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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倾向流动性的质性研究——基于北京某性别小组的田野调查
作者:董晓莹(北京林业大学性与性别研究所)  时间:2016年08月21日
来源:《沟通与汇聚——第五届中国性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引言

20129月开始,笔者参加了一个北京的主要由女性组成的性别小组,该小组由10人左右组成。笔者最初进入小组的时候并未抱着田野调查的目的。但是经过定期的小组活动之后,我渐渐发现在这个以性少数为主的性别小组中,逐渐建立了一个安全的、特定的情境,它能够让小组成员暂时摆脱掉由于主流社会性别权力结构不平等所造成的压迫与控制,小组成员在这个情境中表现出极大的安全感,能够充分体现主体性,来谈自己的性和性倾向等在社会上被噤声的议题。随着跟小组成员的互动与了解,我发现在性倾向问题上并不是所谓的“生来如此”那么简单,也不是一旦认同某种性倾向就再也不会改变,每个人在性倾向的界定和认同上存在着很大的不同。

1.1 研究内容

性倾向(sexual orientation)已经是一个学术界的基本概念。对于性倾向的定义不同的学者则各有所不同。例如美国心理学会(APA; 2008) 将性倾向定义为对于男性、女性或者两种性别所存在的一种持续的情感、浪漫和/或性吸引,个人对于性倾向的认同则取决于这些吸引条件。发展出的对性倾向的多维度的定义方法,则将性倾向的定义包括了认知、情感和性行为这三个维度。(Bauer & Jamaica2000)。本文即是针对性倾向主体建构和流动性展开研究和讨论。

本研究将一个北京的主要由女性组成的性别小组作为田野,研究选定的五位受访对象,全部是来自田野调查的小组成员。她们皆在性欲、情欲或性行为上有所流动和变化,但这并不是笔者所要考察的重点。笔者通过参与式观察、对于生命史的深度访谈搜集到第一手的质性研究材料,通过扎根理论的方法,试图探究的是在特定的情境下不同个体的性倾向的建构性以及其流动性得以开发、存在的影响因素及其表现方式,这个探究过程是以主体的认知和感受为主,试图用主体的表达方式说明研究问题,更加强调主体的声音、叙述和体验。

1.2 研究意义

理论意义:一定程度上丰富了我国有关性倾向的研究。本文依据根植于后现代主义的酷儿理论,以“主体建构派”为思想基础,通过质性研究考察性倾向的建构性与流动性,在我国有关性倾向的研究领域中具有一定的创新性。打破性倾向的简单类化和固定不变的主流霸权。有关性倾向的主流研究,几乎完全是将同性恋和异性恋对立起来的,而且对于性倾向的流动性或可变性没有涉及。本研究分析受访者的相关生命经验来探究性倾向的建构性和流动性存在。

实践意义:增进主流社会对于性倾向多元人群的理解与接纳。因为当前的主流社会中对于同性恋文化认识更多的停留在性倾向是天生的,且不可改变的层面上。由于公众对流动的性倾向缺少了解,所以会存在对于性倾向多元人群贴标签的现象。如果有人违反了标签的限定,可能会遭到社会更多的歧视与排斥,甚至在性少数人群内部也会存在这种不友好的环境。所以本研究能够在一定程度增进社会大众和性少数社群对性倾向的流动性存在的了解。

1.3研究方法

1.3.1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方法:运用参与式田野观察、生命史研究及半开放型访谈搜集研究资料。本研究之所以选择质性研究而非定量方法,是因为质性研究对本研究而言是合适的选择,原因如下:

1)作为主流社会的性少数人群,虽然其绝对数量很大,但相对数量非常小,且大多数人对外界保持警惕心理,不会公开自己的性倾向。这种研究对象的特殊性,“决定了无法进行随机抽样调查,即无法进行符合定量调查要求的抽样、选择符合要求的调查对象。”[[1]]

2)当研究性倾向的流动性时,其变化强调其所在的情境,所以关注在某种话语和情境下的性倾向流动性是必须依靠第三者的观察和分析的。

本研究的目的不是为了发现或证明一个推论或定理,而是通过观察和分析生命史和相关日常生活的情境,从而扎根理论,考察性倾向的主体建构与流动性。

本人进行了为期一年半左右的参与式田野调查为本研究收集资料。研究将口述生命史和深度访谈作为主要的研究方法,来考察主体的性倾向主体建构。为了保证资料的完整性,研究采用口述生命史和深度访谈作为收集资料的主要方法。访谈者使用澄清、引导、探问、自我暴露等访谈技巧,在受访者的深度分享下,搜集与主题相关的资料。

性倾向的发展与认同是贯穿主体的整个生命经验的,研究者帮助个体回忆有关的生命经验、想法与感觉,力图能够相对完整的搜集到与性倾向建构有关的重要生命经验。访谈者被受访者带领着,进入TA的经验世界。研究采用半开放式访谈,着重在受访者的经验、感受、背景、价值、观点上来探求性倾向的建构过程。Salable[[2]]指出主体的个人故事是信息的重要来源,通过受访者的叙事内容、叙事方式、用其自己的独特的生活脉络、惯用语言来阐释性倾向的建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访谈者与受访者共同来探寻这些故事的力量。

1.3.2研究者与参与者角色

研究者在没有确定研究目的和受访者之前,已经与受访者在小组结识并建立了友谊,所以田野调查的时间长度是研究者与受访者能够建立熟悉感和信任感的重要因素。在这个过程中,研究者通过实地的参与,进入了研究的情境。所以访谈的过程,研究者不仅仅是一名询问访谈问题的人,更是一名倾听者,并且能够更加具有同理心,这能够帮助研究者更加了解受访者的主观世界。在访谈过程中,会存在受访者的一些生命经验,研究者可能已经有所了解或熟悉的情况,研究者此时会提醒自己避免将先入为主的主观感受和经验当做理所当然,而要以访谈情境中的受访者所表达的意义为主。而且受访者有绝对保留隐私的权利,不能模糊了研究关系与友谊关系的界限,不能让TA们基于友谊而无私的暴露全部的生命经验。虽然研究者和受访者约定了保密原则,但是因为研究者和TA们的关系不只是访谈的一面之缘,TA们还是可能会因为与研究者揭露过这些私密的事情而感到不安和尴尬。

由于本研究是想探究性倾向的主体建构与流动性,所以在研究对象的选择上,采用“立意原则的取样”,即着重研究对象的代表性,从理论的角度出发,寻找生命经验符合条件的受访对象,以便足以回应和说明研究目的。质性研究的受访者必须以是能够提供深度和多元社会现状之广度的资料为标准的,因此,研究以自愿参与且能够为本研究提供丰富的生命经验的人作为受访的对象。研究者为能尽量达成研究目标,尽可能的田野环境中寻找不同背景的受访者。如教育背景、生活环境等。本研究所设定的五位研究对象,全部是自田野调查的小组的成员,她们皆是在性欲、情欲或性行为上有所流动和变化的,五名受访者的基本信息如表1所示:

1 受访者信息

代号

年龄

生理性别

学历

职业

小离

24

本科

自由职业

29

研究生

固定工作

橙子

25

研究生

固定工作

26

研究生

学生

飞飞

23

大专

固定工作

1.4应用理论

本研究应用的理论主要为酷儿理论和潘绥铭及其团队引进和发展的“主体建构派”理论。

1.4.1 酷儿理论

长期以来,异性恋被认为是正常的,异性之间的性行为被认为是符合规范的性行为。异性恋霸权认为,性倾向的表达是由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身份所决定的。酷儿理论对于性倾向的二分结构的挑战中,巴特勒的“表演”理论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表演”理论试图强调的是社会性别是一种文化赋予身体的脚本、管制和断裂,这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影响。巴特勒拒绝将性和性别分开,主体的身体从出生开始就被性别化,离开性别无法谈性。类似的,同性恋和异性恋也不是固定的认同,这都是一种一直在进行中的同性恋和异性恋的表演。在反对性别二分结构的问题中,福柯同巴特勒都是很权威的理论家。在福柯看来,个人不是一个被权力抓牢的预先给定的实体,个人及其身份是权力关系对身体、欲望实施作用的产物[[3]]。个人的主体、身份及其特性全部是被权力、制造和生产出来的。巴特勒认为性别不过是一种表演和重复的实践,性倾向也是同样的一种表演与实践,通过反复的实践被固定下来,并被当作本质的存在。酷儿理论所要颠覆的不仅是异性恋的霸权,并且试图挑战和颠覆同性恋的传统文化。酷儿理论试图通过创造一种欲望表达的新形式,并借此粉碎性倾向的存在及各种身份的存在[[4]]。酷儿理论拒绝视身份为固定不变的内容和存在,并且认为性倾向同样具有表演性,是由情境和互动关系创造和生产出来的。

1.4.2 主体建构论

本研究力图借助潘绥铭及其团队引进和发展的“主体建构派”为思想基础来进行研究,强调主体的构建:“把现象作为主体自己建构的结果(而不是天然存在的或者仅仅环境决定的),以主体的感受和体验(而不是研究者的认知)为基础,更加侧重去研究主体自己的建构过程(而不仅仅是建构结果及其作用)的诸方面。”[[5]]“主体”是从研究视角的层面上说的,在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的关系中,主体是指对方。“主体”的称谓中体现着学术倾向,即整个研究是以实践者的感受和体验为主,而不是以研究者的设计为主[[6]]。特别是研究性少数人群,通常就要避免将边缘群体推到“被言说”的境地,要更加强调主体的声音、体验和叙述。主体建构与社会建构理论有着密切联系,但是更加突出“主体”和“体验”的能动性,以及两者的融合[[7]]。主体建构的思想与质性研究的目的也非常吻合。质性研究的主要目的就是对研究的主体的个人生命经验和意义建构作解释性理解和领会。研究者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对主体生命故事和意义建构做出解释和分析。研究者要了解自己是如何获得对方的意义的解释的[[8]]。质性研究所采用的归纳法本身也是自下而上的路线,在原始的资料上进行分析。这种没有事先假设和预设的扎根理论的理念与主体建构论的思想更是不谋而合。主体建构除了强调社会文化,还更加强调具体情境,并更加突出“主体”的位置和能动性,包括“个体体验”性。

情境在本文中是一个关键词。研究强调具体情境,不是宽泛的社会文化背景,强调主体所感受、体验、认知到的,而不是客观外在的情境。比如田野中性别小组的情境本身就与主流思想(有关性的、性别的主流话语)不等同。情境具有可变性,并不是稳定的概念。所以,在“情境”之中考察性倾向,主体的感受可能是变动的、偶发的[[9]]

根据酷儿理论和建构主义理论的“主体建构”的概念。笔者把本文的理论基础概括为以下几点:

1,性倾向的意义是主体感受和标定的。

2,性倾向的建构是一个在文化和情境中持续可变的过程。

3,性倾向的流动来源于主体的日常生活的实践而不只是单纯的认知。

性倾向研究综述

2.1性倾向的流动性

流动性的性倾向指的是某些层面上讲性倾向是动态的,具有灵活性和选择性。对于性倾向的类化,即社会所建构的划分可能只是它满足了某些个体的身份认同。酷儿理论在这一点上则完全颠覆了传统的性别观和政治身份观念,它不把性倾向视为具有固定不变的有内容的东西,而将其视为流动和变化的。

2.1.1挑战“性倾向”概念的新理论

酷儿理论根植与后现代与后解构理论,“后现代强调不稳定、不确定、非连续、无序性;后现代是一个告别了整体性、同一性彻底多元化的时代;是完全不同的知识形态、生活设计、思维和行为方式的不可剥夺的权利”[[10]]

福柯认为同性恋的生活方式对于现存的文化秩序来说是一种“发明”,“重要的不是让同性恋者去适应社会,而是让社会从同性恋的生活方式中汲取新型人际关系的形式。”[[11]],人们可以在性和社会生活的其他领域都建构某种创造性的自我,把除异性恋之外的其他新型的人际关系(如同性恋、双性恋)都视做充分展现个性和差异的生存方式和生活实践。福柯之后,著名的女权主义者罗丽蒂斯(Teresa DE Laureates)1991年发明了“酷儿理论”,其观点包括以巴特勒的“表演”理论为依据的对异性恋和同性恋两分结构的挑战。被称为“激进的福柯主义者”的巴特勒深受后现代主义的影响,其性别操演理论的观点认为“人们的同性恋、异性恋或双性恋的行为都不是来自某种固定的身份,而是像演员一样,是一种不断变换的表演”[[12]]

在流动性的性倾向的研究上,目前已有国外有学者提出SOCsexual orientation continuum)理论,该理论指出:通常认为性倾向只有两种或至多三种分类,即异性恋,同性恋,双性恋,其实性倾向是连续的且不能简单分类的。事实上是由于社会上存在着“同性恋”与“异性恋”的分类,人们才会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将自己“对号入座”。性倾向在某些层面上讲是动态的,具有灵活性和选择性。灵活性指性倾向是一系列的可能的行为和感受,可能受到基因和环境因素的双重影响。选择性指性倾向是一种意愿的行动,是一种可选择的有意的转变[[13]],所以,类化性倾向根本不足以描述和反映性倾向的变化性的全貌[[14]]

2.1.2性倾向流动性研究——以女性经验为主体

在性倾向的研究中,科学界存在重复男性话语实践的现象,而总是忽略女性的主体身份。随着性别视角在科学界的逐渐发展,专门针对女性的性倾向的研究得到了一定的发展。西方相关研究表明,女性的性倾向的形成与发展是区别于男性的,当相关的理论对象指向男和女两种生理性别的时候,但实际上它却是以男性经验为标准,从而忽视并掩盖了女性性倾向的独特发展和特点[[15]]

社会心理学家Barrister[[16]]系统的对性倾向的可塑性进行了实证研究。他的观点认为可塑性指的是某种程度上,一个人的性驱力能够由文化、社会和环境压力被塑造和改变。相比而言,缺乏可塑性指一个人的性倾向由于生物学原因或者童年影响更严格的被早期生活所模式化。在女性性倾向流动性上他有三个观点:1,性倾向是可塑和易适应的,能够因一系列的社会和环境的影响而有所改变,不同文化历史背景下的发展模式是不同的[[17]]。在某些程度上,性倾向的可塑性存在使得个体的性吸引对象是可以包括任何性别的,并且这种可塑性使得一个女性能够生命历程中能够改变其性倾向所包含内容的各个方面。2,性倾向的流动性对一个人的性态度、性渴望、性行为上的一致性上也是流动的。比如她可能自我认同女同性恋,但是她会感受到强烈的男性的性吸引,女性比男性更容易发生此种不一致性[[18]]。必须强调的是,并不是大多数的女性都会性倾向的流动性。大部分女性在生活早期,接受并习惯了长久的与同性或者异性的相处模式,而难以发生改变。虽然社会建构对一个女性的影响是持久且深刻的,但一些女性确实存在一直改变性倾向的生命经验[[19]]

Plateau[[20]]提出女性性倾向的“The Intimate Careers Model”,该模型将女性性倾向的发展比喻成一个人的职业生涯的发展。该理论支持了女性性倾向的认同发展是由多种因素共同影响的,并要从历史变迁、社会文化、生命轨迹和生物因素四个角度去考察和理解。该理论认为性倾向如同一个人的工作一样,是可以改变和选择的,其发展是潜在的、连续的一个生命过程,多种改变都是可能的[[21]]

对于女性性倾向的流动性和可塑性的相关研究更加证明了性倾向的建构性和流动性,其研究结果给我们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去看待性倾向的认同与发展,这对于协商和瓦解性倾向的概念是有着很大促进作用,而对于性与性别身份的解构与挑战,也正是酷儿理论所努力的。

研究结果

3.1 性倾向流动性的样态

从最可见的层面,受访者现实生命中存在着性欲或情欲在男性和女性之间选择和变化的现象,但这不是笔者主要关注的流动性层面。如果想要考察主体性倾向的全貌,发现性倾向是如何存在于受访者具体的生命情境中的,就需要在受访者的具体情境下的感受和判断中得到答案。

3.2.1实践中性欲与情欲间的性别流动

性倾向的流动来源于主体的日常生活的实践而不只是单纯的认知。实践中主体的性欲和情欲是可以单独存在的。对于不同性别的对象,主体对于这两方面的欲望有着不同的感受。

下面是跟女性伴侣分手后的晴在和男性发生了性关系之后,对其原女性伴侣的感受:

晴:前一天跟那个男孩开房,做(爱)的特别好,感觉也特别好。第二天参加活动,中途有点累,就去房间睡觉,然后一直跟那个男孩在聊微信。然后她(前伴侣)来找我聊天,坐在我旁边不到一米的距离,我有特别强烈的冲动想亲她,我有时候跟炮友在一起,没那么想亲,但是跟她在一起,就特别想亲她,就不一定要做什么,但是真的特别想跟她有特别亲密的举动。

我们看到晴的描述中对于与男性的性行为中的感受的积极性,而且晴不仅与男性单纯只有性行为,TA们也会聊天,会有认知的和情感的交流存在,但晴依旧称这些性对象为“炮友”。但是在和男性发生性关系的第二天,晴又对女性产生了性欲和情欲,表现在晴说“想亲她”和“想跟她有特别亲密的举动”。晴对炮友并没有想亲近的感觉,更多表达的是积极的性感受。这里的流动性首先表现在性的双向性别上,如果只是用性欲望来定义性倾向的话,双性恋则可以定义此种性欲流动情况,但是如果考虑情欲因素的话,那么此时应该怎么客观上定义主体的倾向呢?

如果主体自己定义为自己情欲对象是女性,那么又和主动去和男性发生性关系,客观上该如何定义呢?

橙子:我那时有个朋友老是去搞一夜情。当时我就说,我也可以去试一下。一方面我确实有性的需求,另一方面还有这方面的憧憬啊,渴望啊,再一方面我就觉得我接受一夜情这个事情,我觉得性跟爱可以分开。我当时想的是找男的。

访谈者:为什么找男的?

橙子:我知道我喜欢女的。但是我觉得一方面女的挺难找的,另外,来北京我去过拉拉酒吧,但我觉得我对拉拉也没有什么感觉。不是因为你是女的,然后我就喜欢你了。然后我就找男的,我觉得我在性上并不排斥男的,性上什么性别我都OK,无所谓。反正那个时候我就想找男的。现实情况中确实男人是比较让我难从情感上喜欢他们,就想,性上别让我太失望了吧,想着得找一个技术好一点的人。我当时没有看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我就觉得不太需要。我跟他说,如果我觉得好的话,可以考虑发展固定炮友之类的。如果不好的话,也就这样了。那是我自己探索之外跟别人有的第一次性接触,包括接吻,都是第一次。

我觉得这事,对我来说,虽然是我第一次性的尝试而且是一夜性,但是不管是理智上还是情感上,对我来说都不是特重要的事情,只是觉得:天啊,我终于不再是一个没有性经验的女人了。

主体没有与其它人发生过性行为,认知中认同自己的性欲或性欲对象女性。然而,主动去寻求了与男性发生性行为的实践。主体的解释中首先不是说是女人就会让她喜欢,其次与男性还是女性发生性行为都是她可以接受的。橙子的认知中是觉得男性不是她能够产生情感上的欲望对象,而橙子从一开始就是以性为目的寻找对象,所以在这里是纯粹的性。她觉得不需要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这足以说明其目的性之强烈。此次性实践对与主体来说是体验,是实现,更是享受自由的方式。当时虽然没有某名特定女性让其有情感的欲望。但是对于主体来说此情境下其情感对象与性对象性别产生了分离,性倾向的客观化的定义便失去了意义。

受访者扬从来没有和男性发生过阴茎插入阴道的性行为,但是她对于这种性行为是不缺乏好奇、想象和探索的。下面我们可以看到以女性为性对象的扬对于阴茎阴道交的主体感受是如何描述的:

扬:我想买个假阳具试试,因为我从来没让阴茎插入过,我挺好奇的,倒不是多么对男性的生殖器有欲望,而是好奇那是什么感觉的,因为我的直女朋友总跟我说阴茎插入阴道很爽之类的话。后来有人送了我假阴茎,我也尝试过了,觉得还可以,没有想象的那么爽。

分手后我去找一夜情,女的,然后还是可以达到阴道高潮的,然后就感叹,原来是女朋友技术不行。本来我还想找男的了,但是一想到那个阴茎插入我的阴道,我就有点怵头和难受,反正在女的身上已经找到了,所以就放弃了那个想法。

扬这种对于阴茎插入阴道的欲望,是对现存的异性恋霸权下的性模式的颠覆还是复制呢?假阳具是阴茎的替代物,不如说是另一种性行为模式的转换。男性的性身份本身在这里被弱化,扬说自己不是对男性的生殖器的欲望,而是对于“阳具”在阴道中感受的欲望,但阴茎与男性身体或与男性本身能够作此严格区分吗?主体本身对于性有着挖掘自身性感受的能动性,这是令其产生此种好奇的基础,主体不会因为对于阴茎插入的好奇而去为自己的性倾向有所困惑或认同的反思,这是以多元,流动的性倾向理念本身为基础的。

如果女同性恋的性行为使用了假阴茎进入体内,这个性行为如此的符合异性恋的方式,那么这到底是同性恋倾向还是异性恋倾向?如果她只能作为一名“女性”的方式被插入,我们是否可以说它就是异性恋呢?如果我们按照其性对象的性别来划定性倾向,是否它就是同性恋?所以可能这不仅仅是关乎与用什么方式性交,性别对性而言可能不是必须考虑的,那么用性对象的性别来规范性倾向就显得不合适了。从扬的例子我们看到了主体本身对于性的异性恋霸权的颠覆与挑战,因为性实践的丰富性和多元性只能从超越异性恋的框架下才能得以实现,性倾向本身的疆界也因此变得模糊不清。

对于男性阴茎插入阴道的性行为方式,扬本身并没有经历过。但是她是想过是否要去尝试的。对于阴茎的插入本身建构了一定的负面情绪。扬与女性的性模式的不断重复与复制,难免建构一定的习惯性性模式。这对于主动寻找并尝试与男性发生阴茎插入阴道式的性行为模式本身是一种阻力作用。加之,扬寻找一夜情是以性高潮为性的主要目的,但凡达成目的,也就不再需要为与另一种性别发生性行为做出心理准备或行为。所以我们看到性行为中,性别不一定是能需要特别考虑的,也不一定是最重要的。

3.2.2性幻想中的性别流动

性幻想这里指的是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对于性的一些幻想,有意识的性幻想的幻想内容是主体认知层面有意识设计而成;无意识性幻想指的是潜意识层面的性幻想,比如性梦。弗洛伊德认为性幻想的来源是一种未满足的愿望。但现有的研究结果表明,性幻想并不是对于现实中的性生活的缺乏愉悦或不满足的补充。还有一部分观点认为性幻想是一种健康的性行为组成部分,且性幻想反映了个体的性活动,也与个体当前的生活状况相关[[22]],它经常性被用于促进性享受[[23]]。性幻想作为一种重要的性活动,在受访者的访谈材料中也有所涉及。那么主体性幻想中的性欲或情欲对象性别与现实一致与否,而此种不一致对于主体的影响是什么?

小离:我跟第一个男朋友分手时,就开始在家里做春梦,梦到跟大学的一个T做爱,我就觉得很好玩,我还告诉了她,她也很好奇的问是怎么做的。我说可能是口交。当时我俩关系挺好的。但我依旧觉得自己是异性恋,可能是潜意识想转换性倾向吧,后来又做了一个关于她的梦,我们还接吻了。

分手后紧接着,曾经我有一点喜欢的师哥说喜欢我,当时按照主流异性恋的价值观里,当时觉得他很好,然后我就立马跟他在一起了。

小离在和男朋友分手阶段,性梦中出现了与女性的性关系,而且对象是自己现实生活中的朋友。小离并没有因此开始思考自己的性倾向问题,而“依旧觉得自己是异性恋“。主体现在对于这两个性梦的解释是当时潜意识想要转换性倾向,这是因为访谈阶段的主体已经接受了同性性欲/情欲的倾向,而在曾经的生命经验中寻找证实。所以这里出现的是在异性恋认同下的主体,性幻想的对象中不止一次出现了同性,而小离在现实中依旧与男性建立了恋爱关系。主体的现实与性幻想两个层面的性别是不一致的。主体此时的性倾向的认同完全是认知层面的,她按照自己的性倾向认同去建立了与异性的恋爱关系。

除了潜意识层面的性幻想,受访者意识层面的主动幻想也是存在的。晴的生命经验中即存在着与女性做爱时,性幻想对象是男性,和性欲望对象是男性的阶段依旧会对女性产生情欲的生命经验:

晴:我从很久之前跟她做(爱)的时候就需要靠幻想才能高潮,那个幻想就是跟男人,但是我知道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男人让我有想跟他身体上、肌肤相亲的感觉。

上面的描述即是晴在和女朋友关系之中所存在的意识层面的性幻想,身体上性行为发生对象是女性,而意识里幻想的是无特定对象的男性性别身份,而此幻想能够帮助晴达到性高潮。晴自己也承认她仅对于现实生活中女朋友存在的“肌肤相亲”的欲望。此种情境下的,主体的欲望对象是流动的,高潮欲望对象的性别指定造成了此种流动现象。所以此种性欲的性别流动现象存在打破了仅靠身体层面的性欲望对象来判定性倾向的可能性。因为此时的行为与意识中的欲望对象的性别是不同的,不能忽视男性的性别身份带给主体的性感受。

我们看到了性幻想与现实中的性欲或情欲对象的不一致性,此种情况下一方面说明了性倾向在现实与有意识或无意识幻想的性别不一致,另一方面也挑战了对于性倾向的定义方式,这令我们不得不思考,仅仅考察现实生活中的个体的欲望对象的性别,能否来说明个体的性倾向全貌?

3.2.3自慰中的性刺激与性倾向的多元关系

受访者存在自慰的经验,这里自慰指的是个体在一个人的情境下进行的用来满足性欲或情欲的性行为。受访者在自慰时存在着需要借助外界刺激物或性幻想来达到满足的情况。

首先是晴在与女性存在恋爱关系的阶段,自慰时会需要外界的刺激:

晴:我自慰的时候需要一些刺激,我会看一些异性恋的东西,就是我觉得我的刺激性的那个东西,还是在异性恋那。

访问者:看异性恋做爱是吗,看男的看女的?

晴:看男女的状态,几秒钟就行。但我觉得特别大的不同是,每天早上起来看见我女朋友躺在我身边就特别开心,然后我就会上去把她抱住。

自慰是一种性行为方式,行为主体是个人,无需与它者发生现实中的互动。晴的表述中我们能看到主体在自慰的时候会需要一些外界的性的影像作为刺激,而且这种性的影像是异性恋模式的。但是主体当时的现实中恋爱对象,即情欲、性欲对象都是同性。主体自身的的解释也是自己的性欲刺激处于异性恋模式中,虽然并没有把影像中的男性或者女性作为欲望对象,但此种情境下主体利用异性间的性模式状态达到自己的性满足也是一种性欲模式的流动表现。性欲模式的暂时性改变并没有影响现实中的情欲。

个人在自慰起始或过程中可能需要特定性别的对象产生或维持一定程度的性唤起,想要考察个体的性倾向的全貌,这是不容忽视的一方面。受访者自慰中的性幻想对象的性别也存在不固定的情况,它会随着现实中情欲或性欲的改变而改变,请看下面扬的描述:

自慰的话,有时候会需要性幻想,交女朋友之前的幻想对象都是男性,可能会有具体的语言和动作的幻想。但是有了女朋友的经验之后,男的女的就都会幻想了。我对女性的声音很敏感,看到一些阴茎插入阴道的画面可能也会让我兴奋。

扬曾经处于异性恋的框架下,认知和想象都中只有异性恋的性模式,而性幻想也只有男性存在。但是在有过与女性的恋爱或性经验之后,自慰的幻想中出现了女性。这能够说明性幻想并不是本质存在,也不是固定不变的,它是一种主体的建构和生活情境的主体再现。同性的性经验丰富了主体的性幻想,而不是因为有了同性性欲或情欲而否定了对异性的性幻想。

自慰中幻想对象性别与现实性别存在着不一致,此种性别的流动性挑战对于性倾向的固定性和单一性认识。自慰虽然现实中是一个人的性行为,但是考虑到性幻想之后,又不能仅仅简单的当作是一个人的性行为来考察,幻想中的性模式或性对象能够补充现实中无法得以表达的性欲或情欲,而此种欲望一方面可以复制和再现着现实中情欲或性欲,另一方面也可以创造和生产新的欲望模式。

3.2.4主体性倾向流动性认同话语分析

主体如何理解和报告自己的性倾向可能会与性倾向认同融合在一起,且性倾向的意义是主体感受和标定的。笔者分析访谈对象对于自身的性倾向的认同的话语描述,发现了几种不同的认同方式。

1)宣誓性认同

小组的同性恋的文化环境对于主体而言是一个空间,不仅仅是接触和认识更多非异性恋者的空间,也是对自己性解放的空间。

飞飞:小组给了我一个缺失的性知识的教育(空间)。比如,做爱时候会潮吹啊,女女怎么做爱,男男怎么做爱啊,变性人,跨性别,酷儿到底是什么,这都是我很感兴趣的啊,关键是我觉得能坚持参加小组这么久,就是因为它给了我一个自己谈性、谈身体、谈阴道(的空间),离开这个圈子,还是没有空间。

飞飞能够坚持参与小组的原因是因为小组的文化空间是可以谈性、谈身体的。与实际的性压抑的空间相比,小组是一个乌托邦式的空间环境。飞飞不仅可以谈这些在小组之外不能谈的议题,还可以学到很多性与性别的文化知识。

当主体与小组中其它成员共享了多元性倾向的价值观后,小组的文化会对主体造成认知的心理的压力,即她不能公开表示自己内心是害怕变成同性恋的,因为这和小组本身的理念是背离的,这会造成主体和小组的疏离感。所以就会出现言语上的政治性性倾向多元的宣称现象。

飞飞:有的时候我就在想,知道同性恋是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复杂了,还是更多元了。现在跟一个女的在一起,我有和她在一起的可能性,我是可能喜欢上她的。以前我跟一个女的在一起,就是朋友,现在她就可能成为我的亲密关系,比如我和我的朋友吧,我现在就会想,我到底是不是喜欢她呢,我是亲密关系那种爱她呢,还是只是当成朋友的那种喜欢?

我们看到飞飞在同性恋文化情境下所发生的认知上的改变。本来她对于同性恋是没有了解的,但是认知上了解同性情欲或性欲之后,就开始思考与同性的关系问题。这进一步说明主体在特定的文化情境下,顺从社会要求去发展和建构自己的情欲存在,建构的牢固和深刻可能一生都不会发生改变,如果建构的不够彻底,可能会被外界的非主流文化情境所打破从而动摇其认知和情欲模式。性欲的异性恋化造成了女性和男性的关系的浪漫化可能,而现在当这种二元对立的文化遭到破除之后,性倾向也不再是一个稳定的概念,欲望的主体不再将女性之间的关系去情欲化。

飞飞:就可能说(给别人)的时候,会说自己的性倾向很多元,但真实情况,比如说性倾向多元分为五类吧,可能主流的我会给自己放百分之六七十,有百分之三十可能成为同性恋。有一次我去外地出差,大家吃饭后,我和一个女孩子同路回家。那个女孩子是同性恋。跟她在一起很舒服,很开心,聊了很多。最后我的家比较远,那女孩子说她家很大,又近,可以去她家过夜。但是我不敢,也许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觉得处在中间很难受。我说什么都可以,但是实际上还是不可以的,我还是异性恋,不想做同性恋。以前如果我不知道同性恋的话,我肯定会跟她拉手或者牵着她,抱她什么的,因为真的很开心,但是知道了这回事之后,我就不敢了,还是害怕变成同性恋吧。

访谈者:你跟女的发生性关系,你就是同性恋吗?

飞飞:是的。

访谈者:现在也是这么觉得吗?

飞飞:现在也是,反正不想跟女的发生性关系。

我们从飞飞与一名女性相处的具体情境下进一步了解到同性恋的标签对于飞飞影响,知道了同性恋的标签存在之后因为害怕成为同性恋反而限制了本身自由的行为。飞飞把性倾向和性行为等同起来,她的认知是只要不和女性发生性关系,她就依旧是坚定的异性恋者。这里的性欲或情欲是被性别所规范的,与女性的性实践对主体来讲就是一种使得性倾向变得不稳定的行为,就是质疑自己的异性恋身份。我们能够看到受到社会管制的情欲或性欲如何从流动到静止,流动是以性欲或情欲的形式得以存在,而此处的静止便是自我管制的异性恋框架下的异性恋身份。如果要谈性倾向,实际上在这里它已经变得暧昧不清,但是却不影响主体对于异性恋规范的遵守。

当飞飞对外界表达自己的性倾向时,“多元”虽然是一种宣誓,但她已经感受到了异性恋规范的不舒服和强制性。

2)思辨性认同

橙子:我看女权主义的书,其中有一派觉得女同性恋才是最彻底的女权主义者。我就想我是女权主义者啊,要不要当一个女同性恋呢。我非常认真地思考要不要当女同性恋呢,但是我的性幻想对象都是男人。

我会想身份的事。后来再看女性主义有关的书,发现女权主义者不一定是女同性恋,不是说你非得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即便是最彻底的女权主义是女同性恋的话,我不当女同性恋我也能成为一个女权主义者,这不是必要的条件。那个时候已经想通了。我也没碰到过喜欢的女生,我专门想了一下:我对身边的女生,没有感情的欲望,更没有性的欲望。

橙子在此时对于性倾向的认同思考起源于对于女权主义者身份的认同的思考,女同性恋女性主义的观点认为女性只有同男性完全的分开,才能真正获得自由。在此派女权主义者中,性倾向的认同便成为了一种社会政治选择,即选择女同性恋的生活方式摆脱异性恋压迫的制度[[24]]。因为先认同了女权主义者的身份,为了成为彻底的女权主义者,考虑是否认同为女同性恋。主体从来没有对女性有性欲或情欲,但是依旧考虑了同性恋身份认同的问题。按照主体当时的生命经验,她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让自己认同为女同性恋的依据,所以便放弃了同性恋认同。所以在当时主体的认知中要“当”女同性恋是具有条件的,即情欲或性欲,自身通过对这两个条件的判断将自己排除在女同性恋的身份之外,此时也并没有做出政治性的性倾向认同。

3)群体性承认认同

小离:我跟第一个女朋友交往的时候还一直觉得自己是喜欢男生的,我只是一个在异性恋世界受挫,于是跑到同性恋世界的伪同性恋。我纠结的是怕自己是因为受伤了变成同性恋的,如果是这样就会觉得自己是假的,我经常问别的拉拉,怎么样才是同性恋?

同性恋对于此时的小离而言是一种新的需要学习去成为的身份,它有一个标准或者模板存在,不是说与女性有了性关系或者建立了恋爱关系就能够成为同性恋。同性恋与异性恋有着对立性,如果仍旧喜欢男生,那就是“伪同性恋”。本质论的同性恋认同模型Embroider认为只有处于同性恋爱关系中的个人才能达到积极的认同,且把恋爱关系作为“真、假”同性恋的区分标志[[25]]。而小离处于恋爱关系中,仍旧对自己的同性性倾向没有认同。主体的性倾向并不是发现了本质存在的过程,而是一个学习与不断认同的建构的过程。

主体试图通过女同性恋群体的承认达到自我的身份认同,指的是主体的自我呈现获得另一个群体的承认的过程。既是一种寻求规范自身的理想,又是指导主体行为实践的一种愿望,这可以让我们看到在主体心中,女同性恋与自己是被视为分离存在的,同时又是通过一种共同存在的方式在心理层面建构起来的。而主体与其它女同性恋交流的过程,便是非常重要的对于其承认的载体。这本身是通过交流发生的,在这个过程中,主体可能就被其所参与的交流实践所改变[[26]]。主体“我”的性倾向不仅是规范所构造的,而且依赖于规范,同时这个“我”试图与规范进行协商和转化,并以此种规范的方式去生活。

小离是为了认同同性恋而寻求同性恋应该具有的特征,而下面橙子的经验却是通过群体性接触和特征的判断而否定了同性恋身份的认同:

橙子:因为那段时间我去参加了很多拉拉的活动,你知道我身处拉拉的感受是什么吗,就是我不是拉拉,特别强烈。

访谈者:为什么?

橙子:我跟她们不一样。我不是因为喜欢女生而喜欢女生,我对她们什么兴趣都没有,性的兴趣也没有。碰见拉拉也觉得不喜欢,真的找不到认同感。她们说的我也不感兴趣或者说没有觉得大家因为都是喜欢女生,所以有什么共同话题之类的,我觉得没有,就像你也不会随便喜欢一个男人一样,我就是觉得我不是同性恋,在拉拉当中找不到认同感。

橙子对于同性恋身份的否定原因来源于社群。因为自己和女同性恋不一样,没有共同的话题,也不会因为女同性恋的女性身份而产生共同话题,所以认为自己不是女同性恋。女同性恋本身成为了一种拥有着共同的特定特征的群体,而扬产生此种判定自己性倾向身份的思考是在自己对女性产生了爱的欲望、性的欲望及性行为之后发生的。

我们看到此种认同方式完全脱离了传统性与性别观念中认为的对于性倾向的认同一般存在的考虑因素,即性行为,性欲等,而是完全建立在了社群特征的基础上。

4)标签化认同

晴:难道我刚喜欢一个女孩我就变成了拉拉吗?拉拉是什么?拉拉是什么样?我都没见过几个拉拉,那个时候可能稍微有点接受的,也就是双性恋吧,因为双性恋是一个特别中立的词,它表示的就是同性和异性都可以吸引你,那我觉得没问题啊,我定义就是这个,而且Bi本来就不可见嘛,很少有人以双性恋的姿态就出现在大家面前。我就觉得,你非要给我,或者我自己非要给自己贴个标签的话,关键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女生啊,结果就这么喜欢了一个女孩。所以我觉得我应该会是一个双性恋吧。

晴并没有因为自己与一名女性建立了性关系、情感关系、伴侣关系而认同自己是同性恋,她否定此身份的理由是从群体性角度出发的,即这个身份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其次是带着身份政治的目的,去用“双性恋”标签自己。喜欢一个女生并不能认同为拉拉,这是一个挑选标签的过程,主体从有限的词汇中找出一个相对符合自己和令自己愿意去认同的标签。

5)行为性认同

访谈者:你现在对自己的性倾向认同是怎样的?

晴:我觉得,(思考一会)客观上我是一个Bi,你没有办法否认你不是Bi

访谈者:为什么呢?

晴:因为你跟女孩有过一段那么深刻的关系。但是我觉得我还是喜欢男生。

访谈者:就是因为你有了一段经历,所以你没有办法否认?

晴:对,而且我更知道我喜欢男生。

访谈者:这个感受怎么来的?

晴:目前吧,可能是目前。

“客观上”指的是晴的现实中的行为。即与男性和女性都有过性关系、情感及恋爱关系,主体认为此种生命经验对性倾向的认同有着决定性的作用,主体考虑到自己过往的生命经验,通过归纳和总结来认同自己的性倾向,用行为或生命经历定义自己的性倾向。所以笔者认为,此种情况的性倾向存在于政治层面,即身份政治和集体认同层面。这里体现的便是只有行为而没有本质。但即便说主体说自己是双性恋,内心却认为自己有着一定的性别偏好,这无疑说明性倾向的认定对于主体而言本身言说即成为谎言,说出来就已经失去了本身的意义。若从行为来标签自己,本身言语中的不确定性也是合理的,因为未来的行为是什么是不能预计的。目前对男性的情欲存在让主体只能这样说。“目前”二字对于未来身份的不确定性,也是流动性的重要体现。

6)流动性认同

扬:我渐渐了解到,性倾向不一定就只有一种可能性,还有双性恋啊之类的。我就渐渐觉得不想标签自己了。但是我心里好像还是很想跟女生在一起。但是我对男性还是有欲望的。比如看到某个运动的男生,黝黑的皮肤,大汗淋漓的打网球,我就很激动,兴奋啊,想搭讪。我的性幻想对象也会有很多男性。但我不承认自己是双性恋。我非常喜欢流动的概念。性倾向的划分没有意义,对我来说。

当我发现自己可能成为同性恋的时候,其实我是暗喜的我觉得,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叛逆,很讨厌普通的、和大家都一样的、所谓的正常的生活。以前我根本不知道有别的选择。但后来到了这边,我渐渐觉得做一个同性恋也不是多么叛逆的行为,仍旧挺中规中矩的。而且我不是只对女性有欲望,所以我就不再说自己是同性恋了,我也不喜欢双性恋这个说法,就好像我只能喜欢女人或者男人,就会有被限制的感觉。我非常喜欢酷儿这个词,我觉得一切可能性都包括了。因为当我说我是酷儿的时候,我就可以什么都是,我又可以什么都不是。

对于扬来说,性倾向的认同不仅仅标志着自己欲望对象,而且有着对抗主流社会规范的意义。也就是说,主体不仅没有因为同性恋等性少数的社会身份的偏离社会规范影响认同,反而促进了其身份的认同。双性恋被很多研究者当作是性倾向流动性的经典例证。但是对于扬来说,虽然她的性欲望对象男性、女性都存在,但她依旧不认同双性恋,因为“双”本身又是一种对于性别的限定,即不是男性就是女性,这种限制对主体的认同造成了影响。对于“酷儿”身份的认同本身是对于二元的性别划分的挑战。下面的橙子的表述能够进一步说明在主体认同中对于双性恋的性倾向身份的看法:

访谈者:为什么没认同是双性恋啊?

橙子:因为都没认同过同性恋,干嘛认同自己是双性恋。

访谈者:没想过吗?

橙子:想过,问过自己,我觉得我不是,因为我觉得我就是不在意性别啊,如果我喜欢那个人正好是跨性别呢,这不会改变我喜欢TA的事实,跨性别出现的时候,你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所以你也不是双性恋啊。

访谈者:那你的性倾向是什么呢?

橙子:什么都不是,我拒绝。

双性恋本身带来的主体感受是性倾向上所呈现出的性别二元对立,没有其它的选择余地,然而在主体的性别多元的认知中,性别本身就不是二元对立的,跨性别的存在即能够有力的冲击性别的划分。双性恋的身份建构对于主体的认知来说是会导致对于某些生命体验或生活方式压抑或者排斥,而这一潜在的因素导致了对于双性恋身份的排斥性。橙子本身拒绝定义的回答的话语一方面挑战了性别的二元对立,一方面挑战了性倾向仅仅由对方的性别所决定的观念。

3.2.5小结

本小节主要从不同的方面分析了性倾向建构性与流动性的表现,包括从主体对于自己性倾向的认同的话语表述的分析中考察性倾向的建构性与流动性的存在形式。

对于“性和爱可以分开”的主体而言,情欲指向可以是女性,但是性欲指向可以同时为女性或男性。然而“性欲”不仅仅是指向一种性别的,它可能指向一种性行为模式或某种实践本身,也会由此产生不已性别为主的性别对象的流动。

除了实践中的流动,在性幻想层面存在欲望对象性别的可变性。潜意识梦境中的欲望对象与现实中的存在和表现的欲望形式是不一致的。而主体有意识的,在与它人发生性行为的过程中或自慰时所进行的性幻想,同样存在着此种不一致性。而且性幻想的性别对象是随着主体的现实的性欲或情欲模式所建构而成,并不会有着固定的性别规范。

在考察不同受访者对本身性倾向的认同和思考时,并没有统一的认同模式存在,并且主体的感受和标定对于性倾向的意义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性欲、情欲、群体等各种因素在不同的主体心中对于性倾向的认同思考所扮演的各不相同。此种不统一也更能说明性倾向认同本身的虚伪性。因为它不是一种本质存在,也没有某种权威认同的模型可以建立起来去应用。针对性倾向认同中最具有力量的一种话语便是拒绝认同。

讨论

4.1“性倾向”的建构与流动

当我们在说性倾向的时候,究竟说的是什么?从开始在对性倾向进行研究和分析之前,就要先对概念进行定义,其目的是便于对不同个体的情况中寻找到共性,为研究提供方便。当使用质性研究的方法力图考察性倾向本身的建构过程和流动性时,就会需要分析各种情境和语境下主体的欲望和认同的存在方式。

下面笔者试图利用图4-2来说明本文所发现的在主流文化环境中和主体所处于的具体情境对于性倾向的建构。


性欲

主体认知、感受

(女权主义,身份认同)

二元

情欲 行为

主流文化空间、酷儿情境

4-2 “性倾向”建构图

如果暂时不考虑主体本身的性倾向认同这一因素,笔者试图从以下三个方面考察个体的性倾向:性欲、情欲与性行为。之所以把性欲放在三角形的顶点,是因为从对受访者生命故事中能够看到主体的性欲总是对于其性倾向的认同所必不可少的一个考察因素。下面笔者试图说明图中的三角形部分:

1)性欲、情欲和性行为的指向对象对于主体而言并不存在天然的一致性。

2)性欲、情欲和性行为三者之间存在着相互建构性和流动性。

三角形中间的主体认知和感受是对于性倾向本身最具有主体性的两个方面。主体所认知的性倾向,并不受困于三角中的三个因素。也就是说,主体当前欲望指向和性行为对象都可以是同一种性别,例如男性。但是她可能依旧不认同自己是异性恋。这种断裂性可能表现为一种主体对于身份的深入思考和政治性表达。因为身份可能对于主体而言是一种标签,而标签可能就成为了一种固定性的身份而变得不灵活,不酷儿,主体便可以拒绝这种身份认同方式,拒绝本质主义在生活和思维方式中的渗透。这是把“酷儿”思维映射到主体自身的一种的实践方式。“性”作为一种行为活动与认同成为了异性恋规范中的作为背景存在的特殊影响,通过正常化的途径使人们生产“性”。所以只有不以异性恋的方式思考,才能成为非异性恋者[[27]]。所以在这个层面上讲,性倾向的流动性和选择性便成为互相联系却不等同的概念,欲望的流动性本身可以成为选择性的基础,而选择性又可以构建出欲望的流动。主体认知中对于性倾向本身的认同的选择代表的是一种意志的,甚至是政治化的个人行为和生活实践。

而除了话语性的政治表达,政治化的性倾向也涉及性别权力,即女权主义的认同对于本研究中主体性倾向的影响。女权主义者的身份认同对于性倾向的选择上的影响涉及到认知和感受两个方面,对于性欲的影响较小,主要涉及情欲。

因为性别权力关系的不平等而造成的同性性倾向的发展与认同也是在一定程度上是政治性女同性恋的存在原因,虽然她们可能对男性具有性欲,但是她们为了关系中性别权力的相对平等选择了只开发自己的同性欲望或性行为。政治性的女同性恋的建构能够非常有力的说明性倾向的建构性与流动性。性倾向成为主体能够掌控的工具,甚至可以嘲弄它的存在。

4.2对“性倾向”存在的质疑

首先,笔者试图讨论的是,是否存在统一的性倾向认同模式?至少对于本文的受访者而言,性倾向的认同和思考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模式可循,也无法归类于以往学者的一些认同模型之中。不仅如此,同一个个体在不同的情境下,对于性倾向的认同思考方式也是不同的。性倾向本身是光谱型的,它可能包括认知模式,渴望,性吸引力、性幻想,自我认同,生活方式偏好等多种成分。对于不同主体而言或不同情境的同一主体而言,性倾向的结构框架和性倾向的认同都是多维度和离散的。如5.2所分析,受访者可能会使用认知思辨性、群体性承认、行为性、宣誓性、拒绝等不同方式来思考和认同性倾向。当然,已有的研究已经提出过性倾向的毕生发展观模型,并认为性倾向的发展是可塑的[[28]]。这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性倾向的流动性的观点。但是该理论却依旧是把性倾向划分为同性恋和异性恋二类,并且个体的认同的流动也是受限于此的。而本文的受访者中存在着流动性的性倾向认同和拒绝认同性倾向的情况,而且本文也发现性倾向的认同并不必然涉及与某种性别的亲密关系的发展与建立。

对于本文中的某些受访者而言,性倾向的意义已经不是个人身份这么简单,而是转向了意义政治[[29]]。性倾向的标签可能会掩盖个体的欲望和认知。两个或者三个标签也明显不足以说明性倾向的全貌。本文的橙子对于双性恋身份的态度也足以说明这个问题。当对于性倾向更加清楚的认识之后,更多的标签也许正在生产中。但这些标签明显是误解,并且起到了掩盖性倾向现象中所涉及的秩序的作用。性倾向如果是流动的,为什么要让个体进入到一个类型中去呢?这样做不仅不正确,还会加剧一些围绕性倾向的社会问题。考察和分析了性倾向的建构和流动性之后,不仅整个天生的异性恋的观点不攻自破,还会对所谓90%以上的人的性倾向是异性恋做出挑战。Kinsey 也认为性倾向的存在就是一个逼迫选择的借口:“社会要求对于性倾向人们必须做出选择,但是对于食物或者衣服却没有如此”(Kinsey ET AL1948: 661) 。对于个体而言,性倾向不应该被解释为或认为是一种稳定的身份,或是某种行为实践的合理解释。性倾向是在情境中所建立的一种非常脆弱的概念和身份,它可能通过对于和欲望的复制和行为模式的重复来得到建构和维持的假象。我们不妨可以试着把性倾向看作一个主体的风格或行动,它可能是带着某种目的,同性别一样具有着表演的性质[[30]],而表演就意味它是随着情境的改变而所作的建构。

主体所要做的是不能使自己固定在强迫性异性恋的框架中,承认一个本质的,原始的异性欲望,而使“倾向”这个概念成为真实。主体有机会通过一系列的实践或情境将被禁止的同性欲望生产出来。引用巴特勒的性别麻烦中的一段话说明性倾向的虚假性:

“‘倾向’这个词语最后成了一种谬误的本质主义,这是通过禁止的影响而形成或‘固定’情感作用的结果。因此,倾向并不是心灵的原初的性/别事实,而是文化以及自我理想带有共谋性的、价值重建的行动所强加的律法产生的结果。”[[31]]

巴特勒所叙述的,正是对于性倾向本身一种解构。本文的受访者对于性倾向的实践与认同中,已经做到了对性倾向概念本身的挑战,例如欲望客体不会是某个性别的全部成员,欲望指向与性倾向本身的无关联性等实践与表述,说明了性倾向本身的不固定和虚假存在,主体对于性倾向的不同表述也说明了性倾向本身的流动性。

解构性倾向并不是为了让性倾向词语本身消失,而是希望性倾向的概念本身不会假设、限定了主体的欲望和行为实践。酷儿理论所反对的,也正是就身份对个体进行管制和监控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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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葛尔•罗宾等著.(2000). 酷儿理论(李银河译).时事出版社. 10.

[[5]] 潘绥铭,黄盈盈.(2007).“主体建构”:性社会学研究视角的革命及本土发展空间.社会学研究,3:174-193.

[[6]] 同上

[[7]] 同上

[[8]] 陈向明.(2000).质的研究方法与社会科学研究.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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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葛尔•罗宾等著.(2000). 酷儿理论(李银河译).时事出版社. 20.

[[30]] 朱迪斯·巴特勒(2009).性别麻烦:女性主义与身份的颠覆(宋素凤译),上海三联书店.

[[31]] 朱迪斯·巴特勒(2009).性别麻烦:女性主义与身份的颠覆(宋素凤译),上海三联书店.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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