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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 想象 “性”趣
性观念转型下的城市性用品消费空间研究——以上海的性用品商店为例
作者:王璐  时间:2016年07月25日
来源:《沟通与汇聚——第五届中国性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王璐(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

性用品商店的相关学术研究在国内几乎属于空白领域,性用品商店到底是怎样的?在网络商业的影响下,如今实体店的性用品买卖经历着怎样的事实?性用品商店作为一个公共空间而存在对于城市的意义是什么,对整个社会又有着怎样的影响?本文从空间视角出发,部分地探讨这些问题,主要分析了城市性用品商店所具有的空间特征以及该空间背后的性观念。

研究背景

“市区小巷里,常有一些面积不大的门面,或散落在各种杂货商店之中,混迹在饭店宾馆附近,大门玻璃常用布帘遮挡,但是往往有一个很显眼的招牌,写着‘夫妻保健’或者‘成人保健’。这些店往往到午后才营业,进出的也往往是单身一人,匆匆进去,匆匆出来。”[[1]]这是《苏州日报》一篇题为《性用品消费谁来导航?》的文章开头,它简单描述了中国性用品商店的一些特征和现状。

性用品商店在中国并不是一个新鲜事物,早在1993年,中国第一家性商店——亚当夏娃保健中心就在北京开业,国外媒体将其解读为“中国改革开放进程的标志”。如今中国的性用品商店规模庞大、数量惊人,大街小巷几乎都有其身影。2003年数据显示,有资质的性用品生产企业已达3000多家,销售网点12万个以上,品种也由以前较为单一的状况增加到3000多个,整个行业的产值达到30亿到50亿元。2012年,性用品的年销售额高达百亿元,性用品市场正以每年63.9%的速度增长。[[2]]性用品消费市场的迅速发展并未带来各方关注,媒体报道多是揭露其存在的一些问题,如市场混乱、产品杂、质量差、牟取暴力、监管难度大等。性用品商店在中国出现和发展了20多年,却从未出现在学术研究的视野中,而西方的相关研究却颇具成果,尤其是美国和英国,对此做过地理学视角、法学视角和社会学等多种视角的讨论,研究对象从性用品商店本身到性用品商店的从业人员、性用品商店的顾客等都有所涉及,议题包括性用品商店与都市欲望、身份认同、法律变迁和性别气质等各个维度。

中国社会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了性化的社会,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多地被赋予性的含义。[[3]]改革开放后,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物的极大丰富使得消费社会(consumption society)成为一种不争的事实(学术界普遍认同“20世纪90年代后半期中国进入消费社会”这一判断)。消费社会“塑造了官能性的人、欲望不断膨胀的人,也塑造着人们的生活方式”,使得“进行任何一种性活动都已经离不开消费行为了”[[4]],性成为可以消费的商品。如波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所言,“性欲是消费社会的‘头等大事’”。[[5]]性不仅成为消费的对象,而且足以产生消费的需求与现实的市场,性的消费和性的商品化在消费社会中变得习以为常。

被纳入性产业之一的性用品商店是在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的大背景中发展和成长的,但它更离不开性革命提供的文化和思想上的解放。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的性文化在短期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学界普遍认为中国自那时起发生了性革命sexual revolution。性的公开化程度、性行为、性关系、性的主流价值观等都发生了巨大改变,潘绥铭教授认为性革命取得了一些显著的成果,如以快乐主义为旗帜,以自然主义为基础,基本破除了性的精神禁欲主义;“不反对主义”的盛行,初步形成了社会的宽容;性革命也成功创造了自己的新话语与文化标志,而且开始引领社会潮流。[[6]]

性革命带来了不同的性观念,引发了性观念的转型。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初期,由于反对“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无性文化”和社会的“非性化”,性科学开始占据显要地位,这一观念带来了“性”的医学化倾向。随后,艾滋病研究扩大了“性”的空间,但它更关注“性”所造成的“危险”和“风险”,将“性”和身体病理学化,医学化和病理学化的观念更容易造成对于“性”负面的和消极的态度。同时,另一类观念,如主张尊重“性”的多样性,主张对快乐和性的身体抱以积极态度,在对“性”的理解中强调人权等等——则支持从更加积极、乐观和肯定的角度来看待“性”。[[7]]

性观念的转型影响着整个社会和个体,那么不同类型的性用品商店是否折射出不同的性观念呢?通过8家性用品商店的非参与式观察和16个相关受访者的深度访谈,笔者发现诸如成人保健品店一类的性用品商店,以一种特定的布局和形态存在于公共空间中,这一类的性用品商店倾向于一种医学化和病理化的性观念,它崇尚安全,旨在应对障碍和焦虑;而近年来,随着市中心新型而高档的性用品商店的发展,另一形态的性用品商店出现在公共视野中,由于商业化的推进,这类商店更倾向于一种性愉悦和性权利的性观念。从这一视角出发,笔者将性用品商店进行了分类型的对比研究,考察了城市中不同类型的性用品消费空间及其背后的性观念,也进一步考察观念对于空间的影响、人与空间的互动以及空间对于社会的作用等。

两种不同类型的性用品消费空间

(一)疾病化的性用品消费空间

郊区地带或者说城乡结合部地区的性用品商店因其地理位置、社会观念和资本等各方面的影响,形成了刻板印象中对于性用品商店的空间认知,其特有的空间形态又清晰地折射出该空间持有的性观念。

1、边缘化的空间

1)地理位置的边缘化城市中城乡结合部地区的性用品商店的地理位置都较为偏僻,从表1中可以看到,有些隐没在偏僻的小马路里面,有些藏匿于小区街道的商店中,有些附近是棚户区、农民工聚集区等。这里的地理位置偏僻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偏僻。如商店S2S3,相对于其余4家性用品商店而言,不算偏僻,它们所在的街道(B路段上)相对热闹,人流量也十分充裕。但正如S3店主所言,她原来在镇上的步行街上做生意,相对于步行街,她坦言这条街很偏僻,并认为性用品只有在偏的地方才能卖出去。

“以前没有卖过。大概这地方有点偏,也是随便多带一点东西。这边没那边地势好(指步行街)。”(访谈对象G7

所有这一类的性用品商店店面都非常小,从67个平方米到10几个平方米不等,几乎都不超过15个平方米,面积过小也导致了其成为边缘化的空间。

“当时房子小,房子一点点,才有这儿一半大,就这一小破架子这么宽,过一个人。来来往往可能都看不到,所以生意也不太好。”(访谈对象L12

除了空间小,店名更是千篇一律——成人保健,如同记忆中的“小卖部”,演绎成印象中的特定产业,特定店名和特定形象。每一家店都叫成人保健,每一家店又都没有名字,每一家店都可有可无,不仅店名字一模一样,连店的招牌都极为相似,如一个个城乡结合部地区里的小卖部,淹没在城市的边缘地带,生根发芽,却始终无法“开花结果”。但边缘化的空间绝不仅仅指地理位置和外部特征上的边缘,更多的是社会环境和社会观念的边缘。

1 被调查的性用品商店的基本情况

序号

店名

大小

地理位置

周边环境

S1

成人保健

6 m2

闸北区A

1、附近有一家大型医院;

2、身处闹市中的一条较为偏僻的小马路里面;

3、左边是一间皮鞋作坊,右边是一家修车的小店,不远处的对面马路上有一家洗脚房。

S2

成人保健专卖

8 m2

闵行区B

115家足道,3家宾馆,3个小区,其中一个中档,两个低档小区;

2、茂密的大树,来往人员较为密集,出门有一个公交车站;

3、左边是一家饼干店,右边为街角,后是一家好德便利店。

S3

灰指甲-成人保健

8 m2

闵行区B

115家足道,3家宾馆,3个小区,其中一个中档,两个低档小区;

2、店面较新,但超级小,100米左右就是另外一家成人保健专卖;左边是一个足道,右边是一家买衣服的店。

S4

成人保健

12 m2

闵行区C

1、非常偏,人相对稀少;附近3个居民小区;

马路比较宽,4个修车的店铺。

2、前前后后大概有5个卖淫场所,小姐一条街。

3、左边2家小姐,右边店面空闲。

S5

成人保健

6 m2

闵行区D

1、较偏,附近施工,农民工聚居区;

2、附近有2个中学,3个小区,2个保健按摩馆。

3、左边一家店没有开门,右边是一家修车行。

S6

成人保健

12 m2

闵行区D

1、一座桥,桥下面一片类似棚户区的地方,破旧,收废品的聚居的地方。路边的房屋也很简陋,典型的城乡结合部,印象是很多来沪的流动人口农民工营生的地方。

2、马路较宽,但属于比较偏的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有一个旅馆,桥旁是一家浴室。

3、店在桥下街角,左边是一家关门的包子店,右边是一个理发店。

2)社会环境的边缘化

虽不是刻意选址,但调查的几家性用品商店附近的环境都有着相似之处。店面周围多有足浴中心、浴室、旅店和卖淫场所。它们构成了性用品商店的假想顾客群和符合逻辑的生存环境,似乎开在这些店面旁边才算理所应当,也映衬了彼此与“性”有关的特殊身份。最为典型的是闵行区B路上的性用品商店S2S3,附近有15个足浴中心和3个旅店,访谈中笔者发现,店主自身也清晰地认识到这样一种潜在的关系。

“我认为这边洗脚店多,因为洗脚店多,随便卖点成人保健。正好我旁边就是一个,像那前面都是的。他们如果生意好的话,我这边生意可能也会好点。”(访谈对象G7

而闵行区C路上的性用品商店S4,左右就有卖淫活动。C路上除了几家汽配商铺外,几乎就是小姐一条街,笔者20137月去调查的时候是晚上8点左右,该性用品商店左边一家店站了2个小姐,右边一家店站了1个小姐。在调查访谈开始前的半个多小时观察期间,左边进进出出9位客人,右边进出3位客人,同时,性用品商店也来过1个顾客。从性用品商店四周社会环境的相似性中可以看出性用品商店在中国并不是孤立的,它有着与之相匹配的一系列空间设置,提供了与“性”相关的特殊想象。

3)观念认知的边缘化

观念上的边缘导致了对于行业或者产品的危机性判断和排他。索亚口中“第二空间特征”在这里尤为明显,第二空间倾向于主观性,它是由空间的观念进行再表征的,城市空间也就成为一种思想性和观念性的领域。[[8]]其思想和观念领域的认知导致的空间边缘化,通过笔者并不顺利的调查经历就可以窥得一斑,一开始被拒绝的不在少数,也因此受到过恐吓性的语言。笔者调查时,一店主警告说:

“这种事情不要问,小心被别人骂”。(访谈对象A1

除了警告,更多的是店主和店员的回避与质疑。与性有关,与性消费有关的污名不仅来自于受访谈者所回答的不知道,更是对于笔者做这一社会调研的不解和疑惑。

“不买东西,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走吧,走吧”。(访谈对象D4

“我没有看法,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吗?”(访谈对象C3

“不要问,哎呀,不要烦,你们烦什么东西啊你们。那边有,你去问他们吧”。(访谈对象J10

由于笔者的访谈身份——一个年轻的、未婚女性,这更是和性用品消费空间的观念认知相冲突,即H8N14访谈中重点提出的“女孩子”和“小姑娘”,是绝对不允许出现在这一空间中的,若出现则很可能被认为是性越轨者,受到极大的质疑和抵制。

“你们要调查这种东西干嘛呢?像你们女孩子”。(访谈对象H8

“你们在搞什么?你们小姑娘搞这些东西玩有什么好玩的。现在小姑娘不要搞这些东西,搞这些东西没意思。人家有小孩,没有事儿才干干这个的。”(访谈对象N14

成人保健品店——这是一个不能被谈论,不能被关注,不能被提及的对象,其中有一个隐性的后台,在后台内我们心知肚明其性质和具体操作方式,但只要你将其放置于前台就会马上被贴上越轨的标签。当然,笔者不否认一些空间内相关从业人员过于偏激的态度与另一个问题,即商店的“合法性”不无关系,可能担心对于“生意”和个人盈利的影响,但左右邻居相似的态度则更多地体现了这一现象背后观念的影响。

2、空间的弱化与私人化

城乡结合部的性用品商店因其地理位置、社会观念和资本等影响,形成了特有的空间形态,其中,由于从业人员去性化的实践形成了去性化的环境,使得空间的弱化和私人化成为其最大的特点。

1)空间的弱化——混合式的销售

性用品消费空间的弱化主要是因为越来越多的“混合式销售”——不仅卖性用品,还做别的生意,“小卖部”式的成人保健品店削弱了性用品消费空间的存在。2013年笔者采访时,S2店招牌为“成人保健专卖”,而2014年再走访时,玻璃门上新贴了“香烟”二字,此店已不再专卖成人保健,又增添了一个香烟的营生,这种混合式的生意在该店的玻璃门上极为突出:

玻璃门上挂满了各种品牌的香烟盒子,下面用白色纸壳标了价钱贴在玻璃门上。香烟盒子下面,是一个较为醒目的“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是20141月新办出来的。许可证下面贴了一个广告纸,上面是一个标有TaTai的黑色瓶子,挺精致,像香水瓶一般,旁边四行文字“绝不麻木、绝不刺激、超长延迟、台湾进口”——台湾夜焰男性喷剂。(笔者观察笔记20148月)

在笔者的调查中,几乎每一家成人保健品店都存在“混合式销售”这一现象。S3是一家2014年年初新开的小店,主要从事灰指甲的治疗,顺便售卖成人保健品,甚至还出售防脚臭的鞋垫。成人保健品店S4原来(指20137月的调查)是从事成人保健出售和纸尿裤批发,但20148月的调查发现,除了销售性用品,店S4更多的做起了跌打护肤药、成人纸尿裤和快递三个业务。S5门面招牌上的一些文字显示了它极广的经营范围,一目了然。一边的玻璃门上贴着“成人保健、阳刚精品”,另一边贴有“灰指甲、脚气、牛皮癣、皮炎”,这样一种匹配,一方面展示出较多的经营门类,另一方面,其性观念形态上已经表明将“成人保健”归入疾病化的性这一领域。

混合式销售所带来的是空间的弱化,它是一种去性化实践所带来的去性化环境,如对于生意的强调,在店内贴财神、贴福,放招财猫等与赚钱直接相关的装饰;如对于各种物品混乱的堆砌,性用品和防脚臭鞋垫放一起的,性用品和啤酒摆一块儿的,性用品和灰指甲的药一起卖的,和任何一种东西都可以匹配从而削弱了它原本与“性消费”相关的空间张力。

2)空间的私人化

郊区类型的成人保健品店存在另外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就是性消费空间的私人化。往往这些店都具有非常明显的生活化痕迹,更有甚者一些经营者的吃喝睡都发生在这一空间中。物品的堆砌使得售卖空间和生活居住空间没有了界线,公领域和私领域在这一空间中得到了合并。笔者观察到其中4家性用品商店里面有床,这是相当住家的一样东西,直接表明店主同时也居住在商店这一空间内。

“像我们一般都在这里,睡也是在这里,一般十来点钟就睡觉了。”(访谈对象I9

“一般中午我不睡,就在这儿坐着,绣绣东西,看会儿电视。我们要开到12点,那时我睡觉了,他看(指她老公),他6点就下班了,后面都是他看。”(访谈对象L12

在成人保健品店里,空间被划分,被再利用,被合并,被混合。私领域对于原本的公领域进行侵占,这样说不仅仅是因为这一性用品消费空间中一些物品的交叉混合,更是因为居住在这一空间中的人往往使用某些物品来区分空间,比如一个帘子、一块挡板、一个洞口等,从而使得空间的私人化程度更高。访谈期间,很多店主都表现出“这是生意”,而我在“做生意”的态度,张口闭口也都会谈到“钱的问题”,比如房租、比如利润(挣不挣钱)等。

“那边房租很贵的,一个月都要23千,那边找一间房子转让费都要几万。这边,我们这一小间,也要一千七一个月,也不便宜,脏不拉几的一个破房子。”(访谈对象A1

“当时说盘过来之后,这里很好做的。谁知道盘过来没用。就说这里店租比较便宜一点,但一个月也要1000多。”(访谈对象I9

当空间被混合使用后,这里就不仅仅是生意,而是生活。大多数成人保健品店成为了移民和流动人员的住所,这里就是“家”。访谈期间,笔者遇到过从业人员在吃饭的、在看电视的、在睡觉的、在刷鞋的、在洗衣服的……在这一原本设定为性用品消费的空间中容纳了各式各样私人化的人事物。空间的私人化使得性用品消费空间中存在着大量的日常生活,日常生活会不可避免造成空间对人的影响以及人与空间的互动,这样的空间往往就成为一种社会环境。L12讲述的关于她儿子的故事正是对此最好的注解,空间的私人化如何全方位影响着身处其中的人。

“我儿子头一回来的时候,天天哭。房子小,又要做生意,两个人都站不下。他就不习惯,你想在老家房子多大,院子还大,跑来跑去的。一头来,天天哭,上学一放学回来就哭。”(访谈对象L12

3、无性别的空间和无互动的空间

1)无性别的空间

对比市中心的性用品商店,郊区类型的成人保健品店几乎是一个无性别的空间。这里的无性别指的是只有单一性别——男性,男性群体占据了这一空间,成为了性用品消费空间中的霸权性别。成人保健品店虽没有明确的对于女性消费者的排斥和区隔,但现实生活中,女性这一性别主体对于郊区的成人保健品店而言是消失的,若有一些女性消费者出现,也会被普遍认为是一种越轨行为。

2 访谈期间性用品商店来往顾客情况表[[9]]

序号

期间顾客人数

顾客性别

购买停留时间

S1

0

/

/

S2

2

均为男性

1-2分钟

S3

0

/

/

S4

1

男性

1-2分钟

S5

0

/

/

S6

1

男性

1分钟

S7

6

3名女性,3名男性

5-10分钟

S8

4

1名女性,3名男性

10-15分钟

笔者在观察和访谈期间,对每家性用品商店的顾客情况都做了精确的观察笔记,详见表2。期间,S2S4S6共来了4位客人,都是男性,而其余3家则没有一个顾客,结合各家店主和店员的访谈,可以得出郊区类型的性用品商店是一个无性别的空间。因为对比发现,市中心女性顾客比例大大提高,顾客群性别更加均衡,年龄也相对年轻。笔者在店S7访谈观察期间,6名顾客中有3名是女性,店S83名顾客中也有1名为女性,说明这一性用品消费空间是存在一些女性群体进行消费的,而且据营业员透露她们还是市中心性用品商店的消费主力军,只是男女的购物倾向不同。

“女孩子来的也多,不仅有给自己买的,还有给男朋友买的,情侣一起来的也多。”(访谈对象O15

“女的有啊,女的一般都是带自己的老公或者情人过来买。”(访谈对象P16

所以,相比市中心的性用品商店,郊区类型成人保健品店这一性用品消费空间同其他大部分的性消费空间相似,因传统性观念和生活实践而产生了男性霸权,形成了无性别的空间,或者说空间的性别化。

2)无互动的空间

在郊区的性用品消费空间中,成人保健品商店中的店主或店员均表示与顾客没有任何互动。由于性用品商店的特殊性,由于商品属于性消费的一种,所以顾客的购买行为非常快。从表2的购买时间停留一栏可见,成人保健品店的顾客购买时间仅仅在1-2分钟。这是一个几乎没有挑选和对比,没有询问和要价,更加没有购买体验的空间,概括而论可以说这是一个没有互动的空间。按店主的话“因为不好意思,因为觉得不太好”,其实质笔者认为是因为以疾病的性为前提的性观念而导致的零互动。

“顾客谁跟他聊啊。他要什么他就买,不要就……,我不给他介绍。”(访谈对象L12

“没有聊,就像刚才那个人,要买就买,要了就走。所以他买了就走,我们都不大熟悉。都不聊的,就买什么就……他自己会知道,看看要买什么东西,他会看。”(访谈对象I9

在这类性用品消费空间中,没有肢体接触,甚至没有语言交流,但更为明显的一类现象是看客,就是那些进入店内只看不买的顾客,笔者总结这一现象为“空间中的目光流动”。

“有那种你一看就知道他想买东西,但他不进来,在门口看半天。也有那种他直接进来,但看看就走了。”(访谈对象L12

看得人多来,看得人多,看热闹一样。像我这几天在这里,你看白天,有的人走进来,两三个,三四个走进来,看,问他买什么,他也不理你,就在那里一直看。(访谈对象I9

看热闹,在看客的目光中,可能“看”的这一过程已经满足了他所有的好奇与欲望。这种无互动,不只是因为商品与性有关,而“性”本身就是一个隐私领域的东西,无法交流,更拒绝交流。空间与行为是一个双重交互过程——空间影响行为,又是行为构建的结果,因为人们会改变空间以适应他们自身的各种需要。[[10]]所以成人保健品这一性用品消费空间中,由于从业人员和顾客群体彼此默认的“游戏规则”,不交流反而是一种更为有效的交流,不互动可能是一种更为直接的互动。

(二)多元化性存在的性用品消费空间

与郊区成人保健品店不同的另一类性用品商店是城市中心地段一些较为高档的性用品商店的出现,它们异质化程度较高,区别于郊区类型性用品商店的单一性和同质性,是一个多元化性存在的性用品消费空间。

1、多元化的空间呈现

1)不同的名字,不一样的颜色

市中心地带某些新型的性用品商店,由于商业模式的推进,越来越像国外的Sex Shop店主不仅给自己的商店取了富有含义的名字,更精心挑选了某一色彩作为商店的主色调,而且结合文化层面的想象,丰富了商店的空间形态。如“My Honey亲密宝贝”,商店名称中英文结合,自然贴切。突出了一种“亲密关系的建构”,不仅指性用品是顾客的亲密宝贝,更暗示了使用性用品能够带来的亲密关系,而“My honey”更是西方人话语中对于爱人或者情人的指称。同时,商店以粉红色为主色调,营造出一种“欢喜、恋爱,温暖、明亮”的感觉。

另一家名为“Yamete亚美蝶”的性用品商店,其全称为上海亚美蝶情趣坊,商店标语为“the love store”。情趣坊的定位让商店自身区别于一般的性用品商店,更具有专业性,而“the love store”的标语更是凸显了对于爱的强调,把性的概念换化成爱的概念,增加顾客对商品的感性认知。同时“亚美蝶”的名称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来自近年来十分热门的日本AV文化,好听却又具有强烈的性含义,但又不易察觉。此外,以紫色为主打色,店面和店内都用紫色,加以黑色点缀,给人一种“深沉、高档、优雅和精致”的感觉。

2)西方化定位与摆设

市中心的性用品商店西方化定位十分明显,西方化首先是地段的选择,S7S8均在静安寺繁华地段,周围是林立的办公楼和中高档小区,P16也向笔者反映了有关店S8选址的心得:

“他(指老板)以前在好多个区都有门面店,然后每个月汇总到这边来。但后面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像,不管在哪个区,有多远,有些客户都愿意上门。索性就汇到静安区这边来了,这边档次比较高。”(访谈对象L16

实地观察也表明了这一现象,笔者进入S7所在街道时,发现周围有好多外国人,于是在半个小时的时间里留心观察和记录了穿梭在这条街上的外国人人数,大约20个,可见该店本身就定位在一个跨国人口较多的地带。其次,店内的产品都是国外品牌,属于中高端系列。店内的装潢和内饰更是精心设计,S7以粉红色为主色调,店门口设计了一个类似橱窗的开放式的展示区,粉红色立体柜展示箱、夜光的SEX SHOP手绘板,外国男女的人物画、布艺飞镖的装饰品等无不彰显了一种西方样式和时尚感。店员O15对店铺的风格非常清楚:

“我们是偏欧美的风格,老外买的很多。”(访谈对象O15

高屋顶、低橱柜、精心设计的产品展示区,所有产品按种类分区整齐地摆放在橱柜上,整体给人一种宽敞明亮、舒适、现代化的感觉。S8的营业员P16向笔者透露了档次、定位和摆设的重要性。

“像这种店,哪怕你进的东西再低档,装修好了,摆的有档次了,蹭蹭蹭,价格往上标,哪怕100块钱的东西,你标个300块钱,都有人买。他会觉得这样的一个装潢,这样的一个陈列,他很舒服,他愿意掏这个钱去买这个东西。”(访谈对象P16

3)明码标价与身份区隔

对比郊区类型的成人保健品店,最让人惊异的不只是城市中心性用品商店的精美程度,其价格也是天壤之别的区隔。每一样产品都明码标价,打印在包装上,并且不打折。店S8里高端产品的价格用的是很精致的牌子,三角立体长方形,简洁小巧,黑色牌子金色价格,印象中像那种高端珠宝黄金的价牌。笔者观察下来一个德国LELO的按摩棒为1680元,原装进口的东西一般都很贵,都要上千元。全店最便宜的是60多元的一个手腕,其余基本都过百。精油、喷雾的价格在300800区间,衣服样式很多,但质量一般,价钱普遍在200-500元左右。明码标价不只意味着公平,只要有钱就可以购买,它同时用货币资本限制了购买人群,也明确了消费群体。正如店S7玻璃门上面“未满十八岁请勿进入哦”的标语,这一空间中的性用品不销售给未成年人,这一空间中的性用品也不是任何成年人都可以负担得起的。

正如店内一款产品的广告语那样——“瑞典LELO——情趣界的LV,只属于你的高端享受”。情趣界的LV,高端享受,难以掩盖其背后的资本逻辑。波德里亚在分析消费对于身份的影响时说到:“一方面,它直接指涉日常生活文化的物质性满足;另一方面,它已经把消费对象塑造成为一个整体性的符号象征体系。消费不仅是对商品价值的消费,而且成为人们自我表达与身份认同的主要形式,从而使社会关系的建构功能从社会的生产领域通过消费转移到社会的文化领域。”[[11]]不言而喻,商店的定位和高消费的价格,直接决定了它的主流消费人群。

2、注重互动体验的空间

城市中心类型的性用品商店相对而言有更多的互动,它的空间多为开放式,这样的空间允许顾客充分观看和挑选。S7的产品分别放置在不同的货柜上,几乎每一样产品顾客都可以自助选取观看。S8店面宽敞,除了左边和后面连体式的大柜台外,最具特色的是店中央有5个独立摆放的高低不一的桌子,上面摆满了不同的产品和相应的装饰品,四周为开放区域,顾客可以随意走动自主挑选商品。这样一种开放式的空间增加了顾客和产品的互动,拉近了商品与顾客的距离。

当然,最基本的互动是营业员会主动打招呼并介绍产品,顾客会挑选心仪的商品,而且整个购买行为持续10多分钟。“介绍”隐含了一种契约型的允诺,是对所讲事物的共同接受,包括事物接受者一方的共识,即“这个事物是可介绍的,而我也是接受介绍的”。

“他们来买东西我都会给他们介绍的,也会根据他们的喜好推荐好的产品给他们。”(访谈对象O15

营业员P16告诉笔者介绍是必不可少的,而介绍的同时更重要的是彼此的沟通,沟通是进一步的互动。由于市中心类型的性用品商店多是网店加实体店的经营方式,所以除了最基本的介绍外,结合电子商务,提供多平台的互动手段,其中包括网络在线咨询和订购热线,QQ,微信,微博营销,还有短信提醒功能等。除此之外,网络保证了消费者与店家之间的交流,既包括产品的咨询和挑选,也进一步帮助消费者表达自己的购物需求,同时,网络的匿名性扩大了潜在的顾客群体,也保障了消费者的隐私性。

“他们一般比较注重隐私性,所以如果说你觉得不好意思买,我们这里还提供一个独立的购买室,门一关,不要紧,在里面随便挑。挑完外面结账就行了。”(访谈对象O15

“我们保证质量的,这个商品比较特殊,用过就不能退货了,但是坏的话,我们可以去帮你保修,不过用过了也不能换了。”(访谈对象P16

城市性用品消费空间给予顾客更多的保障,它保障隐私,保障质量,也保障售后。优质的服务能够减少消费者购买商品时的信息不对称,也在服务的同时增加了快乐主义的性观念的传播。

3、多元化的性存在

卡斯特尔ManuelCastles说:“空间是一个物质产品,它相关联于其他物质产品,包括在特定的社会关系中赋予空间一种形式、一种功能和一种意义的人。”[[12]]赋予性用品消费空间“某种形式、某种功能和某种意义”的人除了相关从业人员以外,最有发言权的应该就是消费者了,城市中心地带的性用品商店由于其消费主体的多元化和多元化性实践的可能从而使得这一空间成为一个多元化性存在的空间。

“什么样的人都有”,按照营业员O15的讲法,来商店里消费性用品的顾客形形色色,各类人群。为了方便观察,笔者将访谈笔记中提到的相关顾客信息进行了汇总与整理,具体如下:

S7店提到的顾客群体包括:女孩子、外国人、中国人、同性恋、人妖、拉拉、四、五十岁年龄大的人,老外,女的,男的,买SM的。

S8店提到的顾客群体包括:买女用的男的、在校学生、25-40岁的男的、一个老头子、一对年轻客户、年轻情侣、一个上海小伙子带一个女老外、老外、40多岁的女的。(依据20148月的访谈笔记整理)

从中可见,城市中心类型的性用品消费群体是十分多元的,它不仅职业多元,年龄多元,国籍多元,性别多元,更有性取向的多元,同时意味着当下社会一种多元化性实践的可能,这种多元化正符合了当下社会性多元主义的发展趋势。

“就是现在感觉哦,上海人这边思想比较开放。然后,感觉现在好像就无所谓了。就我们有一个顾客,LELO的,都是一千多,一千多的,他都是45个一买。”(访谈对象P16

P16可能没有意识到是城市性使得性用品商店的多元化主体消费群体成为可能,但她也明白了思想观念,即性观念开放带来了这种可能。如今有关性的观念正在发生巨变,在传统社会里,性与生殖过程密切维系,但在目前这个时代,两者已经分离,性已经成为生活中有待每一个体探索和塑造的一个维度。如果说人们曾经从婚姻关系中的异性恋和单偶婚的角度来“界定”性,那么现在,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有关同性恋婚姻的讨论中所看到的那样,人们越来越接受多种情形下纷繁多样的性行为和性取向。[[13]]

虽然性用品消费空间中并没有直接发生性实践,但通过所消费的产品几乎可以想象实际生活中的具体性实践。通过S7S8营业员的描述,不难获得性用品消费空间之外的多元化性实践的存在。在当今社会,一个小小的性用品消费空间却能淋漓尽致地演绎吉登斯口中“亲密关系的变革”,多元化的性实践,快感与满足,欲望与愉悦,多边性关系,同性恋群体,边缘群体的性都悉数呈现。如P16感叹地那句:“我发现现在的人越来越会玩了。”

性多元论者吉登斯(Anthony Giddens)认为,做什么,怎么做和做什么人的问题是生活在现代化后期的人们关注的焦点,他们在多种可能性中做出选择。对于后现代的人来说,选择是一件很自然的事。而对于多元主义性政治来说,生活方式的选择是最重要的,其中包括对性欲望实现方式的选择;对性关系模式的选择;对一般生活方式的选择。多样性是后现代时期的性的唯一真理。[[14]]

性用品商店背后的不同性观念

在清晰而深入地描述了两种类型的性用品商店具体的空间形态和特征的基础上,笔者将进一步分析和探讨不同类型的性用品商店背后的不同性观念,从“疾病”到“愉悦”,中国的性用品商店也在社会文化转型过程中经历着性观念的转型。

(一)“成人”和“保健”:医学化的性

1、疾病的性

通过郊区类型性用品商店的空间特征,可以看出它是一种疾病化的性用品消费空间,是一种医学化导向的话语。地理位置、社会环境以及观念认知的边缘化,空间的弱化和私人化,无性别以及无互动的空间,这一系列的空间特征加固了身处空间中的人的性观念。

“现在社会上的社会调查都难做,尤其是这个啥啥事,在中国讲来,是比较,算是比较避讳的一个,你知道吗?”(访谈对象E5

“一开始觉得羞啊,做不来。我一开始做不来,我老婆看看都不敢看,说这个怎么做。”(访谈对象I9

“刚开始开店的时候觉得不好意思,我老公让我看这店,心里面打冷颤。回家都不多看一眼,心里面不踏实,觉得害羞。你说咱们农村人……”(访谈对象L12

“避讳”和“羞”极为精准地表达出了背后的性观念,而“看都不敢看”、“心里面打冷颤”则是这种性观念导致的特定行为和心理,G7非常直接地指出了性用品背后医学化的性观念。“那方面越来越不行的男的”是使用这些性用品的消费人群,故而当你发生购买行为时,很可能说明你“那方面不行”。

“现在中国的小姑娘,10个有9个愿意找老外,因为现在中国的男的那方面越来越不行。不然他们怎么会借助于这种情趣用品呢?满足不了,不然为什么器具会卖得很好呢?所以现在男用的延时类的卖的好,女用的这些棒子卖得好。然后男用的话,现在男的长得丑的,找不到女朋友的,好来,杯子、充气娃娃。对,就这样啊,很正常啊现在。以前还能遮遮掩掩,现在都直接。”(访谈对象G7

文化大革命期间的性禁锢和性压抑对于中国人现今的性观念仍有深远影响。人们容易将“性”污名化,认为性是不好的,不能公开的,不道德的,与性有关的种种都是羞耻的,难以启齿的。如今也仍有很多人否定性的娱乐价值,故而排斥性玩具。80年代起,作为反对新中国早期“无性文化”的一个工具,性的科学化和医学化观念迅速进入主流视野。李银河认为有相当一部分中国人喜欢从强身健体的保健角度来理解性活动,所以性用品在中国会变成性保健品。而将性用品和保健相关联与我国传统的性文化有关,她认为在中国传统的性文化中,性既不是罪恶的,也不是特别美好的,而是阴阳和合、天地自然、延年益寿的一种活动。[[15]]

改革开放初期,第一家在北京成立的性用品商店自身就奠定了整个性用品消费领域的性观念,即医学化的性。借助于北京人民医院,第一家性用品商店——北京亚当夏娃保健中心(Adam Eve Health Center)才得以开张,创始人文经风在《禁果1993:我和我的性商店》一书中详细描述了他在北京租门面房各种受阻后,同北京人民医院合办了这家性商店的经历。[[16]]书中他记载道西城区工商局第一次办理营业执照时将经营项目划入“医疗器械”一类,当时商店的商品主要有三大类:性功能保健、性病治疗和避孕药具。

随着三三两两的人走进20多平方米的店堂,迎来的是一排商品成列柜,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兼营业员站在里侧的一张桌旁准备随时起身为你介绍商品或者回答你的咨询,你会发现这里的环境不像是一家商店,而稍有点门诊部的味道。[[17]]——《北京首家性商店开业纪实》,《北京青年报》,19981220日。

从上文的媒体报道中可以看出,最初的性用品商店其医学化程度相当高。“白大褂的医生”类似于“门诊部”,如今的成人保健品店繁衍于最初的性用品商店,仍具有高度医学化的导向,认为性是危险的、疾病的,医学化导向的性倡导安全和健康,某种程度上又可以说是对性的污名和规训。

吉登斯表示:“健康和疾病就像我们所有研究的其他话题一样,也受到社会力量和文化力量的影响。”[[18]]而这种社会力量和文化力量在福柯(Michel Foucault)眼中则是一种“权力”对于“话语”的使用。医学的话语提倡安全和健康,而使用性用品的性暗示了一种疾病的性,按照功能主义“病人角色”的理论,购买性用品这一行为是“病人为了尽量减小疾病的破坏性影响而采取的一种行为模式”,所以在郊区类型的成人保健品店这一消费空间内购买性用品往往被认为是一种治疗或者说减轻疾病的行为。疾病的性又会和道德相联系,在中国社会,性往往会上升为一个道德问题,李银河在其著作《性的问题》中曾透彻地分析说:“本来性可以是个人的行为,完全在于个人的选择,与权力和道德无涉。然而它却受到社会规范的严厉控制,不仅成为权力管制的对象,而且在每个人的心目中成为一个道德的问题。”[[19]]所以,医学化的性话语不仅会加剧该空间性观念的形成和固化,更会不自主地给予身处其中的人的社会行为以疾病化定义。

2、疾病化空间再生产

郊区类型的成人保健品店是具有强大繁衍功能的一种空间,其同质性极强,所以能如雨后春笋一般地复制,但又只会是千篇一律的重复。边缘化生产边缘化,即对地理位置、社会环境和认知观念的再生产,空间的弱化和私人化在这种再生产中不会得到较多改善,因为从业人员大部分仍是流动人口,而这一群体所处的空间不会爆发社会资本的剧烈增长,所以得以延续的也仍是原先疾病化的空间形态。同时,空间特征又会反作用于空间观念,空间观念的固化又进一步导致空间的固化,这样一种循环叠加的相互影响难以消散,所以无性别和无互动的空间也不会有较多改变,这就是医学化性话语导致的疾病化空间的再生产,同时疾病化空间又再生产出了医学化的性话语。

当然,不可否认整个社会转型带来的性观念的转型对于成人保健品店的影响,但是笔者想强调在资本和受众群不变的情况下,空间的改变不大。近20年来郊区类型的成人保健品店的发展验证了上述分析:穿白大褂的售货员、多种东西混合售卖的夫妻作坊、同质性极强的“成人保健”招牌等始终如一,这种渗透进日常生活社会基础的空间再生产力量是十分惊人的。社会空间,当被消费主义所占据时,就会被分段,被降为同质性,被分成碎片,成为了权力的活动中心。正如列斐伏尔所言:“如果空间作为一个整体已经成为生产关系再生产的所在地,那么它也已经成了巨大对抗的场所。”[[20]]这种对抗是一种话语的对抗,是医学化性话语的全面胜利。

当讨论“空间再生产”时就不得不提“权力”,疾病化空间的再生产也正体现了福柯关于“性是权力和知识相互作用的产物”这一观点。福柯多次论述过性是权力不可忽视的资源以及权力对个人行为的管制的观点。他提出“性是一个没有任何现代权力体系能够忽视的资源”[[21]],但权力对于性的运作方式又和其他问题不同,它不是法律的,也不是行政的,而是通过心理分析,通过“科学知识”,通过一种更精致的机制来运作,其目的是对个人自由的剥夺,是对个人行为的管制。医学的性话语正是这样一种所谓的“科学知识”,深入而言,权力对于个人性行为的管制主要表现为否定所有的非婚性行为,所有不以生殖为目的的性行为,并以这一标准制造福柯所说的“驯服的身体”(docile body)。[[22]]他认为,性是社会力量的产物,是一种由社会权力围绕着被认为有问题的性行为的各个方面人为建构的模式。

而在成人保健品店里购买性用品就隐含了这样一种“有问题的性行为”,权力在这些相互竞争的性行为中做出选择,把自己接受下来的行为当作正常行为。权力影响了每一个具体时代、具体社会的“科学知识”的形成,宣称只有那些被选中的行为才是自然的行为,谴责其他的行为是不自然的行为。同性恋性行为、跨性别的性行为、以及虐恋性行为等在郊区类型的成人保健品店这样一个疾病化的性用品消费空间中是没有任何话语权的,或者说是根本不存在的,甚至连疾病的污名都不会赋予。

(二)“欲望”和“愉悦”:快乐主义的性

“我发现现在男的越来越会玩,跟自己老婆不好玩,在外面找,穿那种衣服。”——访谈对象P16

吉登斯认为“性”在今天得以被发现、开发和用于不同生活方式的发展。它已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拥有”或培养的东西,而不再是被个人视为注定的事物状态而接受的自然条件。在一种可以被调查的意义上,性似乎发挥着自我的一种可锻性功能,是身体、自我认同和社会准则的一个基本结合点。[[23]]所以“性”能够反映的社会现象早已超出其自身,若仅以波斯纳“与道德无关的性”(morally indifferent sex[[24]]的视角来看待今天城市中性用品消费空间的空间形态所反映出来的性观念,再也找不到比“欲望”和“愉悦”更贴切的词了,快乐主义的性成为了一种潜台词,一种时尚。

1、愉悦的性

李银河在分析当今世界的性观念和性规范时,将其划分为最主要的三种:以生殖为主;以人际关系为主;以娱乐为主。第三种性规范认为,性的目的是娱乐,性仅仅是人生多种快乐的来源之一。[[25]]这极类似于波斯纳对于性所服务的目的的划分,他也将其划分为三种,分别为生育的、享受的和联谊的。第二个目的又分为两个部分,其一是消除性欲的急切性,与之类比的是抓痒,或者是口渴喝水,另一种是情色感受(ars erotica),是有意培养出来的性愉悦的感受;与培养一种对高雅音乐或美酒的喜好很类似。[[26]]无论是李银河口中“以娱乐为主的性”还是波斯纳笔下“享受的性”,都是时下较为普遍的一种性观念,即快乐主义的性。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曾说:“整个身体都成了可以享受的东西,成了快乐的工具。”[[27]]

市中心新型的性用品商店正是标榜这样一种快乐主义的性,欲望和愉悦是它的主题,从它的宣传标语来看,S7为“ADULT TOY——大人的玩具”,S8为“the love store——爱的商店”。性用品在国外就是性玩具sex toy,它是“娱乐的性”的产物。“大人的玩具”这个宣传标语充分体现了愉悦的性的特征,每个成年人都可以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玩具,这个玩具是为了pleasure,与其他的玩具没有本质差别,都是为了带来某种快乐。“爱的商店”则更像马尔库塞口中从“性欲”到“爱欲”的升华,爱是被任何人都接受的欲望。店内其他的标语也无不彰显出这种愉悦的性的倾向,如“sex”“fun”“toy me”“surprise me”等。此外,广告标语也揭示了愉悦的性的观念,如店内一款产品的广告语:“瑞典LELO——情趣界的LV,只属于你的高端享受”,让人们享受快感,享受欲望,享受快乐。而“让爱无拘无束”,“满足身体的欲望”,“激情放纵,激发原始本能”等都是一种对于身体快感的承认和追求。

在性身份问题上,福柯对于“快乐”和“欲望”是加以区分的,他认为,性的问题有两个方面:一是正面的快乐(positive pleasures);一是负面的欲望(negative desires)。[[28]]相信人有某种来自本质的欲望,就会将这种欲望与特定的身份连在一起;而相信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追求快乐,就不会认为这种行为代表了人的特定身份。欲望表明主体的个性、历史和身份;而快乐却是非主体化的,非个体化的。福柯说:“快乐是由一个人传输给另一个人的某种东西,它没有身份的秘密。快乐没有护照,也没有身份证”。[[29]]对快乐的追求打破了身份、主体的划分,使主体变成身体的感觉系谱,成为心灵的无意识的梦境。可见福柯是将“欲望”和“快乐”对立而言的,他崇尚“快乐”,却对“欲望”态度谨慎。本文不区分这一对概念,因为不涉及性身份的讨论,笔者更倾向于马尔库塞认为的欲望也是快乐的一种,都是人类自由的组成部分。

“快乐同欲求的盲目满足的区别在于,在前一种情况中本能拒绝穷尽毕生精力来追求直接的满足,本能能够建立和运用障碍来获得满足。虽然本能的这种拒绝做了统治的工作,它也还可以服务于相反的目的,即使非力比多关系爱欲化,使生物学的张力及其消除转变为自由的幸福。那些阻止获得绝对满足的障碍现在不再被用作使人从事异化操作活动的工具,而成了人类自由的组成部分。它们保护着另一种产生快乐的异化,这不是人对自身的异化,而是人对纯粹的自然的异化,是人的自由的自我实现。”[[30]]

在马尔库塞眼中,对于欲望和快乐的追求才能最终实现个体的取舍自由,他说:“人将真正作为个体而存在,人各自塑造着自己的生活。他们将使每个人具有真正不同的需要、真正不同的满足方式,即具有自己的取舍自由。”性欲提供了满足和幸福的最基本、最强大的可能性之一,另一位人本主义大师弗罗姆(ErichFromm提出了这种欲望的前提,他认为“要实现这一要求,就必须利用为满足它所必需的物质手段,这必将导致现行社会秩序发生剧变”。如果将对于性用品的购买和使用算作是“满足性欲所必需的物质手段”之一,那么这对于人类必是一个很大的“满足和获得幸福”,同时也将导致弗罗姆口中“现行的社会秩序发生剧变”。而笔者认为,这种“现行社会秩序的剧变”指的正是个体化时代对于性权利的追求和某种程度上民主的表现。

2、个体化时代的性权利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不,如果有障碍物,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有可能是曲线。——(德)贝托尔特·布莱希特《伽利略传》

进入后现代社会后,性观念发展变化的一个总的趋势是:认为所有的性活动方式,无论其目标是什么,形式是什么,内容是什么,对象(包括性别)是什么,只要是在生理上能够实行的,就没有什么不可以。[[31]]这就是性多元主义的核心,也是性权利的基础。这一观念带来了两个基本事实:第一,承认了女性性欲的存在及快乐对于男女两性同等重要;第二,扩大了合法性行为的范畴,扩大了对异常性行为尤其是同性恋行为的容忍度。[[32]]这种解放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从禁锢走向自由,而是个性的张扬,是对性和快乐的再认识,可以说传统的“性”因此具有了“后现代”的意义。

性之所以重要有三个原因:第一,性能带来巨大的肉体快乐;第二,性与人的自我有极密切的关系;第三,性与人的自由权利有关。[[33]]因此,它是所有的权力都不会忽视的资源,也正是由于性是权力要加以管制的领域,性成为个人自由与权力斗争的前沿。性与人的自由权利有关,城市中心的性用品消费空间,由于其“主体的多元化”和“多元化性实践”的可能,被认为是一个多元化性存在的空间。

这一多元化性存在的空间容纳了有关同性恋、跨性别、虐恋、性癖好、性瘾者等种种的包容,这也正是性多元主义的一个侧影。性多元主义表达了人对性活动的自由多变的需求,它不断地拒绝被分类定型,不断地摆脱所有的特殊认知和固定实施。性多元论的理论基础来自性欲的多元和性快乐的多元,来自性实践的无限可塑性。[[34]]福柯也论述过类似的思想,他认为人们性观念的最大变化就是不再把各种各样的性少数派看作单个的“变态分子”和“精神病患者”,[[35]]而是把他们当作一种与众不同的人,他们的生活方式是对精神和肉体快乐的一种自由选择。

威克斯(Jeffrey Weeks是性多元主义的主要理论家,他阐述了性多元主义与民主的关系,强调性的多元论是民主原则在个人领域中的运用。[[36]]他探讨了性多元主义的必要条件,其中包括承认“他人的生活方式”,它们必须在不违背他人“不受干涉的自由”的前提下得到保护和发展。威克斯说:“承认真理的多元性仅仅是一个起点。随后应遵循的则是民主自治原则,即公民应当享有决定他们自己的生活状况的自由和平等,只要他们不利用他们的自由去否定他人的权利。民主自治意味着尊重和容忍他人的需要,并以此作为自身的自由选择权的保证。”[[37]]这种有关性权利和民主的思想已经被深入提及,正是个体化保证了个人对于权利和自由的需求,而女性主义的崛起也为大众的性权利和性自由推波助澜。

无论是“愉悦的性”还是“性权利”、“性自由”抑或“民主”都与女性主义密不可分,女性主义为个人性权利的获得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从市中心性用品消费空间女性消费者的大量出现和购买行为也能明显感受到女性在“性权利和性自由”方面的力量。随着启蒙运动与工业革命,资本主义的自由、平等、博爱等理念也逐渐渗透到两性关系之中,性道德与性规范不断走向平等,多数学者认为促进这种平等最直接的因素,便是妇女社会地位的提高。[[38]]19世纪的性指南上说:“作为一般规律,女性极少有自己的性欲和性满足。她服从于丈夫,但仅仅是为了他的快乐。”[[39]]当时的女性是没有性快乐的,一方面,社会通过礼教来压抑女性的性欲望,从而剥夺女性的性权利;另一方面,女性自身也会强化社会教化,把这种观念内化从而扭曲女性主体。但是到了20世纪60年代,西方的性解放运动如火如荼,这些运动宣扬性自由,而女用避孕药的发明也使得性快感明显地与生育相分离。女性团体也开始努力争取更大程度上独立于男性的性价值观,拒绝接受双重标准,认识到女性需要在男女关系中获取更大程度上的性满足。[[40]]最重要的变化之一是,女性已经开始在两性关系中期待并积极追求性快感,她们开始期待性满足,而不仅仅是提供性满足。跨文化研究表明,一个社会女性的权力与男性的权力越接近,女性就享有越多的性自由,一个社会中女性权力越小,她们的性行为越受到禁制。[[41]]因此,女性的性自由是女性权力的一个重要标志,女性主义性政治的一个基本目标就是扩大女性的性权利。

吉登斯“爱的会合”这一概念就是表示以性本身为目标,将性视为个人的,而不看重伴侣关系,他指出,这种爱情是由“可塑的性”和个人生活的民主化而来的,它与20世纪女性地位的改变有关。相互的性满足是新型性关系的核心,持久的忠诚关系变得不再重要。[[42]]所以,城市中心地带新型性用品商店的出现以及其快乐主义为导向的消费空间特征正是迎合了时代对于性权利和性自由的追求,甚至可以把它当作一种新鲜的民主形式,人们以此扩展自由。当存在障碍物时,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可能是曲线,而在通往民主那并不平坦的道路上,性用品商店可能可以看作是其中的一条曲线。

本文以空间为视角,开拓性地将性用品商店作为研究对象,通过描述空间特征,进而探讨空间反映出的性观念。关于“性用品商店”的研究这仅仅是个尝试,本文仍有很多不足,比如历史维度把握不够,为了表述方便而进行的分类对比研究也可能过于绝对,需要后者进一步的修正。但笔者始终相信对于性用品商店为的研究是十分有意义的,相信社会学的想象力能够让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话题成为一个社会学研究的重要议题,而与性用品商店相关的这些事实必将是很多“重大的”社会现实最好的一个缩影。


[[1]]隐文.性用品消费谁来导航?[N].苏州日报.2005-6-14 (a03).

[[2]] 蔡诚.性用品:隐私的阳光产业[J].当代经理人,2003(1).

[[3]] 潘绥铭,黄盈盈.性社会学[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25-28.

[[4]] 杨柳.性的消费主义[M].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0:1.

[[5]] []·波德里亚,刘成富,全志刚译.消费社会[M].江苏: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158.

[[6]] 潘绥铭,黄盈盈.性社会学[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110.

[[7]] 黄盈盈.视角很重要:在中国探求积极与多元的性.ARROW在行动.13,2007年第2, 转引自安德瑞科沃尔等著,魏伟译.很重要[M].辽宁:万有出版社,2008.

[[8]] 包亚明主编:现代性与都市文化理论.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88.27页。

[[9]] 3S1-S6为郊区的成人保健品店S7S8为市中心的性用品商店虽然调查日期略有不同但每一家的调查时间相似均为3个小时左右顾客人数性别及停留时间为观察结果可做一定的比较。

[[10]] 李秀玲,秦龙.空间生产思想:从马克思经列斐伏尔到哈维[J].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2011(5).

[[11]] []波德里亚.刘成富.全志刚译:消费社会.江苏: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5.281页。

[[12]] Manuel Castells, La Question urbaine, Paris: Francois Masperro, 1972, p.152.转自包亚明主编.现代性与都市文化理论[M].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8:131.

[[13]] []安东尼·吉登斯著,李康译.社会学[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356.

[[14]] Parker, R.G.and Gagnon, J.H.(ed) Conceiving Sexuality, Approaches to Sex Research in a Postmodern World. New York and London: Rutledge, 1995, p.44~46.

[[15]] 李银河.李银河说性[M].黑龙江:北方文艺出版社,2006:26.

[[16]] 文经风.禁果1993:我和我的性商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104.

[[17]] 梁永刚.北京首家性商店开业纪实[N].北京青年报,1998-12-20 (16).

[[18]] []安东尼·吉登斯著,李康译.社会学[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210.

[[19]] 李银河.性的问题[M].内蒙古: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9:233.

[[20]] The Survival of Capitalism, Henri Lefebvre, London: Allison & Busby, 1976, p.85.

[[21]] Faucault, M.Politics, Philosophy, Culture, Interviews and other Writings, 1977-1984.New York and London: Rutledge, 1988, p.207.

[[22]] 李银河.性的问题[M].内蒙古: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9:235.

[[23]] [[]安东尼·吉登斯著,陈永国,汪民安等译.亲密关系的变革——现代社会中的性.爱和爱欲[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2.

[[24]] 理查德·A·波斯纳著,苏力译.性与理性[M].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2:111.

[[25]] 李银河.性文化研究报告[M].江苏: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25.

[[26]] 理查德·A·波斯纳著,苏力译.性与理性[M].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2:147.

[[27]] []马尔库塞.爱欲与文明[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147.

[[28]] Faucault, M.Politics, Philosophy, Culture, Interviews and other Writings, 1977-1984.New York and London: Rutledge, 1988, p.259.

[[29]] Halperin, David, M.Saint Foucault: Towards a Gay Hagiography. 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p.95.

[[30]] []赫伯特马尔库塞著.爱欲与文明:对弗洛伊德思想的哲学探讨[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151.

[[31]] 李银河.李银河说性[M].黑龙江:北方文艺出版社,2006:15.

[[32]] 刘文明,刘宇编著.性生活与社会规范——社会变迁与多元文化视野中的性[M].湖北:武汉大学出版社,2006:4.

[[33]] 李银河.性的问题[M].内蒙古: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9:序言第3页。

[[34]] 同上.245页。

[[35]] []米歇尔·福柯著,余碧平译.性经验史(增订版)[M].上海: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11.

[[36]] Weeks, J.Sexuality and Its Discontents, Meanings, Myths and Modern Sexualities. London and New York: Rutledge, 1985.92-100.

[[37]] Cooper, D.Power in Struggle, Feminism, Sexuality and the State. Buckingham: Open University Press, 1955, p.34.

[[38]] 刘文明,刘宇编著.性生活与社会规范——社会变迁与多元文化视野中的性[M].湖北:武汉大学出版社,2006:4.

[[39]] Hyde, J.S.Understanding Human Sexuality. New York: McGraw-Hill, 1994, p.400~401.

[[40]] []安东尼·吉登斯著,李康译.社会学[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362.

[[41]] 李银河.两性关系[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163.

[[42]] []安东尼·吉登斯著,陈永国,汪民安等译.亲密关系的变革——现代社会中的性.爱和爱欲[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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