且不论对日本“Yaoi”作品的大量消费,即使是“Slash”创作对日本漫画与动画的改编也占据了半壁江山。“酷日本”(Cool Japan)的文化软实力不容置喙,日本在耽美全球化现象中占据了主导者与支配者的攻的地位这一事实也难以动摇。事实上,东亚青年的流行文化趋同化现象很严重,年轻人们沉迷动漫、唱卡拉OK、玩电子游戏、交流偶像团体,彼此都能在日本文化产品中找到众多的共同语言。

不过,无论是西方、日本还是中国的文学少女们,她们也会将女性的妄想致力于创作异性恋言情故事,但在本文中只有她们的男同性恋言情故事得到严肃的对待[[12]]

本土耽美文化与伪腐女的诞生

讨论日本与西方耽美文化的另一重意义在于,通过对他者的比较来更好的定位中国耽美与腐女社区的自我存在。

中国由于受到上述两股耽美文化势力的绞杀,本土的原创或同人作品在小说与绘画方面虽然均有发展造诣,但因为中国缺乏匹配的商业市场与漫展集会的凝聚力,作品呈马赛克的碎片分布状态,不依赖口碑营销即存在感稀薄,笔者就其是否存在海外竞争影响力也感到十分可疑[[13]]。中国腐女的主要消费严重依赖日本的耽美作品;另一方的西方社会并没有所谓的耽美商业市场提供商品,而且小说的翻译成本也比漫画的门槛高[[14]]。若对假定存在的中国耽美市场描述得更为形象一些,目前为止依然在中国享有国民耽美作品地位的长篇小说《盗墓笔记》(“闷油瓶”张起灵/吴邪,俗称“瓶邪”),作者本人还是一位写作半途中被庞大的腐女读者群体直接绑架了性取向言情审美的中年男性,本土耽美的创作现状从中也可窥见一斑。除在晋江网站等原创文学论坛活跃之外,中国的腐女社区多以汉化组/字幕组为围绕中心的特别景观也就不足为奇。怪罪于这一特殊国情,笔者若要效仿日本或西方学者就本土的耽美作者与作品直接做拿来主义的文本分析就很困难,姑且把研究重心转移到腐女的社区建构及其身份认同问题。中国腐女对自我认同的觉悟——同样怪罪于特殊国情——非常高调且富有戏剧性,这与中国社会并不宽容的环境有关。

Ting Liu在对中国媒体舆论声讨耽美的分析中指出,第一波高调反对耽美的集中性报道分别出现于2005年的香港与07年的中国大陆[[15]]。舆论笔伐的主要姿态是站在道德立场上批判同性与色情的结合对女性的毒害,败坏整体社会风气。纵览这些报道内容,媒体虽然持有说教的热心却没有对所谓的“毒害”与“败坏”等抽象的词汇赋予明确的定义与内涵,换言之,这些恐吓性的道德指控既没有有效的说服力,也没有贯彻强制执行力的暴力后盾。因此,中国的腐女社区没有做个听话的孩子,而是采取了各种明争暗斗的生存策略来迂回反对、抗议社会的污名化。颇为遗憾的是,中国腐女生存环境的恶化现状并没有向她们所期待的积极方面发生改变。很多针对腐女的厌女负能量在社交网络爆炸,造成井喷式的污言秽语与人身攻击,这些谩骂延续至今[[16]]

作为回应社会抨击的生存战略之一,中国腐女大约在2009年年中左右的光景于社区内部展开了一场批判与自我批判的“伪腐女”肃清运动。针对“伪腐”的控诉可归纳为如下四点:(1)鼓吹同性恋文化;(2)冒犯、骚扰到现实中的男性;(3)没有诚意支持现实的同性恋者并以貌取人;(4)向未成年人诱导色情作品[[17]]。符合上述四点条件任一的腐女即被视为伪腐女,她们给内部社区与外部社会制造了麻烦。但是反过来说,只要没有违背上述四条底线,那么“真腐女”就没有理由受到攻击。中国腐女毫无“自虐”的觉悟。就伪腐女的定义而言,第一点和第三点是自相矛盾的,多少反映出了腐女试图同时去取悦异性恋者与同性恋者的两难境地;第二点在日本腐女社区也是常见的自我约束的伦理准则,不给他人添麻烦;唯独第四点借助潜台词表达出了中国腐女真正的态度,亦即成年女性消费成人作品不需要被约束的强硬立场。伪腐鉴定论令人印象深刻的另一点是,中国腐女主动将妄想的同性恋元素与现实的同性恋者做了紧密的连结,她们将支持同性恋视为某种请缨负担的责任或者说大义,借此缓解社会施加的压力。这一策略的狡狯之处在于,腐女主动占领了政治正确的道德高地,逆行操作向社会施加了迫害同性恋者的指控与压力[[18]]。中国腐女所支付的代价仅仅是名为“伪腐女”的稻草人靶子。

反对伪腐的肃清运动不妨可视为一场公共关系的危机处理。虽然很难评价外界是否因此对腐女的形象有所改观,但腐女自身却相当接受这套真腐伪腐大辩论的说辞。来自社区内部的集体自我规范给腐女的身份认同带来了安定感。不过舆论的动态属性意味着风波总会消停片刻,让腐女真正受到冲击与制裁的是由政府发起的扫黄运动,耽美作品因涉猎色情的指控领域,至今仍是审查与自我审查中暧昧不清的牵连对象。于2014年发起的扫黄打非·净网运动是目前干涉最为严重的一次官方打击,可惜这项运动中所把持的“国家无谬”的道德话语依然不见进步的迹象:“当前,网络淫秽色情信息屡禁不止、屡打不绝,严重危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严重败坏社会风气,社会各界对此深恶痛绝,人民群众要求严厉政治的呼声强烈”[[19]]

就结果论而言,官方与民间的声势只是造成了腐女的道德困境,并没有实质地改变女性对耽美的执迷不悟。笔者以为,其根本原因在于同性恋存在的正当性并没有受到中国官方、权威与社会的全盘否定。相反,耽美作品中所高度理想化的同性恋关系在意识形态上由于坚持无繁殖的恋爱(此才为“真爱”)而向强制异性恋的神话发起挑衅。中国女性逐渐掌握到这一思想武器后所创造的最大话语权就是在网络流行语言中强制普及了“直男癌”的概念——“直”:事实上的异性恋者、“男”:思想上的男权主义者、“癌”:程度上的病入膏肓。

耽美叙事的特征与解读

本文在序言中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设问,“为什么现代的女性会喜欢男同性恋?”。这其实是一个略有误导性的设问。

耽美研究者在过去曾默认过一个简约公式:耽美由女性创作且服务于女性,这些女性一般是年轻的异性恋者。这一公式中隐藏着言外之意的期待。当这些年轻的女性成熟世故之后,她们似乎就会主动脱离耽美的同性恋叙事回归到异性恋社会的正轨。这很容易造成一种倾向,认为耽美是思春期少女才享有的脱轨特权,又或者说只有年轻的女性才会对同性恋持有自由主义的态度。公式中所存在的第二重误导性是耽美创作者与消费者的性别与性取向的可见问题。许多涉猎耽美作品的异性恋男性、同性恋男性与同性恋女性的存在均被刻意地回避了[[20]]。这叫人费解:如果同样是受到污名的待遇,确定自身可见性与不可见性的边界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腐女具有高度曝光的可见性,非腐女的耽美受众却不具有同等的可见性与分析价值?后者的动机、欲望与叙事更值得我们去探讨,那些能够解释腐女现象的理论假说是否还同样适用于非腐女群体?本章节即旨在去解释耽美叙事与解读对诸位受众(主要默认受众仍是腐女)的魅惑力。

西方Slash文学研究始九十年代初,以Henry Jenkings(代表作Textual Poachers1992)、Camille Bacon-Smith(代表作Enterprising Women1992)、 Constance Penley(代表作NASA/Trek1998)这三位学者为先锋开创了狂热爱好者及其同人创作的学术研究范式[[21]]。其中,Jenkings对女性文本盗猎(poaching)的学术分析影响力最大。Jenkings指出,流行文化与大众媒体从来是爱好者实践文本改编的对象。在这其中女性爱好者独树一帜的现象有两点主要原因。其一,出版、广播、影视等文化产业领域均由男性垄断,这些大众传播媒介的叙事基本以男性的行动为核心、反映男性的价值;相对的、社会的教育机制的惩罚臧否也受重男轻女的思想所引导,这一现状引发女性的反感与嫌恶。其二,Jenkings所持有的个人偏见认为女性受众更容易情感移植,将自己带入于角色身份制造共鸣;当她们不甘愿被迫吞咽男性中心主义的文本时,这些文学少女逐渐学会了将其角色挪用到女性专属的情感世界中,去自主经营操控他们的关系[[22]]

日本耽美文化有不少研究学者继承并发展了Jenkings的观点,将耽美视为女性对男性中心主义的媒体叙事的反抗。不过鉴于日本耽美市场的繁荣,学者另对非文本改编的原创“Yaoi”作品有更为微观与地道的文本分析,其解读也更为细致与周密。Yaoi作品的传统叙事特征可概括为四点:(1)强暴情节频繁出现;(2)美少年形象的重视,主角具有女性气质;(3)恐同症的植入,主角的惯例台词是“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爱上了性别相同的人”;(4)厌女症的植入,女性角色被边缘化处理、或排斥在外或以糟糕的反派身份出场[[23]]。鉴于以上四点特征,耽美中所谓的同性恋叙事也被理所当然地视为等同于异性恋叙事的翻版。所谓的“攻”即扮演男性角色,“受”即女方;所谓的“攻受”秩序即镜像呈现的男性对女性的异性恋支配格局。此外,恐同症配合强奸的情节、厌女的情绪也完美镜像了异性恋范式中男性凌驾于女性之上的不平等的权力。根据这一理论假说的推导,女性只是利用了男同性恋者的特殊身份来安全地模拟异性恋之间的恋爱/性爱关系,并通过排他性的“凝视”来积极物化男性、消费男色,释放自己的欲望、追求自私的快乐。简言之,耽美是女性对男性的报复。女性并没有完全接受以男性标准来赐予自身的虚假的性别定位,反而利用其身份劣势采取了根植于反文化的新策略,投身于拟态同性恋叙事用行动致力于“男性的女性化”(feminization of men)。一般在女性的假设中,最接近女性化的男性身份正是男同性恋者。这也是女性普遍更愿意接纳男同性恋者的原因:其一,女性化的男人不易构成威胁,而易成为令人宽心的朋友;其二,女性化的男人在持有女性化魅力的特征同时,依然能够以男性为前提作平等自由的交往[[24]]

上述这套理论假说很有说服力,但它的不足也很明显:它不能解释腐女对没有色情内容的耽美作品(换言之男性之间也无攻受分配)的创作与消费,它也不能解释非腐女受众阅读耽美的动机与欲望。此外,近年来的耽美作品已超越传统的叙事范本,呈现出多样性的视角:强暴的情节不断被弱化、同性恋者得到正面的身份认同、女性与其他男性角色对主角抱有愈发宽容与支持的态度、攻受也不再是必要的人物设定。这其中只有人物的美型这一特征从少年爱时期贯彻至今。对此,我们需要不同的理论假说来做更为全面的解释。

前文已述,耽美中一大主流的同人创作是对原著进行再创作而挪为己有的改编。原著作品本身是否含有男同性恋元素或叙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女性从中找到了两位男性角色中莫须有的、可见的或假想的亲密性。借一位访谈者之口来说,“我就是想看两个男生做很多蠢萌蠢萌的事情!”

“萌”(萌え,moe),即萌芽;现在的含义所指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与意识控制,她倏然间激发出人们内心的共鸣与强烈的爱意。Patrick Galbraith通过观察日本社会语境,对“萌”的文化内涵做了补充:“萌”是置于信息与消费社会下,人们应对某一虚构的妄想形式(包括其实体化的再现)所怀有的互动情感[[25]]Galbraith将“萌”总结为女性创造、消费并共享耽美的目标;当女性不再寻求耽美叙事中的萌点时,也就意味着她脱离了以酷儿妄想构建的欲望空间,从腐女社区“毕业”了[[26]]Galbraith是耽美研究中极少数将腐女与“萌”的话语做结合分析的学者,他强调背德的亲密性(transgressive intimacy)对腐女所产生的极致的吸引力。笔者在访谈与调查中得出的结论与Galbraith的观点十分接近。在中国的腐女社区,围绕“萌”的主题是日常基本的交流语言,汉字“萌”的使用频率极高:“好萌啊”、“太萌啦”、“萌死了”、“萌哭了”、“萌出了血”、“这么萌犯规”、“怎么可以这么萌”……很多女性鉴于现代汉语对表达亲密性词汇的严重匮乏,除反复使用“萌”字以外还频繁搭配萌绘形象的颜文字,表达了总而言之“我就是想看两个男生做很多蠢萌蠢萌的事情!”的强烈欲望。

不得不承认,Galbraith对话语“萌”引入委实让笔者松了一口气。在文献整理的过程中,笔者发现学界似乎也会践行“Sex and violence sells.”(唯性与暴力绝对买账)这一原则。耽美叙事中的性爱内容因其议题的敏感性而得到外界的最大值关注度,而那些数量庞大、没有性爱描述的耽美作品(不仅仅是少年爱题材)则被如此轻易地、草率地忽视了[[27]]。不可否认,这种视同清水的耽美作品也可能引起腐女产生脑内幻想来弥补性爱的内容。但是,男性之间仅仅需要一个表示亲密性的互动就能引发腐女的兴奋点(这一景观尤其存在偶像文化中),这种浅层的、公开的、表面化的现象更值得费心去关注。耽美中诉诸于拟态同性恋的叙事一般正是建立在这种暧昧的、模糊的、亲密的男性社交行为之上。我们以为耽美是讲述“同性恋欲望”(homosexual desire)叙事的题材与文本,其本质或许只是对“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male homosocial desire)似是而非的拟态与再创作。日文对“homosocial”一词没有恰好对应的译名,但并没有因此采纳和制英语,而是将其翻译为“絆”(kizuna),羁绊[[28]]。笔者认为,无所谓色情在耽美作品中占有多少比重,腐女真正在意的男性同性之间的亲密性关系就是这种“羁绊”的存在。所谓性爱描述的价值,其实质是透过对对方的物理/肉体上的占有欲来强化精神/恋爱上的羁绊关系。Sharalyn Orbaugh对耽美中的强暴情节也有与众不同的看法。他指出强暴的动机往往是出于攻方对受方极端的爱意与欲望而采取的行动,主人公对自己的同性性取向虽然感到奇怪与恐惧,但他总是将对方作为真爱或命中注定之人来接受,这其中男性之间的联系(“羁绊”)是不可复制的关键要素[[29]]。长池一美在对“腐男子”(简称腐男)的调查结果中也发现,“你是我人生中唯一的真爱”这一追求激进极端的浪漫与欲望叙事对异性恋男性具有同样强烈的吸引力;腐男对“男性的女性化”这种美少年形象的审美并不反感,相反他们抱有非常亲切的好感,因为另一种男性形象的可能性让他们产生一种解脱感,把他们从强迫男性气质的家父长制的诅咒中救赎出来[[30]]

我们从耽美叙事中确是可以明白解读出女性传递的两层信息:其一、抗议两性关系中男性所支配的霸权话语,出于报复的目的而诉诸“男性的女性化”这一实践;其二、抗议异性恋规范社会将女性置于强调生理差异、哺乳价值的劣等地位,透过男同性恋这无繁殖恋爱的性关系来打破强制异性恋神话的桎梏。所谓的腐女妄想也正是表达这种绝爱情绪的乌托邦建构。当然,笔者也无意去否定性爱描写中女性对男色的欲望,但色情也是两性关系最好的权力体现之一。

恋爱与繁殖:家父长制的挫败

日本文艺评论家厨川白村说过,“文学常是时代的反映,而任何时代都有构成它的文化中心或基础思想,作为该时代一切活动的轴心和转动时势的根本精神,此谓之‘时代精神’。当然,文学的背后也有它的‘时代精神’。”[[31]]耽美作为一种文学题材问世四十余年,其背后也折射出时代在改变的深刻趋势。伴随着女性独立自主的意识从思想觉悟过度到既成现实,在亚洲素来占有绝对支配地位的家父长制的权威也受到了根基的侵蚀。

与女性腐化平行的另一条进化主线,正是男性的腐化。

日本社会自八十年代开始,女性沉溺于美少年之爱,男性沉溺于萝莉控情结的现象就已经很有名了[[32]]。所谓“萝莉”[[33]],是指年幼的、弱小的、缺乏自我意志、让人产生保护欲望的幼女、少女或年轻女性;萝莉控即是对这一类型女性的喜爱与偏好。日本动画大师宫崎骏形容萝莉控是将女人当作宠物来看待[[34]]。虽然萝莉控饱受此类的负面评价,但日本依然见证了“萝莉控化现象”的蔓延。内藤千珠子对此批评道,这是现代社会男性在弱女身上寻求对男性气质与男性权威真空的补白[[35]]

耽美文学背后的时代精神的深刻变化之一,男性气质神话的瓦解。

根据马克思主义女权理论的学说,传统女性在家庭内部是作为生物学意义上的再生产方(reproduction),女性承认男性的权力及其在性别分工上的优越地位,容许男性在经济与政治秩序上的支配,并接受男性在交换价值、使用价值与剩余价值上的压迫与剥削[[36]]。所谓家父长制对家庭的支配,应对的正是资本制对市场的支配,性别支配亦即阶级支配。在维护性别秩序的稳定中,男性气质的神话(the Masculine Mystique)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事实上也正是男性气质的神话决定了“恐同症”(homophobia)与“厌女症”(misogny)的歧视思想机制[[37]]

所谓异性恋秩序,是将男性置于性的欲望的主体地位(是为“攻”),女性则置于性的欲望的客体地位(是为“受”),这一权力关系因为不对等才得以成立。男性身份的确立取决于对他者亦即是女性的否定与贬低来达成自我的肯定与认同。不能唤起男性性欲的女人在男权话语下即“不是女人”,被女性化的男性或是具有女性气质的男性(尤其是“自甘堕落”处于女性位置的男同性恋者)在男权话语下亦“不是男人”,威胁到了男性的集体认同。在这套理论装置下,对女性的嫌恶与对同性恋的憎恶自然成为异性恋社会规范的核心。

男性气质神话受到质疑的拐点,是近代女性作为生产方的角色转变。日本社会自进入近代化工业时代以降,男性和女性的角色扮演在资本主义市场的机制运作下发生了内外根本性的改变。外部环境对“生产(production)”的要求与家庭内部对“再生产”的要求,这两者的自然本质被异化了,女性对市场的回应与对家庭的回应成为了社会性别歧视的矛与盾[[38]]。家庭作为私的领域,一般要求女性的无偿劳动与自我牺牲。因此判断一位女性的价值取决于她的外貌与顺服、她在性别分工上的成就、她在家庭活计上的表现以及其他附加值;而女性对男性的取悦、向男性的示弱也是被社会所高度认同的性别角色扮演模范。当女性走出私的领域、进入公的领域、参与生产工作、获得有偿报酬,其经济独立的可能性也意味着人格的独立性的保障,更意味着命令女性单向服从男性的社会习俗丧失了无谬性的基石。异性恋规范社会所苦心经营的男性形象与女性形象(如男主外女主内)于是相继幻灭。诸如没出息的父亲、不满的母亲、不成器的儿子与不开心的女儿成为近代日本家庭典型的特征描述[[39]]。习惯于荫袭男权制度来获取身份优越感的男性,尚未认知到如何应对女性跳出家庭圈套在工作岗位的竞争,其在恋爱资本主义市场的败北也立马杀到。

耽美文学背后的时代精神的深刻变化之二,强制异性恋神话的危机。

传统的异性恋思想观点命令男性成为家庭的经济支柱。男性作为家长、男性作为父权的身份,迫使男人在责任与道义上占领、垄断经济物质保障,以此与女性达成繁衍后代且追随父系的等价交换,其契约即称之为“婚姻”。以家族规范的名义,恋爱、性爱与婚姻往往被强制绑架为三位一体并赋予圣洁性的神话,因此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不易获得社会伦理的认同(例如同居)、不以繁殖为目的的性爱(例如性伴侣)也不易获得社会道德的容忍。即使如此,女性的卖春行为倒是社会必要的恶。说得毒舌一些,默认婚姻是将男性与女性的取款机划上等号的社会,也是透过对女性的性的商品化价值将其作为卖春妇来对待,只是买春对象只容许一人或一个家庭作为垄断单位。

日本评论家本田透将现代社会中异性恋关系的异变称之为“恋爱资本主义的危机”:当女性在文化、经济、社会方面掌握越来越优厚的资本时,男性也成为了性的商品化的对象。换言之,男性再次被作为欲望的客体对象而遭受“男性的女性化”的洗礼。这也即是强制异性恋神话的危机。

恋爱资本主义市场将俊男靓女的言情范式充斥大众媒体,恋人之间彼此把“所谓恋爱应有的模样”这一妄想强行施加给对方进行洗脑对战,最后演变为大量的消费行为。外貌与金钱两者通过媒体的形象建构主导了异性恋的欲望。掌握主导权的女性可以效仿男权选择那些具有外貌、金钱等优势的男性成为伴侣,但那些无法达成恋爱经济基础建设的男性很可能就与异性无缘[[40]]。这些男性失败者(特别是年轻的男性群体)的愤怒与挫折继而转化为对女性激烈的攻讦与污名化。他们对女性的年龄大加歧视,认为日本的“败犬女”与中国的“剩女”在恋爱资本主义市场根本没有商品价值,另对女权主义诉诸性别平等的权利也加以冷嘲热讽抑或彻底否定。悲愤于现代社会中男性威权的丧失与男性气质的消解,被恋爱资本主义市场边缘化的男性为自己受害者的形象立起了牌坊。

本田透的结论是,男性不妨接受既成现实而选择脑内恋爱——萌。

“萌”世代在90年代的到来,很大程度上在于宏大叙事与整体架构的崩坏;个人不再完全接受被施加的世界观秩序,而是透过虚构、拟态与再建构的碎片叙事来体验快感[[41]]。无论是女性“萌”上耽美还是男性“萌”上萝莉,这些狂热爱好者对角色之间的特征、关系、羁绊的妄想都实际脱离了叙事文本并抽空了内在涵义,只是贯彻以“萌”的话语来满足自己逃避或反抗现世的恋爱幻想与性的快感。Galbraith对此做了绝妙的总结,一边是男性抗拒扮演社会所期待的性别角色,拒绝背负家父长制社会在工作与婚姻中对男性气质的要求,而在无辜的小女孩身上寻求责任的逃避与浪漫的(脑内)恋爱;另一边是女性抗拒扮演社会所期待的性别角色,拒绝背负父权社会在繁衍与家庭中对女性气质的要求,而在男同性恋者的身上寻求义务的解脱与浪漫的(脑内)恋爱[[42]]。简而言之,男性为逃避女性的强势而将女人不断“宠物化”,女性则为对抗男性的强势而将男人不断“女性化”。双方的性别社会地位正在经历攻受逆转的阵痛,彼此只是共同抱有对异性恋规范社会的集体失望。

不过饭田由美子对此抱有超乐观的心态,男性气质的神话对女性身份认同的折磨与男性的女性化对男性身份认同的折磨,这两者或许会摧枯拉朽整个家父长制,带来异性恋规范社会的新生[[43]]

结论

日本的耽美文化研究对中国腐女社区的认知无疑是极好的参照对象。中国的男性与日本的男性同样,对男性气质的形骸化这一点抱有深深的挫折感。与腐女相对的“宅男”在中国也是颇为瞩目的一道亚文化景观。不过,现代中国男性在媒体消费中所追求的男性气质的建构让人颇为担忧。如果采信Song GengDerek Hird的观点,那么今天的中国男性正沉溺在抗日战争连续剧的个人英雄主义叙事中(代表作《亮剑》),尽情想象着自己男子气概的精神建设;他们又或者沉浸在为中产阶级“新男性”量身定做的男性时尚杂志中(代表作《男人装》),尽情想象着肉欲化与物质化的现代女性臣服在自己的社会地位与身份品味之下[[44]]。现代中国男性对男性气概的认知似乎仍停留在相当原始的性别歧视者(sexist)的视野理解中。如是这般,中国腐女的愤怒大概还会持续下去:“被BGBoy and Girl’s Love,男女言情)恶心到不是一次两次了,中学补充读物里有个巴金的小说,说一个丫鬟和少爷相恋,她有话要对少爷说,少爷忙着没空理她,在一大串心理描写过后,她绝望地跳河了。男人写这种情节特别过瘾是吧!……于是腐女诞生了,索性乐得看男人和男人去谈恋爱。”[[45]]

“男人写这种情节特别过瘾吧!”确实并不意味着“女人看这种情节也特别过瘾呢!”。腐女的耽美叙事也是借以“真爱”的理想主义意识形态来革命性地重新定义两性关系。这一手段其实很有讽刺的味道,同性恋素来为异性恋规范社会视为某种可怕的疾病而寻求社会的整体免疫,他们却被女性冠冕于最纯洁的恋爱大义名分;反过来说,男女异性恋者才是污秽了“恋爱—性-婚姻”三位一体神圣性的病人,在生理与心理上处于不健康的状态(如直男癌直女癌)。腐女对“真爱”的定性,并非家父长制社会惯以向女性甜蜜承诺的所谓“命中注定”的缘分这一剥夺女性反抗意志的婚姻欺诈。她们严重性的“真爱”,是简单粗暴地剥离了繁殖功能、否定了对女性哺乳价值的取向定位,而在这一层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性关系。这也是腐女在“异性有后代,同性有真爱”这句话中所传递出的最朴素的信息。

男女性别两分法的社会转型从来都是一个彼此不断被拒绝、不断被接受的动态过程。强制异性恋并不是唯一正统的、文化认同的亲密性关系。耽美即论证了现实群体对少年爱至同性爱的欢迎。另一边,日本亚文化景观中对“百合”(yuri,女同性恋浪漫)叙事的推崇也渐渐在世界传播开来,甚至有替代萝莉控现象的高涨趋势。百合叙事不同于耽美,她不强调恋人之间诉诸极端的爱意与欲望的羁绊,而是讲究“女孩子和女孩子谈恋爱才是正经事”这种亲密性绝不为男性/男根所玷污的高度纯洁。百合作品受到男性与女性一致的喜爱,亦属相当罕见。男人与女人、男性与女性对性的多元化姿态、性的多样化欲望或许并没有强制异性恋社会所规范的那样死板与僵滞。只是唯爱超越性别、年龄、国籍等所有障碍的全世爱仍要依赖于两性之间的平等地位:兼爱、非攻。

附表1.主要术语的英日中词汇对照表

英文

日文

中文

本文的采用

备注

BL/Boys’ Love

ボーイズラブ

BL

BL

男男同性浪漫”(male-male romance

Dojinshi

同人誌

同人志

同人志

日文“同人”则译成中文“同好”

Emancipation

解放

解放

解放

强调女性社会地位的变革

Feminism

フェミニニズム

女权主义/女性主义

女权主义

Fujoshi/rotten girls

腐女子/婦女子(音同)

腐女

腐女

伪腐女简称“伪腐”

Fudanshi

腐男子

腐男

腐男

喜欢女同性恋(百合)作品的男性不是“腐男”

Homosexuality

同性愛/ホモセクショアリティ

同性恋/同性爱

同性恋

“同性爱”在港台使用更为普遍,大陆更倾向只承认“恋”

Homophobia

同性愛嫌悪/ホモフォビア

恐同症/恐同

恐同症/恐同

字面意义实为“反同/厌同”

Homosocial

同性社会性

羁绊

”一般英译为“bond/关系”

Liberation

解放

解放

解放

强调女性运动的自主性

Misogyny

女性嫌悪/ミソギニー

厌女症/厌女

厌女/厌女症

字面虽逞强但意思恐怕涉嫌有“恐女”的心理投射

Patriarchy

家父長制

家长制/父权制/宗法制

家父长制

宗法制是由中共领导的妇女解放运动所针对的反封建对象称谓



[[1]] 本文对社区community)的粗范定义是指提供了一种固定的身份认同感与内部交流互动的社交网络腐女社区亦即是由相同爱好者聚集起来形成的圈子在互联网的线上世界可能是以成员论坛/网站/贴吧/小组/即时通讯群等形式出现在线下世界则可能是参加私人聚会/社团/漫展等活动形式的会面等等社区的同好之间相互关注,相互联络相互沟通彼此拥有相对安全的身份归属感。

[[2]] 笔者告之以明确的采访目的而愿意接受长时间访谈及后续追问的对象共计有十二位四男八女均受过高等教育学习过日语英语中至少一门外语。与访谈并行的另一个计划是在知乎网站上针对腐女社区与耽美文化作相对笼统宽泛的提问征询答案与反馈,作为另一层参考。

[[3]] 耽美是日本舶来语,原指文学领域中的唯美主义始自1980年代起.耽美开始被指代那些针对女性受众的男男同性浪漫文体后传入中国因其汉字的亲近属性而较其他日文/英文称谓更为通用至于腐女的通用称谓之外还有耽美狼、“腐贵人、“耽美族等其他自称但呈现越来越不流行的趋势本文所涉猎的诸多术语或俚语一般在中文圈日文圈英文圈中跨越国境交叉使用其在自身文化语境下的含义本就存在差异置换环境后更产生了南橘北枳的歧义或误解针对术语的采用除正文中的解释以外请参见文末附表1主要术语的英日中词汇对照表。

[[4]] McLelland M & Welker J. An introduction to boys love in Japan, Boys Love Manga and Beyond: History, Culture, and Community in Japan[M].Univ. Press of Mississippi, 2015.

[[5]] 笔者个人的观点认为,中国的政治因素可能在此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这是国人反日心理的作祟英国正好是继日本之后在媒体形象上对同性恋者最为亲善的国家也善于迎合女性受众创造异性恋男性之间的暧昧(至少在中国受众的视角如此)因此才有腐国这种滑稽的将日语移植的再造词汇——汉字与英国生产的同性恋元素的所指根本毫无关系但从腐国的加冕仪式中我们仍能感受到腐女的爱国热忱部分腐女虽然沉迷日本耽美但因为我从生理上反日而始终抵触日本有人甚至在耽美文本的昭和背景中解读出军国主义的信息而向同好发出警告不知道前新华网的评论主编窦含章对此是否会感到聊表欣慰在他眼中这些没出息的净学小日本糟粕的腐女在某些方面仍是坚持主流路线的窦含章.致腐女和耽美族的信.新浪博客.20101123.参见http://blog.sina.com.cn/s/blog_621175b50100mpnn.html

[[6]] 攻/受语源自日本腐女对攻めseme)和受けuke)的两分法中国腐女社区多接受日本的耽美文化范式。

[[7]] 花の24年組取意是因为这些女性艺术家大致都出生在昭和24年(约西历公元1949年)

[[8]] Toku M. Shojo Manga Girls' Comics A Mirror of Girls' Dreams[J].Mechademia, 2007, 2(1): 19-32.

[[9]] 之所以称Comiket为庇护所原因有两点其一二次创作对知识产权(日本著作权/英美法系版权)的侵犯问题;其二耽美作品中露骨的色情问题日本是个法治社会但长期以来对于同人志的销售处于我知道但我不说的默许状态这主要是权衡利弊的结果:1)同人志一般为制作成本极高的私人出版流通量极小很难触及著作权持有人的核心利益;(2Comiket为出版社与编辑提供了物色才华的平台不少职业漫画家/作家都是从同人志起家;(3)原著创作者本人很高兴看到自己的作品被爱好者们再次创作并从中得到了巨大的自我满足外亦可借此积累名誉资本但是同人创作一旦超出上述三条宽容的底线也会进入法律程序受到约束或制裁。至于色情问题(更准确地说.是儿童色情)近年来日本地方政府迫于西方的外部压力已经开始通过法律政策来向耽美实施审查制度。对此著名的耽美研究学者Mark McLelland有一系列就日本与西方在文化与制度上的比较论文专述鉴于本文并不涉及对法律讨论仅在脚注点到为止。顺便一说至今拥有四十年历史的Comiket已发展为一年两届、为期三天访问人流近五十万的日本超盛大活动其同人团体参展规模约三万五千个至今仍为女性所垄断男性团体才勉强占有十分之三的比例参见官方报告:http://www.comiket.co.jp/info-a/WhatIsEng080528.pdf

[[10]] Lam F Y. Comic Market: How the World's Biggest Amateur Comic Fair Shaped Japanese Dōjinshi Culture[J].Mechademia, 2010, 5(1): 232-248.

[[11]] 国内对Fan的通译有两种。单字译成(如车迷影迷歌迷球迷)可理解为迷恋、“沉迷之意;双字译成粉丝,是不知其所然也毫不负责任的音译。Fangirl若译成中文即女粉丝听起来像意义不明的某种雌性食物名称国内至今仍没有对应Fandom一词的恰当翻译无论是迷文化还是粉丝文化听起来就足够愚蠢。本文根据研究对象实事求是采用文学少女来对应fangirl的称谓。

[[12]] 2014年因为虐恋(SM)元素引起世界性话题的电影格雷的五十道阴影正是改编自暮光之城的同人创作小说在文学少女创作的异性恋言情的同人作品中相对受到学者待见的是被命名为玛丽苏的叙事方式。玛丽苏取名自Paul Smith1973年创作的星际迷航同人小说中被全新植入的女性主角她具有能力让原著中所有的男性角色都为她着迷。现在,玛丽苏被泛指为被作者过度理想化可代入自我意淫式的魅力人物同理可逆推汤姆苏/杰克苏。在中国广受男性欢迎的金庸武侠小说其男主角基本是汤姆苏的类型各位女性角色出场后的主要任务是围绕男主角打转。笔者个人见解女性大概是受到了职业领域的性别歧视影响所以在同人这种业余创作领域才使得女性苏的现象具有了可见性但男性苏作为一种公式般的景观被默认为自然而合理的存在。

[[13]] 笔者虽然得到了不少腐女对国内耽美小说的盛情推荐但诚实地说并没有良好的阅读体验。国内的耽美文学有一种特别受欢迎的固定类型题材(晋江/起点文学风格?)。作者喜欢将故事背景设定在中国古代这样一个与真实历史或架空历史都无关的次元故事内容融合了武侠玄幻鬼神穿越等各种不需要逻辑来起承转合的元素讲述了主人公之间爱恨情仇的纠葛相较而言中国腐女即兴创造的各种遣词造句的耽美杂谈的可读性文学性与娱乐性要远甚于那些劣质的小说连载创作以盗墓笔记的同人作品(佚名)为例——某天上课老师让学生用两个字来形容你眼中的爱情有个同学在黑板上写下瓶邪。老师问何解同学回答瓶字可以拆分为并瓦意为并肩屋檐下邪字牙耳可以理解为鬓边私语两个字合起来意思就是,我与你在屋檐下并肩而坐悄悄地在耳边说着些别人不懂的秘密。

[[14]] 部分腐女看西方耽美作品还有一个颇为现实的理由在满足自己兴趣爱好的同时认真学习英语。

[[15]] Liu T. Conflicting discourses on boys love and subcultural tactics in Mainland China and Hong Kong[J].Intersections: Gender and Sexuality in Asia and the Pacific, 2009, 20: 1-32.

[[16]] 关于这类的抨击罄竹难书,在此仅列举两例以资参考1)你们要搞清楚你们是异类啊!我们是健康的!你们是不健康的!我们是主流的!你们是非主流的!我们是代表人类进化的!你们是代表人类退化的!网友熊猫.AcFun网站帖子腐女三度被捕.郑州警方近日抓获32BL腐女写手.325楼评论.2011324.参见http://www.acfun.tv/a/ac184067 ;(2)网友想念原子弹豆瓣网帖子部分腐女真他妈烦好么!!向部分腐女宣战!!!滚粗地球好么!.景涛同好组豆瓣小组.2012512.参见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29589817/

[[17]] 伪腐女百度百科词条参见http://baike.baidu.com.cn/view/2603612.htm.最初对伪腐的争议讨论与明确的定义来自百度腐女贴吧但原帖已删伪腐女的百度百科词条仍保留着该帖的部分原文内容。

[[18]] 关于腐女是否真诚地支持同性恋者的问题在日本耽美研究中有否定论者怀疑论者和支持论者。他们在媒体上展开过激烈的论战至今依然没有达成共识与定论唯一能够确认的一点是在日本与中国的腐女社区对支持现实的同性恋者持有肯定否定或不置可否的腐女群体均存在;她们根据自己的看法作出抉择。

[[19]] 耽美作品并非一定要涉及同性色情描写主要是描述男性之间的暧昧与浪漫因此在中国历年来的扫黄打非运动中取决于地方政府的独家解释权。你可以见到此一时彼一时相互矛盾的新闻报道新文化报.2006113日报道同性恋漫画现身长春 扫黄办称此不属黄书.参见http://news.sina.com.cn/s/2006-01-13/10427973613s.shtml;沈春梅.李颖颖.郑州破获黄色小说网站.签约作者多是20岁女孩.新华网.2011321.参见http://news.xinhuanet.com/legal/2011-03/21/c_121212463.htm.引文摘自关于开展打击网上隐晦色情信息专项行动的公告.参见官网:http://www.shdf.gov.cn/shdf/contents/4483/200186.html

[[20]] 笔者在访谈与调查所搜集的情报中就存在许多有趣的个案有腐女炫耀自己的母亲和她共享耽美的爱好有腐女因为阅读耽美而意识到自己真实的性取向(日本BL学者沟口彰子也是其中之一)有男同性恋者在抱怨腐女扭曲了同性恋者形象的同时愉快地点名了那些优秀的耽美作品并做了煽情的读后感也有男异性恋者直接在好友圈推荐了自己喜爱的耽美作品。

[[21]] Busse K, Hellekson K. Fan Fiction and Fan Communities in the age of the Internet[J].Jefferson, North Carolina: McFarland & Co, 2006.

[[22]] Jenkins H. Textual poachers: Television fans and participatory culture[M].Routledge, 2012.

[[23]] Saito K. Desire in Subtext: Gender, Fandom, and Women's Male-Male Homoerotic Parodies in Contemporary Japan[J]. Mechademia, 2011, 6(1): 171-191Mizoguchi A. Reading and living Yaoi: male-male fantasy narratives as womens sexual subculture in Japan[D].NY: University of Rochester, 2008.McLelland M. No Climax, No Point, No Meaning Japanese Women's Boy-Love Sites on the Internet[J].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Inquiry, 2000, 24(3): 274-291.Isola M J. Yaoi and Slash Fiction[J].Boys' Love Manga: Essays on the Sexual Ambiguity and Cross-Cultural Fandom of the Genre, 2010: 84.

[[24]] McLelland M. Male homosexuality in modern Japan[M].Taylor & Francis, 2000.

[[25]] Galbraith P W. The Otaku Encyclopedia: An Insider's Guide to the Subculture of Cool Japan[M].Kodansha International, 2009Galbraith P W. Moe Talk: Affective Communication among Female Fans of Yaoi in Japan, Boys Love Manga and Beyond: History, Culture, and Community in Japan[M].Univ. Press of Mississippi, 2015.

[[26]] Galbraith P W. Fujoshi: Fantasy Play and Transgressive Intimacy among Rotten Girls in Contemporary Japan[J].Signs, 2011, 37(1): 211-232.

[[27]] 中国腐女社区一般将阅读含有色情描写的耽美作品称为吃肉而将没有性爱内容的作品则称为清水。腐女中有肉食女也有草食女的分类,“清水并不独指少年题材国内没有普及少年爱的耽美概念其作品因为过于古早而没有广泛的知名度。

[[28]] Eve Kosofsky Sedgwick的著作Between men: English literature and male homosocial desire在日本被翻译为男同士の絆: イギリス文学とホモソーシャルな欲望(上原早苗亀澤美由紀訳, 名古屋大学出版会, 2001)。在日文语境中是一个有特殊内涵的词虽然字面意思是表达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纽带(英译日通常为bond但是这种羁绊也可以特指特别的人与特别的人才会产生的彼此联系不妨作命运安排方面的浮想。

[[29]] 转引自Galbraith P W. Fujoshi: Fantasy Play and Transgressive Intimacy among Rotten Girls in Contemporary Japan[J].Signs, 2011, 37(1): 211-232..

[[30]] Nagaike K. Do Heterosexual Men Dream of Homosexual Men Boys Love Manga and Beyond: History, Culture, and Community in Japan[M].Univ. Press of Mississippi, 2015.

[[31]] 厨川白村.西洋近代文艺思潮[M].新潮文库,1984:28.

[[32]] Kinsella S. Japanese subculture in the 1990s: Otaku and the amateur manga movement[J].Journal of Japanese Studies, 1998: 289-316.

[[33]] 萝莉一词源于纳博科夫的小说洛丽塔(大陆译名)中的同名女主角。萝莉控情结即Lolita Complex原词有恋童欲望的指控含义。在现代日本社会.萝莉控与御宅族文化紧密关联代表的是一种广义的社会性欲望并没有狭义的性癖所指对未成年少年的喜爱在日本则称为“正太控Shōtacon)情结。

[[34]] 参见:http://www.nausicaa.net/miyazaki/interviews/heroines.html

[[35]] Chizuko N, Shockey N. Reorganizations of Gender and Nationalism: Gender Bashing and Loliconized Japanese Society[J].Mechademia, 2010, 5(1): 325-333.

[[36]] マギー ハム .フェミニズム理論辞典[M].明石書店,1999;上野千鶴子.家父長制と資本制: マルクス主義フェミニズムの地平[M].岩波書店, 1990.

[[37]] 赛吉维克.男人之间:英国文学与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M].上海三联书店,2011;天野正子·.新編日本のフェミニズム12 男性学[M].岩波書店, 2009;天野正子·.新編日本のフェミニズム6 セクシュアリティ [M].岩波書店, 2009.

[[38]] Ueno C. The Japanese Women's Movement: The Counter-values to Industrialism[J].The Japanese trajectory: modernization and beyond, 1988: 167-185.

[[39]] 上野千鹤子.厌女:日本的女性嫌恶[M].上海三联书店,2015:109-120.

[[40]] 本田透.电波男[M].台北:尖端出版社.2007

[[41]] Azuma H. Otaku: Japan's database animals[M].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9.

[[42]] Galbraith P W. Fujoshi: Fantasy Play and Transgressive Intimacy among Rotten Girls in Contemporary Japan[J].Signs, 2011, 37(1): 211-232..

[[43]] Iida Y. Beyond the feminization of masculinity: transforming patriarchy with the feminine in contemporary Japanese youth culture[J].Inter-Asia Cultural Studies, 2005, 6(1): 56-74.

[[44]] Song G, Hird D. Men and masculinities in contemporary China[M].Brill, 2013.

[[45]] 参见知乎网站问题你是怎样走向腐女道路的?:http://www.zhihu.com/question/20533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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