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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性别成长”的独生子女婚恋状况的对照研究——全国14-30岁总人口随机抽样调查分析
作者:黄盈盈、潘绥铭  时间:2014年06月23日
来源:

“单性别成长”的独生子女婚恋状况的对照研究

——全国14-30岁总人口随机抽样调查分析[]

 

黄盈盈[] 潘绥铭[]

 

摘要

从社会性别发育的视角出发,本文提出异性别成长、同性别成长与单性别成长(独生子女)的新概念。基于全国样本,基于社会化理论的两个共识,假设异性别成长者的婚恋情况最符合主流社会的期望,同性别成长者次之,单性别成长者则最不符合。Logistic回归分析性别、“性趣”、风采与能力、结婚、婚后爱情和婚内性生活这6个方面之后发现:男人的三种成长状况没有出现显著的差异。女人的前两种成长状况很少出现显著差异;但是单性别成长的独生女却在所有方面出现显著的差异,使得这一假设仅对独生女通过检验。对此分别从经典社会学与主体建构视角提出不同的解释:或者是单性别成长损害了独生女一代的婚恋;或者是她们已经构建出不符合主流的婚恋模式,因而无法与未出现差异的男人相协调。

 

关键词:独生女、恋爱、婚姻、性生活、社会性别

 

 

研究背景与文献综述

 

自从1980925日以来[]独生子女的整整一代人开始在中国出现。根据我们的下述调查,独生子女在的比例在200618-30岁总人口中是21.6%;到201014-30岁总人口中为29.1%(男34.2%,女23.5%);其中城市人口则高达37.3%(男41.9%,女31.9%;在14-17岁的少年中更是高达38.1%(少男42.4%,少女32.6%)。[]

在《中国期刊全文数据库》中,以独生子女为题目,可以检索到10,806篇论文,集中于人口学、教育学与经济学,按照论文数量排列,主要是讨论:家庭(899篇)、父母与养老(679篇)、大学生(414篇)、教育(330篇)、政策(302篇)。

独生子女的社会化是其中的一个重要问题,但是正如风笑天早已指出的,对于他们的爱情、择偶、结婚、婚后生活的研究很少[],到目前为止,在CSSCI和核心期刊的范围内也不过12篇;其研究方法也基本属于没有假设-检验的分布状况描述。[]

 

概念、假设与意义

 

核心概念:“单性别成长”

由于独生子女一代的存在,本文基于“社会性别发育”的理论与视角[]提出:在最近30年的中国,在个人的社会化过程中,出现了三种成长模式:

异性别成长,即无论男女,自己还有异性的兄弟或者姐妹。

同性别成长,即只有兄弟的男人、只有姐妹的女人。

单性别成长,就是独生子女的独特情况,即在家内没有异性交往的可能性。[⑨]

后两种情况的分布,可见表1

 

1201014-30岁中国总人口中两种情况的%

14-17

18-20

21-25

26-30

合计

单性别成长(独生)

38.0

32.4

22.9

17.9

29.1

同性别成长

19.3

24.1

18.3

169

19.1

总计

57.3

56.5

41.2

34.8

48.2

 

元假设:婚恋的社会化

首先,人们的恋爱、婚姻和性生活都属于异性之间的人际关系;必须在与异性的实际交往的长期实践中,才能逐渐学会处理好这种关系。因此,在成长过程中如果缺乏异性交往,就会增加婚恋障碍。

其次,最在开始的和最持续长久的异性交往,发生在同一个家庭里的兄弟姐妹之间。因为父母是一种身份地位,不可能成为子女的异性交往的对象;否则乱伦禁忌就无法维持。因此,异性别成长的人,家内的异性交往最早最多。

操作假设

从上述两个共识出发,笔者假设:那些同性别成长的男女,由于没有家内异性交往的机会,因此在日后的婚恋与性的发展中,与那些异性别成长的人相比,将会出现显著的差异。

进一步看,同性别成长的人,虽然没有家内的异性交往,但是至少还可以与同辈的同性进行交流。可是独生子女就连这个也没有,是彻底的家内单一性别成长。因此独生子女在婚恋与性方面的情况,必定不同于同性别成长的人,更不同于异性别成长的人。

总之,本文的假设就是:从异性别成长到同性别成长再到单性别成长,这三类人的婚恋与性的状况会出现显著的差异。

创新之处[]

其一,“单性别成长”这个概念与分类是国内首次提出,也是首次把社会性别理论运用于“性//婚”的整体研究中。

其二,对于独生子女的婚内性生活的对照研究尚属国内首次,对于其婚恋的研究也是罕见之一。

其三,运用了全国总人口随机抽样调查的结果,具有的代表性。

 

数据来源与分析方法

 

在笔者的主持下,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于2010年完成“中国人的性”的全国总人口随机抽样调查。其具体内容与过程已经在国内外多次发表,因此本文从略。[11]

由于政策强制的独生子女是从1980年之后才出现,因此本文仅仅选取2010年的时候从14岁到30岁(含)的那些样本进行分析,样本量为3826人。

本文的所有统计分析均实行下列8个“一律”。

1. 加权计算,权数是城乡分层、性别、年龄、婚姻状况,均依据2010年中国人普查数据。

2.均为Logistic回归分析。

3.控制变量均为被调查者的年龄与是否结婚;在分析婚后生活时,未婚的样本被自动排除。

4. 因变量是各种婚恋与性方面的情况,均为“是与否”的二分变量。

5. 所有自变量都是三个分类:异性别成长(对照)、同性别成长、单性别成长(独生子女)。

6.统计表中的显著程度均为:*=p<0.05**=p<0.01***=p<0.001

7.所有空格都表示“不是显著相关”,因此具体的统计量省略。

8.所有“可能性估计值”都是OROdds Ratio,比值比);指这个自变量影响某个因变量的发生率的可能性的增减,而不是实际发生率的大小。如果它大于1就表示:因变量发生的可能性增加了,小于1则表示减少了。

在下文中,为了简明扼要,有关的统计细节均不再一一列出。

 

检验1:男性没有受到显著影响

 

笔者在对下列的所有情况都进行了检验之后不无惊讶地发现:无论男人是异性别成长,是同性别成长,还是单性别成长,他们在性心理、恋爱、结婚、婚后爱情与性生活这些方面的情况,几乎全都没有出现显著的差异。这就是说,笔者的假设对于男性不能成立。

这种检验结果可以有至少4种不同方向的解释。

其一,男人可能确实如此,因为当前的中国社会仍然采用基本一致的原则,来培养男性后代的婚恋观念与行为。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成家立业”(成家只是为了更好地立业),结果男人常常把婚恋看作只不过是人生大道中的一个路段,无论是否单性别成长,尽皆如此,别无他途。这种解释符合经典的“性别角色”理论。

其二,由于笔者的男性样本都在30岁(含)以下,仅仅处于终生的婚姻生活的初级阶段,还来不及出现分化或者转向,因此单性别成长、同性别成长与异性别成长的男人才会大同小异。这种解释符合“社会发育”理论。

其三,所有男人其实都是受到了其他方面的更大的影响,存在某些“中间变量”;因此无论是否单性别成长,才不会在婚恋方面表现出显著的差异。这种解释符合“系统论”的思维逻辑。

其四,对于问卷中涉及的各种婚恋障碍,男人们产生了大相径庭的理解与认同,因此才消解了笔者所假设的三类男人之间的差异。这种解释属于“主体建构”的视角。

笔者倾向于最后一种解释。至于孰是孰非,敬请读者定夺。

 

检验2:女人“性趣”的差异

 

笔者的假设,在女人的以下4个方面都通过了检验,都是大同小异的情况:与异性别成长的女人相比,独生女的情况出现了显著的差异,而同性别成长的女人的显著差异则较少。(见表2

 

2:三类女人的“性趣”

分类

上年有

性兴趣

每周都

想性

性欲

强于别人

性压抑

对照:异性别成长

16.8%

25.7%

32.9%

35.4%

同性别成长

8.1%

20.3%

25.0%

25.4%

可能性估计值

.511***

 

 

.653*

单性别成长

7.8%

14.1%

18.4%

18.3%

可能性估计值

.602*

.676*

.679**

.442***

 

2表明:异性别成长的女人的“性趣”最强烈,其次是同性别成长的,而单性别成长则是最弱的,其可能性比异性别成长的减少32%56%之多。

对于这个检验结果,最方便的解释来自社会化(社会发育)理论:由于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哥哥或弟弟的朝夕相处,独生女既无法亲身感受到异性的差异,也不能被异性的存在刺激起相应的好奇心,就连姐妹之间谈论异性的“悄悄话”也没有,结果她们就更加可能倾向于“心如古井”了。

但是从社会建构的视角来看,独生女的这种状况更主要地来自于很多中国父母那种“女儿无性便是德”的传统观念的规训。

从社会性别的视角来看,笔者的这个发现可以直接批判那种“女人天生不要性”的本质论:同为女儿身,为什么异性别成长的那些女性却具有更加浓厚的“性趣”?这足以反驳性别的“生物因素决定论”。

但是也存在着第四种可能的解释:从“主体建构论”来看,独生女其实很可能并不存在实践活动上的真实差异,仅仅是因为她们更加不愿意认同笔者在问卷中所列举的种种“性趣”。也就是说,独生女这样崭新的一代人,对于“性趣”有着自己的不同认知与见解;只不过笔者设计出来的问卷,不足以充分反映她们的独特风貌。

虽然笔者更倾向于认同最后一种解释,但是现实的问题仍然是:独生女只会越来越多,那么,上述状况就是我们所期盼的下一代女性的特质吗?

 

检验3:女性的性风采与交往能力

 

3:三类女人的性风采与交往能力

 

性风采

交往能力

女人味

魅力

[12]

性感

[13]

了解男人

的性心理

每周都

社交[14]

异性密友

1

对照:异性别成长

27.5%

35.5%

18.7%

18.6%

10.7%

59.3%

同性别成长

38.0%

32.5%

19.7%

22.2%

10.3%

64.7%

    可能性估计值

1.840***

 

 

 

 

 

单性别成长

32.0%

42.5%

22.2%

27.6%

16.2%

72.5%

可能性估计值

1.613***

1.504***

1.673***

2.125***

1.688**

1.349*

 

从表3中可以看到:在“性风采”[15]3个方面,独生女有2个都是独占鳌头,其发生可能性比异性别成长的女人增加50%67%。同时,在“交往能力”方面,独生女则是全面胜出,其发生可能性比异性别成长的多出35%113%

总之,独生女呈现为最靓丽、最活跃和最懂男人。可是对此笔者暂不展开解释,留待读者看完下面的分析之后,再说不迟[16]

 

检验4:女人的结婚

 

4:三类女人的结婚

分类

已有

性交

性交早于

20

目前

已婚

结婚早于

22

相识一年多

才性交

夫妻有过

婚前性交

妻子

文化更高

对照:异性别成长

59.3%

50.5%

52.3%

79.2%

19.5%

37.1%

18.1%

同性别成长

47.5%

41.9%

41.1%

79.5%

15.3%

25.4%

27.1%

可能性估计值

 

 

 

 

 

 

1.650*

单性别成长

36.9%

25.8%

25.6%

61.5%

7.0%

40.9%

35.1%

可能性估计值

.698*

.496***

.418***

.419***

.484***

1.680*

2.487***

 

对于表4,读者可以先从第一列数字看起:到30岁为止,独生女中已经有过性交的比例是最少的,不但少于同性别成长的女人,更是少于异性别成长的女人;其可能性减少31%。其他各列的数字也表达着同样的趋势:与异性别成长的女人相比,独生女“性交早”的可能性减少50%;现在已经结婚的可能性和“结婚早”的可能性都减少58%;与丈夫相识超越一年才开始性交的可能性减少52%,而夫妻在结婚之前就开始性交的可能性则增加68%。最后,独生女找到一个比自己文化更低的丈夫的可能性增加了149%

总之,独生女在结婚方面的情况可以总结为:最晚,但也最快。这表明,无论是首次性交还是结婚,独生女似乎并不着急。可是,一旦她们找到了合适的对方,那么她们与丈夫的性交却表现为更加迫不及待。尤其是,她们中有三分之一强的人居然敢于违背社会习俗,找文化程度比自己低的男人结婚。

那么该如何解释这种现象呢?[17]这就必须把“性风采与交往能力”(检验3)联系起来进行分析。尤其是,从不同的价值观出发,可以得出下列截然相反的两种解释。

第一种解释:如果读者相信独生女的“性风采与交往能力”是真实的,相信她们确实是最靓、最活跃,尤其是最了解男人的性心理;那么此处所反映出的结婚情况,就都是由于独生女具有这些优势,才能够最从容地、最慢条斯理地挑选自己的对象,最不急于开始性交和结婚。同样地,独生女恰恰是由于具有这些优势,才能够一旦认准就坚决投入,既不需要等待相识一年以上,也不需要迷信那张结婚证;尤其是最不顾虑对方的文化程度是不是比自己低。一言以蔽之,独生女不仅具有最灿烂的身心,而且具有最光明的意识与意志。

相反的解释是:如果读者认为独生女的“性风采与交往能力”只不过是她们的自我陶醉,甚至是她们的自吹自擂;那么就必然把此处的情况(性和结婚都晚、都快)看作是不良状态,是独生女特有的“婚恋障碍”,甚至是“自恃清高的必然恶果”。

笔者出于自己的价值观,宁可更加相信第一种解释。但是从社会调查的方法论出发,却又必须提出第三种可能的解释:独生女在回答“性风采与交往能力”的提问时,所表达的更多是她们对于自己在这些方面的最为强烈的自信。恰恰是这种自信(而不是真的最靓与最活跃),才促使她们最多地做出了此处反映出的那些自我选择,因而呈现为特立独行的人生姿态。也就是说,上述统计分析应该解释为:独生女们不仅自我构建出最强的自信,而且据此在结婚方面构建出鹤立鸡群的行为结果。

 

检验5:妻子的婚后爱情

 

在笔者的调查中,在18-30岁(含)的女人中,已经结婚的占70.3%。因此笔者对她们进行分析,以便检验独生女在婚后的生活中[18],与同性别成长和异性别成长的妻子,是否存在着显著的差异。(见表5

 

5:三类妻子的婚后爱情

 

自己

爱丈夫

丈夫

爱自己

自己更加

爱丈夫

夫妻

日常亲昵[19]

对照:异性别成长

39.0%

39.6%

7.1%

34.5%

同性别成长

30.8%

31.1%

5.8%

26.4%

可能性估计值

 

 

 

 

单性别成长

15.9%

15.7%

1.6%

14.4%

可能性估计值

.414***

.388***

.313***

.475***

 

5中的情况令人惊讶:在婚后爱情的4种表现中,单性别成长的妻子都是最低的,其可能性比异性别成长的妻子都减低了52%69%之间。可是同性别成长的妻子虽然也低于异性别成长的,却没有出现任何一个显著的差异。

这说明什么呢?恐怕还得接下去看完检验6,才足以做出全面的分析。

 

检验6:妻子的婚内性生活

 

6:三类妻子的婚内性生活

 

每周3

性生活

妻子被

充分爱抚

丈夫

会爱抚

夫妻

谈性

妻子

生理舒服

妻子

心理满意

妻子

常有高潮

丈夫

常有高潮

对照:异性别成长

12.7%

25.8%

49.5%

30.6%

36.2%

36.1%

20.9%

28.8%

同性别成长

8.3%

18.3%

44.8%

21.9%

28.9%

28.6%

13.1%

23.3%

可能性估计值

 

 

 

 

 

 

 

 

单性别成长

3.1%

11.9%

31.9%

11.2%

14.4%

15.7%

9.2%

11.7%

可能性估计值

.310***

.622**

.555***

.419***

.426***

.497***

.617***

.498***

 

6中的趋势与表5非常相似,也是单性别成长的妻子在各个方面全部处于最低的程度,与异性别成长的妻子相比,其可能性最少降低38%,最多则降低69%。这一情况是国内首先发现[20]

 

检验的总结

 

综上所述,本文的6项检验可以总结为以下三点情况。

首先,就男人而言,异性别成长、同性别成长、单性别成长这三种情况之间,不存在显著的差异。也就是说,独生子在本文所检验的各个方面,其实并不独特。因此笔者提出的假设,对于独生子并不适用。

其次,在女人中间,同性别成长与异性别成长之间,仅仅在很少的几个方面出现了显著的差异,尚不足以推断两者之间在整体上存在区别。笔者对此的假设不足以成立。

第三,在所检验的各个方面,独生女都与异性别成长的女人出现了全面的显著差异,充分地呈现出她们的独特性。笔者的假设对于独生女得以通过检验。

 

讨论与启示

 

人们最关心的其实还是应该如何解释上述的情况;但是这就要看从什么样的视角来进行解释。

经典社会学的视角

从这一视角出发,独生女在婚恋的所有方面的状况无疑都是最糟糕的。虽然“性风采与交往能力”是唯一的强项,可是它并不是婚恋的直接内容而仅仅是准备情况。由此就可以推导出这样的结论:对于婚恋与婚后生活,独生女虽然做好了最自信的准备,但是其实践结果却是最差的。[21]

这个结论可以找到三种理论依据。

其一,按照经典的社会化理论,单性别成长的独生女没有家内的异性交往的任何经验,也没有姐妹之间的交流,无法像同性别成长与异性别成长的女人那样,更多地学习到异性之间沟通、交流、协调与相处的各种生活知识;因此她们在结婚和婚后的实践中呈现出最差的表现。

其二,独生女的强项是性风采与交往能力,体现出在婚恋准备方面的自信。但是这很可能是仅仅由于自我感觉过于良好,因此并没有给她们带来更好的婚后生活。

其三,身为独生子的男人,之所以没有出现独生女这样的情况,主要是由于父母和社会实际上都更加重视男孩子的成长,即使只有一个儿子,也会千方百计地把他培养成“合格的男子汉”[22]。由此,独生子在婚恋的各个方面,与非独生子都没有出现显著的差异。

上述三种解释的共同来源就是:目前的这一代独生女,如果真的是父母们自由选择的结果,那么他们在性//婚方面的变化就应该非常缓慢,就不会出现目前的结果[23]。父母和社会都可以逐渐地创造和学习各种适当的方法,促使独生女与独生子一样,都在婚恋的能力与结果上与非独生子女趋同。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因此逻辑判断的结果就是:强制执行的独生子女政策,催生了独生女的现状:在婚恋的各个方面几乎都最差的。最近,独生子女政策出现了某些松动,笔者希望我们的研究成果能够成为继续改革的助力。

主体建构的视角

这一视角更加侧重“人”这个主体对于社会现实的构建。[24]由此可以做出以下两个方面的解释。

第一个方面,究竟是独生女出问题了,还是传统的评价标准不适用了?

上述的经典社会学的“独生女最差”的结论,建立在这样一个“元假设”之上:爱与性的各种频率越高,那么这个婚姻就越好。这个元假设很可能符合一般人的状况,似乎也难以质疑;但是它其实忽视了最基本的一点:独生女这一代的历史独特性。我们为什么非要用“一般规律”作为评判标准来解读她们的情况?为什么不可以专门去探讨她们的差异性与独特性呢?

独生女的那些“最差状态”其实表明:这独特的一代女性,已经无法适应传统的恋爱/婚姻的那些评判标准了。她们在“性风采与交往能力”方面独占鳌头的特质,很可能需要一种不同于传统婚恋模式的新的参照系和评价标准。如果通俗地来说就是,那种“如胶似漆、浑然一体”的婚恋理想,在独生女中已经转变为“独立国家联合体”那样的生活实践。非独生女们的婚姻可以像是两只小白兔挤在一个窝里,越贴近越好;可是“风采与能力”最强的独生女们的婚姻,却更像是两只刺猬共同生活,不得不保持一定距离。

这方面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在婚姻满意度、性生活满意度和“双方的爱情程度差不多”这三个方面,已婚的独生女与非独生女之间并没有出现显著的差异。[25]

第二个方面,所谓“独生女最差”的状况,究竟是她们自己的问题,还是一个男女成长不平衡的问题?

独生女的一切异性婚恋活动都必须有男人的参与;可是无论独生子还是同性别成长还是异性别成长,男人在婚恋的一切方面几乎都没有出现显著的差异。这就势必造成一个普遍意义上的矛盾:非常独特的独生女们,如何才能与那些非常一般化的男人协调好双方的关系呢?

反过来说则是:如果说那些非独生的女人们仍然可以与男人形成符合传统文化的期望的婚恋状况;那么,那些性风采最足的、交往能力最强的独生女们,与任何男人都很难实现这一点。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进一步说,对于独生女目前的婚恋状况,社会舆论的批评标靶,究竟应该是独生女的“走偏”,还是独生子的“未变”?究竟谁更应该去适应谁呢?

总而言之,主体建构的视角倾向于认为:独生女的“婚恋最差”,是被使用传统标准给“测量”出来的;是由于社会尚未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创新。

启示

虽然笔者无疑是倾向于主体建构的视角,但是也绝不是一概否认经典社会学的视角。两者共同给我们带来了下列两点启示。

其一,这不仅是一个发展中亟待解决的问题,而且是一个如何处理历史包袱的问题。尽管独生子女政策已经出现一些松动,但是本文所描述的“独生女婚恋最差”的状况仍然会持续存在。即使是当机立断改弦易辙,可是这延续33年之久的一代独生女,也必然成为一个巨大的、空前的、独特的历史遗产。全社会将何以面对?她们自己又应该如何谋划自己的生活,以便适应自己这一独特的历史地位?社会学研究不但应该提出自己的预计,更应该提供为她们服务的生存策略建议。

其二,单性别成长,这绝不仅仅是一个人口学或经济学或教育学的问题[26],而是一种生存体验;不仅是独生子女自己的体验,也是其几代长辈与后辈的体验。对此,传统中国的或者现代西方的任何一种理论,都没有足够的经验材料来说三道四,而且确实也没有做出过什么像样的研究。那么,守着这样一块学术研究的独特沃土,我们应该在宏大理论的层面上做出哪些货真价实的创新呢?例如,作为社会学的看家本领的社会化理论,是否可以增加“社会性别互动中的成长”这样的新概念呢?它又能够对社会化理论乃至整个社会学做出什么补充或修正呢?这难道不是一种现成的“本土化”吗?

笔者不才,以上两点只能作为启示,以期抛砖引玉。

 

 



[]课题:中国人民大学科学研究基金(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 10XNJ059)的阶段性成果。

[] 女,1977年出生,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副教授。

[] 男,1950年出生,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理论与方法研究中心,教授,博导。

[] 《中共中央关于控制我国人口增长问题致全体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的公开信》发表。

[] 国家人口数据中没有独生子女的比例,学者们有各自的计算方法。本文的研究目标不在于此,因此暂不展开讨论。

[] 风笑天:《中国独生子女研究:回顾与前瞻》,《江海学刊》2002年第5期。

[] 肖富群风笑天:《我国独生子女研究30:两种视角及其局限》,《南京社会科学》2010年第7期。

[] 这方面文献众多,本文暂不展开。

[] 本文暂不涉及同性恋或者跨性别的情况。

[] 尚未检索到这方面论文。

[11] 参见笔者:21世纪中国成年女性的多伴侣的变迁与原因》,《中国青年研究》,20111

[12]提问是:“您觉得,在年龄相仿的异性看来,您的魅力大吗?

[13]提问是:“您觉得,自己‘性感’吗?

[14]提问是:“过去的12个月之内,在业余时间里,您平均多长时间参加一次社会交往活动?(包括:应酬、聚会、访友、集体出游等等,但是跟家人或者亲属的不算)”。

[15] 性风采是笔者提出的新概念,暂不展开论述。它不但不同于“女性气质”,而且是对其反思的产物。

[16] 国内尚无相同内容的研究,近似的例如邵国平:《独生子女恋爱观及其行为调查与分析》,《青年研究》2010年第2期;等。

[17] 已有成果例如:丁仁船:《我国城镇独生子女婚姻匹配状况研究》,《人口与发展》2011年第17卷第1期; 郝玉章:《青年独生子女择偶观念与行为的实证研究》,《中国青年研究》2008年第8期;等。

[18] 已有成果例如:马希权:《已婚独生子女的婚姻调适》,《中国心理卫生杂志》2012年第2期;风笑天:《已婚独生子女身份与夫妻权力——全国五大城市1216名已婚青年的调查分析》,《广西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5期;杜生民:《影响第一代独生子女婚姻家庭和谐的因素分析》,《中华文化论坛》2009年第1期;等。

[19] 提问是:“在过去的12个月之内,除了性生活以外,您与爱人是不是经常互相亲热?(包括亲吻、拥抱、抚摸)”。

[20]与此有关的文献只有:和红:《城市独生子女与非独生子女生殖健康状况比较研究——基于全国四个城市的抽样调查》,《人口学刊》2011年第4期。

[21]此处暂不涉及国内学术界对于“独生子女的刻板印象”的讨论

[22]例如苏英姿等:《中国传统文化对培养独生子女健康人格的作用》,《学校党建与思想教育》2010年第3期。

[23]例如包蕾萍:《中国独生子女生命历程:家国视野下的一种制度化选择》,《社会科学》2012年第5期;等。

[24] 参见:潘绥铭、黄盈盈:《“主体建构”:性社会学研究视角的革命及本土发展空间》,《社会学研究》,2007年第3期,174193页。其中的建构是名词,一般指行为的结果;构建则是动词,指行为本身。

[25] Logistic回归分析结果,其过程从略。

[26]风笑天:《中国独生子女问题:一个多学科的分析框架》,《浙江学刊》2008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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