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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同性恋”
吞精行为与亲密关系——基于男同性恋者的初步探究
作者:何霁宇(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  时间:2016年08月21日
来源:《沟通与汇聚——第五届中国性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吞精,是一种与口交相关的性行为方式,即通过性刺激,将男性高潮时射出的精液吞服的行为。在性爱过程中,吞精通常被认为是极为亲密的关系的表现,也是性伴侣间的颇具情趣的行为。然而,由于精液特殊的气味和味道,这种行为通常会令吞服者难以接受。另外,从成分上来看,吞服精液的行为并不能获得明显的营养价值,甚至还可能因精液携带病原体而通过口腔、食道创口传播疾病,造成一定的风险。这一实践行为中,吞服者在亲密性关系、实践体验和信任之间做出判断选择,参与吞精的双方对吞精意义的阐释,以及吞精如何影响到亲密关系,引起了笔者的探究兴趣。

背景与概念

(一)精液、精液交换的象征

精液,即男性或雄性动物在性高潮射精时,从尿道中射排出体外的粘稠液体,其主要成分为精子和前列腺液,可使排卵期的女性或雌性动物受孕,繁衍后代。在中国古代,精液被称为“人精”、“精”,通常被视为男性生命力的源泉和男性气质的表现,从“一滴精,十滴血”一类的俗语可以体现。当基于精液的象征含义,也有了一些“美容功效”、“滋补精华”等流行的神话,但从精液的成分上来看,主要是水、糖类和少量蛋白质,但基本不具备什么营养功效。在某些社会情境中,精液被用于公共的宗教仪式,具有男性化、男性力量、生殖力等符号,如在人类学家关于巴布新几内亚的Etora人的研究中发现,当地人把吞精作为青年男性的成年礼环节之一,认为成熟男人的精液才具备生殖力,而青年男性需要通过吞服精液才可获得生殖能力,成为男人。[[1]]

在一般的认知中,男性在性高潮时产生精液,主要用途即留在女性阴道内用以受孕。而在非致孕目的的性交过程中,精液通常被安全套收集,或在性爱结束后排除,或是体外射精。当精液脱离了性爱情境,而且变得可视、可触、可闻时,人们通常想到的是要尽快清理。这时的精液,对多数人而言,可能是“恶心的”、“肮脏的”。

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Mary Douglas)在《洁净与危险》中对污秽进行了讨论,肮脏的观念源于位置不恰当的事物对秩序关系的违背。被认为污秽的,往往都是位置不当的东西(matter out of place),对这些东西进行分类的难度越大,其污染性就越强。所以,人们在表达肮脏、污秽这类观念的同时,其实体现出的是一套分类的象征体系,但也会就此形成一套处理和应对污染的策略。精液,从本质上看即是一种体液。当体液从身体中释放后,人们无力应对,并形成一套文化的策略远离这些液体:例如血液,在很多文化中都被赋予了生命的象征意义,并因此进入公共仪式之中,得以仪式化、神圣化;而像精液、唾液、创口脓液等,因文化实践的差异,成为污秽之物。此外,从精液的特质上来看,黏性物质(stickiness)是典型的跨越了简单分类的认知的事物,通常都带有不安、不光彩形式甚至危险等符号意义。[[2]]而精液难闻的气味、乳白或米白的色泽、粘稠的质感,本身就让人难以产生舒适的联想和体验。在病理学角度来看,精液作为体液,也是传播疾病的极为常见的介质。出于上述原因,脱离了生育目的、可视的精液也就带上了污秽的符号。

作为一种体液,精液的吞服实质上为一种体液交换。在很多人类学研究中,吞服、食用都被认为是象征着认可、接纳和分享的行为。通过吞服进行的体液交换,作为公共的仪式活动并不少见,如在很多文化中都有吞服血液以结盟的习俗。如前文提及,血液是人身体中的一部分,象征着个体身份与生命力。在公共化的情境中,血液可成为一种交换符号,用于仪式活动——互相饮用,吞服血液,意味着双方的生命结为一体,因而产生相互帮助、庇护的权利和义务。这类“歃血为盟”的仪式多见于政治性结盟,或非亲属关系个体间联系的缔结。精液的吞服的实践则通常发生在与男性相关的性爱过程中(包括男性同性性交和异性性交),也可能如Etora人的文化一样,也成为了公共仪式的一个环节。但不同但是,血液交换,是仪式性地在公共领域内建立亲属关系,而Etora的精液交换,是巫术式地转移生殖能力。但性爱活动中的吞精实践,既不为生殖也不为亲属结盟,而可能与私领域中的关系联结有关。

(二)吞精与性爱中的亲密关系

本文试图讨论的是吞精实践与双方在私人的、性爱的关系中亲密程度的关系。由于吞精行为具有潜在的危险性和实践上的污染,以及吞服交换的仪式化象征意义,因此吞精实践与和实践对象间的关系可能存在一定的联结。

如果性关系脱离了生殖目的,性行为则可能与生殖的符号意义淡化消失,而基于性愉悦的仪式性得以增强。这种非工具性的性交,性实践者双方的关系缔结可能不再是单纯地来自于性交之外的仪式,而还更可能是关系缔结与性愉悦同时在性交过程中发生,因而实践者之间亲密、信任、了解等关系,成为了其性关系以及更深层关系发展的基础。

性爱中的吞精行为,其实是性爱过程中的环节之一;或者准确地说,主要是无安全套的口交行为的环节之一。这一过程中,存在着一种带有剧本的表演性质(或仪式性质),不同角色的存在也使得双方在这情景中的身份地位产生差异。第一,从流程来看,一次完整的口交通常是从持续的刺激男性性器官开始,以射精和吞服、食用、下咽等动作结束,这一活动中必然有一方是精液提供者,一方是精液的吞食者;两个角色可以是同一人完成,两个人也可以分别在两次口交中、同时或不同时地扮演精液提供者和吞食者。第二,从刺激男性性器官的动作来看,可以分为采用吮吸、摩擦等方式主动刺激的行为(fellatio),和口交中接受性器官刺激的一方主动的抽动行为(irrumatio);按照角色所做的动作可以进一步区分,主动者需要频发地重复进行吮吸或抽动等动作,即制造愉悦者,而接受性刺激的一方可被看成是享受愉悦者;在irrumatio的情况下,享受者和付出者是统一角色,而且在多数情况下,主动抽动方也是精液的提供者。第三,由于吞精活动的剧本性质,使得这一行为和性虐(SM,或虐恋)有相似之处,即剧本中的扮演者与控制局面的角色——一方为对剧本全局起到控制,一方表面上被动地接收安排顺应剧本发展;这两种身份也可能是重合的。第四,在活动中表现出的情绪、动作、态度等,也有一个较为活跃的主动方,和偏向于不动的被动方。

在实际的吞精互动中,以上四组看似对立的身份划分并不是相互孤立的,也不是一一对应的,而可能交互重叠。例如,一方所处的地位看似是吞服方、被动的、辛苦的,但实际上可能是一个主动的、全局的控制者。本文使用这四组关系划分的用意在于,区分出口交和吞精的实际过程中,实践者具体的身份,及其在互动中的地位,以试图探求实践者通过活动与性伴侣在关系上的把握。

此外,吞精实践者的关系体现着与性虐相似的特征。“当事人双方的关系极端亲密、了解和信赖……虐恋最核心最富正面意义的内涵——两个人之间的真正的亲密关系,或者说是一种共谋关系”[[3]],“偶然的交往也会导致深刻的情感和长期的友谊。”[[4]]虽然吞精所需要的了解和信赖程度没有性虐那么高,比如吞精的互动中不存在实践意义上的一方对一方身体的绝对控制,如蒙眼、捆绑等。吞精互动中“虐”的主要体现在精液的污秽性,包含着生理上“难吃”和心理上的羞耻、接纳等复杂情绪。这时,吞精实践双方对这种复杂感觉的解释,以及他们的应对策略可以细微地反映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综上,实践者在与性伴侣之间进行实践时,对对方的信任程度、了解程度以及亲密交流的程度可能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研究方法

由于口交是男同性恋者间更为常见的性爱方式,而且双方身份具有可重叠性,便于更好地研究吞精实践者的复杂的关系和具体的心理变化,故本文先选择男性同性恋者进行探究。

本文采用定性研究方法,对受访对象进行半结构式深度访谈。本次研究目前共访谈对象7名,均为与性伴侣有过、或经常进行吞精实践的男性同性恋者。本文中的吞精行为的界定为“将精液吞下、服下”,用以区分一般口交性行为中含住事后吐出的情况,试图通过分析这种更为彻底、直接的行为,来围绕吞精实践探究其与性伴侣关系变化。对受访者的征集和筛选、联系、开展访谈,研究过程严格遵守对受访者隐私的保护,将其名称匿名化为A-G的编码。访谈形式以网络即时聊天、电话或音频通话为主,个别访谈对象为面谈。访谈基于半结构式的问题,根据受访者的回答进行追问,主要考察记录受访者的主观体验、情感期待和理解,强调不同受访者之间的个体差异。

在受访者的筛选时,除了收集基本的身份信息外,还按照“吞精方”和“精液提供方”的划分进行三种分类“只吞服他人精液(或多数情况下吞服他人精液)”、“只让他人吞服(或多数情况下只让他人吞服)”、“吞服和被吞服都经常实践”,以此作为定性访谈顺序的排列依据之一。大多数访谈者在实践中都会同时具有两种角色(即与性伴侣互相吞服);其中访谈者G仅作为精液提供方,DEH为仅吞服对方精液。访谈内容主要基于对方吞精经历的分享、吞精感受(包括生理反应和心理感受,以及主观体验上如何处理和应对生理反应)、吞精实践对性伴侣关系的影响及其感知和期待中的作用。由于条件限制,目前还没能招募伴侣双方来进行访谈,但在访谈过程中,笔者尽量引导受访者在访谈中讲述其伴侣的行为、揣测对方的情感态度,以期能进而反映双方关系。

由于受访者的要求较为苛刻,访谈内容私密性较强,笔者的征集渠道限制等诸多不利因素,最终征集到的访谈对象异质性略弱:访谈者的年龄多数偏小,且职业集中于学生群体。但基于笔者对吞精互动中各类身份的分类,及就访谈内容的丰富性而言,访谈对象基本达到研究的目的。

访谈对象基本信息如下:

A,硕士,27,设计师,吞服和被吞服都经常实践

B,大专在读,19,学生在读,吞服和被吞服都经常实践

C,本科,23,室内设计,吞服和被吞服都经常实践

D,本科,23,应届毕业生,多数情况下吞服他人精液

E,硕士,27,计算机技术行业,多数情况下吞服他人精液

F,本科在读,19,学生,吞服和被吞服都经常实践

G,硕士,28,应届毕业生,多数情况下只让他人吞服

访谈发现

(一)吞精实践及意义

1.从认识到实践

受访者中,多数都是通过观看阅读同性色情材料后才有了吞精实践的想法,如看同性色情小说、同性恋漫画、GV等。

C讲到第一次接触色情作品时:“我一开始接触到性这类的东西就是从二次元[[5]]的(同性恋情节的)本子开始的吧,看到很多被弄得浑身是精液的性爱画面,或者是用精液润滑打飞机的情节,然后会一边想象自己一边打飞机。”色情作品中的性描写和情节通常被夸张化和刻板化,通过戏剧性的形式或表演,呈现出现实中难以实现的内容和情节。B的情况是他通过看文字类的小说“变弯的[[6]]”,“在知道同性的小说之前我只知道普通的男女之间的做爱,后来才发现同性的情节对吸引力更强……至于为什么会做,我也讲不清楚,根据看过的东西后来也就顺理成章地做了。”CB的情况比较类似,其性启蒙都是通过同性色情作品开始的,并在后来的机会中与同性伴侣“模仿”地实践。虽然也有受访者表示自己是在性情境下进行口交时“本能地”将对方射出的精液吞了下去,“没想那么多,可能是觉得吐出来麻烦,不过更多的觉得吞下去会很刺激。”E的表述将吞精和口交过程联系在一起,并认为吞服行为“很羞耻”,并喜欢上那种刺激感,不难理解,这种习惯应也是习得的。

受访者D最先接触到吞精则是出于好奇,在自慰后尝试了自己的精液,“生物课上知道了精液的组成嘛,有各种糖,于是先是尝了尝没射出来之前的液体味道,觉得不错。(精液)里面还有多肽和蛋白质啊,觉得很有营养,然后射出来接好就全吃下去了……但是事后嗓子好粘,觉得不好受……”处于好奇的尝试后,D发现精液的味道难以接受,并在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再有过吞精的想法。在他谈到第一次有人吞服他的精液时,“我很震惊,感觉他怎么会毫不犹豫地吃别人的(精液),吃过之后感觉多不好啊,不觉得脏吗?想了很多,之后还觉得抱歉。”可以看出,D尝试性的实践给了他对精液认识的转变,从当初的“营养”变为“不好受”、“脏”,这使得在他后来的实践中,精液具有了特殊的含义。

受访者中也有因了解专门知识,消除精液“营养”、“美容”的神话(myth)的同时,也减淡“脏”的认知。F是学生物专业的学生,他认为:“(精液)恶心的话大概就是说味道和口感了……生殖系统的分泌物,毕竟是要完成很重要的生物功能的东西嘛,当然就有很多方面的特化,不是拿来食用的,自然也不会满足人的口感口味需求(笑)。本质上其实就是生殖腺和其附属腺体的分泌物,这从层次上看倒是不会脏觉得脏;不过尿道之类的可能会稍微有点,不勤快清洁的话也会得病的嘛”F从专业知识的角度形成了一套接受精液“难闻难吃”的解释思路。

此外,也有通过色情资料了解,并在性爱过程中接受对方带领学习并接受的个案。整体来看,了解到精液的吞食后,受访者多有一个“洁净(purify)”的过程,尝试在观念上应对和处理精液的“脏”。

2.精液的符号含义

吞精对实践者而言意味着什么?前文提到,精液一般具有生命力、生殖力和男性气质相关的符号。但对于男性同性恋者的实践者而言,这层象征性的意味被相对淡化,取而代之的是精液在性活动中所携带的符号。整体来看可以概括为:接纳认同感、羞耻感、征服占有感。

D在自己的精液被对方吞服后,感觉自己很抱歉愧疚,“我有点犹豫了,他这算是接受我的一切了么,连那么脏的东西都吞了。”在D和该伴侣之后的关系发展中,D也尝试通过这种形式来表达自己对对方的接纳感,“感觉像是一种承诺。”

而有的受访者表示,在性爱过程中他们的交流偏多,口交和吞精的情况带着一种虐恋的色彩。E讲述到他吞服别人精液的情况,“他当时(口交过程,即将射精时)故意按着我的头,示意我吞下去,我感觉他射到我嘴里了,就顺势吞下去了。”在我的追问中他提到,头被按住的力量并不大,如果挣扎,对方肯定会松手。这种介于胁迫和自愿之间的微妙氛围和虐恋的游戏性质、象征性质极为相似。

“标记”这个词语是A自己提出来的,“(吞服别人的精液)感觉自己被占有了一样”,稍后又补充到,“就好像是被mark(标记)了一样。”B也认为自己和性伴侣的互动中,“我让他做啥他就做啥,像是他被自己征服了一样。”但这种性情境中的征服和标记感并没有延续到受访者的一般生活里和私人关系发展上,整体来看更具有一种“性游戏”的意味。

吞精作为一种体液交换,具有一定的特殊性。首先是其产生途径与一般涉及性爱环节的体液不同,精液的射出往往意味着性爱过程的结束;其次,从量上看,射精的量更少。这么看来,精液和接吻时产生的唾液、前戏时从生殖器分泌的尿道球腺液(俗称爱液或pre-cum)相比,不仅如C所言“物以稀为贵”,而且在产生时间上也处于特殊位置,意味着至少其中一方性爱过程的高潮。另外,由于精液特殊的味道使得吞服行为的接受难度变大,但同时吞服后带来的接纳感也更强。

3.吞精的仪式性

前文提到,血液的交换吞服可以使得一种从私到公缔结一种公共领域的政治关系,笔者访谈前曾猜想,精液这一通常只在性关系中产生的体液,是否在交换吞服后也能类似地缔结某种纯个体间的亲密关系?但访谈中,绝大多数受访者都强调出,吞精是口交性交方式的环节之一,或是与“颜射(facial)”、“射在肚子上”等类似,即处理射精的一种用途。而精液所携带的符号在吞精的仪式中区域淡化。

只有受访者C在表述感受中直接用了“仪式”一词:“感觉吞下去后就像是一个拥有对方的仪式一样,想要和对方成为一体。”但C也表示,肛交也会有同样的感觉。此外,F表达了一种类似的感受“对我而言算是有一种特别的纪念意义吧,算是达到某种亲密程度的表征意义。”精液本身并没有明显地成为一种性仪式中的象征性符号或标志,而是吞精行为被实践者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在男性同性恋者的性爱中,精液的符号意义淡化出了个体意义的象征,从而使得有与精液相关的活动的仪式性被淡化。这也许是由于现代人已经医学化了的身体观念中,体液的符号性整体趋于淡化;并且,在现代社会里,精液所携带的内容的丰富性远不如血液。

(二)吞精的互动

如综述部分,按照吞精行为、口交刺激、性爱剧本和情绪态度四个维度进行身份的划分,可以分为“精液提供者”与“精液吞服者”、“吮吸方(fellatio)”与“抽动方(irrumatio)”、“控制方(导演编剧)”与“配合方(演员)”以及“主动方”与“被动方”。根据访谈,发现吞精互动中的身份较为复杂,如一方趴伏在对方阴茎前主动地吮吸,看似是“辛苦地取悦”被吮吸者,并接受对方的精液吞下;他在两者关系中所处的地位看似是劣势,而实际上可能是优势地位。

1.服务与取悦

吞服者在这类情况中通常选择主动吮吸对方,为对方服务,或被动地接受对方在口腔中的抽动,接受并吞服对方的精液;提供精液的一方则主要是接受对方吮吸,或主动抽动。在两者关系上看,前者服从于后者。

受访者G在吞精实践中一直是作为被吞服精液的一方。他认为自己是施虐者(Sadism),很喜欢这种关系中的征服感:“我认为精液终究不是适合食用的东西啊,那么对方来舔食,不外乎为了取悦我,或者他把自己放的非常低……对方主动舔食,或者接受我的命令来舔食的话,会觉得更有心理上的快感。”在这一关系中G是被动接受服务的一方,但他通过其施虐者身份,在性爱情境中确定了更为优势的地位,让对方来取悦他。

这样的关系中,G对应的一方的情况显得较普遍。如A表示,“更多地是为了对方开心而做吧,毕竟味道也不是那么好。”D则将精液表述为一种特殊的成果,“觉得得到对方的精液奖励像是自己辛苦后应得的……口交还是很累的啊。”类似的表达在E的访谈中也有出现,“有点奖励或者回报的意思吧,觉得这么做(为对方吮吸)很不容易。”

可以看出,在这种情况下,精液的提供者占有较为优势的地位,虽然吞服精液的一方出于“取悦”对方,但对方的精液此时成为一种回报和奖励,是对其“努力”的认可。这种关系和虐恋也有几分相似,受虐者将施虐者的“惩罚”为“奖励”,但这种理解必须在既定的情境之内才有意义,一旦脱离这种关系或情境,双方的不平等关系便不再被认可。

2.分享式的游戏

这类情况里,吞精实践的双方互相吞食对方的精液,虽然可能有某一方“服务”得更多,但不存在明显的地位差别。这种关系与口交的具体形式有关,颇具游戏性。

按照受访者B的讲述,他和性伴侣尝试着采用“69式”的体位进行口交,“也并不是觉得好吃,只是喜欢这种形式,觉得很新鲜”,互相吞食过精液后,“我当时想,‘我和他都做过这样的事情了,我喜欢他,他也一定喜欢我’,感觉我们都接受了对方的一切。”虽然B也认为吞精在体验上其实难吃要胜过满足感,“他也这么对我了,我为什么不可以忍忍呢?”

在两人后来关系的发展中,越来越少地进行吞精的实践了。“刚开始觉得是尝鲜,但后来我和他互吞了几次后并不是太乐意继续这么玩儿了,原因是那玩意进嘴里感觉还是真的很难受。”

可以看出,这种关系中,两人的互动达到了一种趋于动态的平衡,既没有一方占据主导地位,也没有明显的“谁服从于谁”。随着关系的发展,两人观点达成一致,逐渐将吞精实践从其性爱活动中取消。

3.“小游戏式”的博弈

在这种关系中,和第一种情况类似,吞服者仍然是服务于对方,但方式为主动的吮吸,当对方达到性高潮后吞服对方的精液。这种情境中,吞服者控制着对方的快感,直到“游戏”结束。但根据不同的游戏情境,对方的地位没有明显的高于或低于吞服者。

F通常都是服务于对方的吞服者,他在一次口交中,将对方的精液吞下,“当时他一脸‘哎哟你啊’的无奈表情,然后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这样的情境仿佛某种角色扮演,F像一个做了错事的顽皮小孩,得到了对方的怜爱和原谅。又来也有对方躺下,F为他吮吸口交的情况,“他很不好意思,有点害羞……非要我形容我是什么感觉的话,就是有点恶作剧的感觉吧,虽然这么讲有些牵强,不过那种感觉很微妙。”,“他是因为我(玩弄)而射出来的。”F在这种情景下,控制着对方的快感,虽然并没有对对方做出类似于前文E讲述的强制性行为,对方却顺从地将主动权让给了F。再加上F在语言上的戏谑,作为吞精的一方,F一边观察着对方的状态,一边操控着对方快感的获取,两人的性爱互动中实际的优势地位已经转移到了F身上。

这种小游戏式的博弈关系显得更为灵活多变。同样与虐恋相类似,受虐的一方可能做出一些“挑逗性”的行为;对互动的控制而产生的等待和悬念,也是心理上快感的来源之一。但略微不同的是,在F描述的这种情景中,吞精者的角色同时也是服务的提供方,但他用他挑逗的方式控制着对方的快感,把握着主动权;反而是提供精液、享受服务的一方显得更像是“受虐者”。这种关系和虐恋一样,两人间的默契和幽默显得尤为重要。

(三)吞精与亲密关系

吞精行为具有潜在的危险性、实践上的污染性,以及通过访谈可以看出,精液和吞精体液交换的仪式象征性趋于淡化,但仍在个体间存在符号意义。因此,吞精伴侣的选择需要基于一定的信任程度、了解程度以及亲密交流的程度。本节试图分析的是吞精行为如何在性伴侣的亲密关系中成为一种表达,实践者双方在吞精行为过程中对性伴侣的期待、信任如何影响到其关系的维系发展。

1.性行为对象的选择

在访谈中,部分受访者认为吞精行为是一种仅可在亲密关系中进行的行为。即在进行吞精实践之前,需要对同伴进行亲密关系的培育。由于吞精具有一定的风险性,并且作为吞精者,还需忍受精液难闻的味道,实践者对于性伴侣需要进行一定的选择。这种选择通常基于伴侣在其他方面与实践者建立起来的信任和亲密关系。

所有受访者都认为,口交和吞精的接受程度低于其他性交方式,在性交对象的选择上,对亲密关系和信任程度的要求也偏低。某种程度上来说,当吞精的符号意义消减时,其本质上就是口交。在F的访谈中,他提到之前追求别人的经历,“我提出来(为对方口交)的,因为喜欢他嘛,总觉得想做一点特别的事情。但是其实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做更深入的事情了。(问:什么算更深入的事情呢?)就是做爱(肛交)咯。”在F看来,肛交在表达爱意和性伴侣间亲密程度上是高于吞精的。B向笔者介绍了他所看过的同性小说中吞精的相关情节可以看出:“(我看过的那些小说中,吞精的)情节无非两种,一种吞了,但是没有肛交,另一种吞了,也肛交了……如果没肛交可能是因为有事忙不过来,或者喜欢但是不能在一起;如果是吞了也肛交了自然是相爱。”在B的描述和理解中可以看到,吞精的重要程度和地位是次于肛交性交方式的。此外,这种有意的划分在D的讲述中也很清晰,“在彻底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并且自我接受之前,吞精是做出的最大胆的行为了。”

当对比吞精、肛交和其他危险性行为,如“无套内射”时,所有的受访者都表示会选择伙伴上更为谨慎,甚至有人表示绝不会从事危险性行为,如C认为,“(无套内射)没有实际意义,抛开安全因素,卫生也很重要。”F认为,“不是最为亲密信赖的人肯定不会乐意吞精啊,更别提无套了。”归纳受访者的态度可以看出,类似肛交、“无套内射”这类性行为方式的风险性越大,则其象征意义就越弱,在伴侣的选择上所需要的亲密程度与信任程度也越高。

2.实践与期待

这类情况下,吞精的实践者在吞服对方的精液时往往抱有一种期望,认为发生口交形式的性交可与对方结下某种关系,而吞服精液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认证”,以区别于单纯的口交。但是,这种性行为与肛交相比,性关系的纽带作用更弱,同时能表达的亲密关系也相对较弱。 但不同于前一种的是,吞精实践可能先于伴侣间亲密程度的建立。D讲述到,“毕竟是下面出来的,当时觉得会很脏,但是他吞下去了,还说因为是我的,意义重大……我当时就犹豫了,这算是接受对方一切的爱吧?”之后D和对方的关系变得更为亲密,无话不谈,但由于性取向被家里人发现,出于家人的胁迫,最终和对方断绝了来往。现在D在谈论起那段经历时,不断叹气,显得有些惆怅。G的情况有点不一样,他作为性行为关系中的施虐者,对方顺从依服的行为反应可能会让他更为偏爱,“他主动吞完之后,大约是说好吃一类的话,我有点小诧异,毕竟我觉得拿东西气味还是非常恶心的。(问:听他这么说你当时怎么想?)觉得这个人有点‘骚’吧……尤其是按照我的命令来,心理上获得的快感会更多。”G的性关系中,对方的吞服和屈从让他获得更多的性愉悦,其关系也在之后的性行为中得到进一步发展。

可以看出这类情况中,吞精的实践是促进了亲密关系的发展和信任程度的加强。这得益于吞精方和精液提供者双方互相的沟通,表达彼此的认同和爱意;或是通过自我的期待与想象,将实践蕴含的情感进而带入后期的交往之中。

3.尝试性的实践

在这种关系中,吞精成为双方关系发展初期的一种尝试,但随着关系的发展,这种活动可能被放弃。如前文提及的B的个案中,双方互吞过几次后觉得“难受”,随着关系的发展,从此吞精的活动便在其性行为中取消。B讲述,他们后来性行为主要以肛交为主,而不再进行吞精式的口交,“怎么让咱俩都觉得舒服怎么玩儿。”

这种关系的发展过程中,吞精活动为其提供了一种磨合、探索了解对方的契机,或是被当作一种尝试性的情趣活动,浅尝辄止。

小结

综上,当性关系脱离生殖目的后,性行为的仪式性得到增强,而吞精正是口交性行为中的关键一环。纯粹工具性的性交,性实践者缔结关系的仪式是在性交之外发生的;而非工具性的性交,尤其是同性恋者间的性交中,其关系的缔结可能与性愉悦共同发生在性行为中,因而亲密、信任、了解等关系成为了其性关系以及更深层关系的基础。

通过访谈分析可以看出,吞精实践在某些情境下具有一定的象征性意义,但在现代医学化的身体观下,其仪式性并没能得以明显地体现;根据吞精实践中具体的身份角色的区分,实践者的互动模式不同,基于个体的情感期待和感受也有着不一样的理解和诠释;吞精和口交行为相联系,因其风险性和污秽性,根据实践者的接受程度不同,对性伴侣关系中亲密程度、信任程度的要求也存在一定的差异。此外,吞精实践过程和性虐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双方的权力地位、控制能力与表面情况往往都不一致,地位呈现出一定的暧昧性和流动性。

本研究仅对男性同性恋者进行了访谈和分析,但因能力有限,分析和发现显得单薄不足。若将吞精的研究引入到女性和男性的性活动中,具体的互动方式可能会有明显差异。因为男性同性恋者中相互口交的性行为“门槛较低”,如多数受访者中,如果不愿意接受肛交等其他方式的性活动都是从口交开始的。而女性性交过程中吞服精液的情况没有男性同性恋者中这么复杂,但划分依据可以类似,即主要为女性吞服男性,女性自愿和女性被动,女性吮吸和男性抽插。这背后可能与女性气质顺应与否、女性可控力大小及男性引导与否等更为复杂的因素相关。


[[1]] 可参考Gilbert在巴布新几内亚(Papua New Guinea)进行的研究当地年轻男性通过吞服男性长辈的精液以达到性成熟。详见Gilbert H.Herdt.1993.Semen Transactions in Sambia Culture. Ritualized homosexuality in Melanesia. Berkeley :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英】玛丽·道格拉斯(Mary Douglas).黄剑波等译.洁净与危险.(Purity and Danger).北京.民族出版社.2008:48

[[3]] 李银河.虐恋亚文化.呼和浩特.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9:25

[[4]] Halperin. D.M. Saint Foucault. Towards a Gay Hagiography. New York.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5.103~104.转引自李银河.虐恋亚文化.呼和浩特.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9: 25

[[5]] 二次元Animation(动画)Comic(漫画)Game(游戏)Novel(小说)等亚文化中对动画游戏等作品中虚构世界的称呼通常与现实世界(三次元)相对应多为动漫游戏爱好者使用。

[[6]] 追问后得知受访者本意是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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