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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心理万象
慕残者性心理形成及性满足困境分析
作者:朱雪琴 方刚 张德鑫(上海心泉工作室)  时间:2014年04月30日
来源:《权利与多元:第三届中国“性”研究国际研讨会论文集》2011年

一、概念和研究背景

(一)概念

慕残,是一种性取向。

学术界对“慕残”的尚不能找到统一的定义,“互动百科”[1]中将慕残定义为:健全人迷恋残疾人或倾向于变为残疾人,是一种“异常的性取向”。《美国截肢者联合会(ACA)关于慕残现象的通告》指出,“对于心理学界来说,这只是一种性取向的异常。但是,就像我们无法解释其他性取向异常一样,慕残现象同样也没有科学的解释。”(小禾,2005

维基百科关于“慕残”的介绍中,将慕残分为慕残者(devotee),扮残者(pretender)和自残者(wannabe)三个层次[2]

慕残者(Devotee),指被残疾异性吸引并产生性冲动的健全人,简称D

扮残者(Pretender),指通过使用辅助器具等扮演残疾人并得到快感的健全人,简称P

自残者(Wannabe),指自己想成为真正的残疾人,甚至通过自残达到目的的健全人,简称W

此外,用截肢(amputee)的缩写A泛指所有类型的残疾者。

依据美国的一项调研显示,平均每500人中就有一位慕残者(史玉华,2009),慕残者通常在少年时便出现对残疾人感兴趣的倾向。慕残者迷恋的残疾人类型有如下几种:截肢者(最多)、小儿麻痹症患者(儿麻)、截瘫者、盲人、聋哑人等[3]

(二)现象

事实上,慕残这一人群很隐蔽,在国内,很多慕残者仅仅活跃在专门的慕残网站中:建于200710月的中国最大的慕残网“中国慕残网”(http://www.mucanzhe.com/Chinese/),“中国慕残者”(http://ddaa.5d6d.com);还有专门的论坛,如,“AD牵手同行论坛”(http://www.chinaagg.com/thread.php?fid=84)等,但这类网站很少有身份明确的残障者光顾。

D一族”(http://da.2000888.com/)是我们发现的唯一一个设于残疾人网站的慕残栏目,其网站中国残疾人服务网(http://www.2000888.com/)是一个由深圳的十几位残障人士在19999月创办的公益网站(区别于由中国残疾人联合会主办的残疾人官方网站“中国残疾人服务网”http://www.cdpsn.org.cn/),在该栏目广告中提到:“通过这个网络平台,去探索积累交往磨合的经验规律;去剖析暴露狭隘猥琐的思维方法;去发展引导互惠互助的各类结合。”但在该网站的另一个栏目中,则有一篇题为“假如一个‘D’男孩找你?”的文章,提醒各位残疾女孩要谨慎对待慕残者。

另一种网络社交工具QQ群也是慕残者的重要交流工具。以“慕残”为关键词的QQ群多达19个,其中人数最多的近200人。而真实存在的慕残QQ群可能要更多。

在一些非慕残和残疾人的专门网站,也有关于慕残的论坛和帖子。在这些论坛和帖子中,对慕残者的不解和好奇乃至谩骂“变态”、“无耻”的字句就更多了,其中也不乏残障人士。

中国社会目前对慕残一族了解甚少,他们很少公开身份,他们的性取向也难以为人们所理解和接受,我们希望通过本研究来揭示中国慕残者的心理成因以及造成他们的性满足和性困惑的机制。

(三)关于慕残的文献综述

关于慕残的研究文献非常少。我们通过百度词条和豆丁网查阅到网民上传的关于“慕残“的国外研究综述,显示自19世纪20年代至上世纪90年代,在性和心理学领域对慕残的研究,将慕残称为“反常”、“变态”[4]、“性欲倒错”[5]。但这些文献并没有严格的学术出处。[6]

1997年,在《残疾和性功能》杂志(Journal of Sexuality and Disability)上,理查德·布鲁诺(Richard Bruno)博士《慕残者、扮残者和自残者——两个慕残者的个案报道》一文,通过两个案例对慕残进行了分析,而此文将慕残称为疾患,是一种病态的表现。

而国内关于慕残的研究更加少。史玉华认为,慕残对个人的发展具有负面影响,从心理层面,由于“自己觉得这种趣向怪异,不敢对任何人诉说,但又控制不了思想和行为……会感到自己很孤独,做什么事情都不自信。”其次慕残者不能正常的社会化;慕残的婚姻会受到影响;如果慕残愿望总是不能得以实现,到了晚年,慕残者就会自残(史玉华,2009)。同时,通过对1000名慕残下肢的慕残者的调查,慕残意识的形成没有遗传因素,而是后天内外环境的相互作用而形成的(史玉华、白玉萍,2010)。

我们可以看到,关于慕残的研究在学术界还相当不足,尤其是,学术界对待慕残的态度虽然有变化,但依旧认为其是有害的,一种“强迫性”的心理问题。这些学术观点强化了主流社会价值观对慕残的污名,客观上造成了对慕残者的进一步贬损。

二、应用理论与研究方法

(一)应用理论

本研究采用社会污名理论和性多元理论,以社会建构的视角对慕残者的现状进行分析。

1963年,美国社会学家戈夫曼(Gofman)在《污名:受损身份管理诠释》一书中,对污名进行了详细的阐述( 张宝山,俞国良,200715(6):9931001)。戈夫曼认为,有些污名是先赋的,有些污名是由自身原因造成的(欧文· 戈夫曼,2009:5)。

林克(Lirdc BG)和费伦(Phelan JC)认为,污名开始于对某群体的“贴标签”,被贴上标签者就被归于负面类,随着人们的文化和心理成见的逐步形成,污名随之产生;遭到社会隔离、丧失社会机会和地位是污名的结果;而受污名者也会不断强化这种自我意识,并最终内化这种评价(管健、李强,2007)。

Corrigan看来,污名就是刻板印象的形成到社会偏见到歧视的产生的过程(杨心德,彭丽辉,黄莺,2009)。

值得一提的,是性学界对于性多元的去污名化的研究,主要是针对心理学界使用“性变态”一词对性少数人的污名进行的讨论。

方刚认为,心理学关于“性变态”的定义,已经成为性文化的一部分,超越了学科和学术,附加了道德与伦理的含义。这种定义,是基于性的非生殖目的论的排斥,使得少数人被污名化。所谓的变态异常反常,都不过是针对生殖目的论的反叛和抗拒(方刚,2010)。基于对心理学界在性多元人群身上使用的“癖”、“症”等词的负面含义的否定,应该用“恋”代替“癖”(方刚,2000)

宁应斌采用‘性多元’和‘性多样’的概念。”(阮芳赋、宁应斌、何春蕤)

李银河曾经认为“变态”只是相对于常态而言,可以是中性词,不带贬义,但在“性变态”重新命名这个问题上,“今后更倾向于用‘性多元’。”(李银河,2010

以社会建构主义的价值取向,慕残者与残疾人的社会形态和现状是如何形成的?污名成为一个重要的视角。当慕残者的性取向直接指向残疾人时,社会文化这种贬斥和社会对残疾人的污名有没有联系?而同时,作为一种性取向本身,慕残是否受到了主流文化对性多元的污名?这些都是本文试图探寻的。

(二)研究方法

本文采用质的研究方法。我们对6名慕残者进行了访谈,其中一名为女性。除了学者以外,张德鑫——因其征婚行为而公开了身份的,有较大知名度的慕残者也参与了研究,他除了提供本人的相关资料以及经历之外,还参与了访谈提纲的发布、宣传以及访谈工作的实施,为我们的进场提供的帮助,也为我们提供了更详实的资料。慕残者本人又是参与研究的主体,本次研究体现了让研究对象真正成为研究主体的质的研究理念。

此外,我们还访谈了3位与慕残者有过接触的残障人士,其中女性1位,男性2位。通过他们的经历来了解慕残者与残疾人交往过程中,双方在性价值观、性心理以及互动中交互关系,并试图解释双方交往困境的根源。

研究之初,我们在博客及相关慕残网站上发布了征集受访志愿者的启事,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当张德鑫在中国慕残网发布启事的帖子之后,引起了D友们的质疑,D友对张德鑫启事中自嘲慕残者是“人渣”语句表示极大不满,也进而对研究表达了不信任,直到张在网站发布其和方刚在齐鲁电视台的节目视频,D友们才对研究者对慕残所持的价值观有了了解,才表达夸奖和感激,名为abi377D友说:“我觉得是好事,要让世人接受,还是得让世人知道先。”

D友们真诚而巨大的转变让我们非常感动。但分析D友们的转变,我们发现,这些质疑核心都是对研究的“去污名化”视角的不信任。其根源恰恰在于:长期受到污名化伤害的慕残者对来自主流社会可能带来的伤害极度敏感,同时,他们对于来自主流社会中的点滴支持,也都表现了极大的感激。因此,作为研究者,希望通过研究能尽可能地表达他们的声音,帮助他们尽可能的摆脱或者减少来自主流社会压力。

三、慕残意识——多元性取向的一种

(一)“和喜欢吃辣一样没有原因”——慕残意识的自我觉察

在问题取向的慕残研究中,人们试图去“揭密”慕残的原因。这事实上还是基于一种“不正常”的取向——从来只有人去试图探究同性恋的原因,却从来没有人问异性恋为什么是异性恋。在我们看来,慕残作为性取向的一种,本身并没有什么原因可循。基于弗洛伊德关于人类心理童年情结的归因,我们对慕残者自我性意识的觉察进行了探索。

张德鑫告诉我们,自己的父亲是祖传的骨科医生,自己从小就常看到残疾人出入自己家中,因此对残疾习以为常:

我不喜欢学习,父亲对我很严格,经常打骂,但病人却很好。

我小学同学有一个男生,腿有残疾。那同学也不爱学习,常不交作业,但老师却不说他。而如果我不交作业,老师就会训,父亲也会打我。所以,那时候我便常想:如果我是残疾人就好了,不仅可以不写作业,还不用被老师和父亲打骂。

一人在家的时候,我便偶尔用纱布把自己的腿或者胳膊绑起来,装成残疾人,有时候会有一种心理快感。我还曾经把父亲诊室里的拐仗偷偷拿着玩,柱着拐,装扮成残疾人,当觉得自己也是残疾人的时候,就觉得愉快。但即使如此,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自残。当然,这些都不敢让别人知道。

张德鑫说,自己在小学的时候并没有性方面的幻想,性意识还没有萌发。12岁那年,当时住的县城里有一个美女,单腿截肢的。有一天,张走在街上,看到了那个美女,他觉得那个女孩子走路的样子非常美,走姿非常性感,很好看,便跟在后面看了很长时间。那是他最早的性意识萌动。

那之后,张德鑫的性幻想,便都是关于这个女孩子的,关于截肢的女性的,但初中时的他,也只是停留在性幻想的阶段。

在张德鑫的生命历程中,小时候对残疾人的“习以为常”使得张德鑫很幸运的没有受到主流社会文化对残疾人污名化的影响,在张的最初意识中,残疾人除了身体以外,和普通人并没有太多的不同。但同时,张也感受到了残疾人相对于普通人受到的更多的照顾和便利,在张的眼里,这种照顾并不是歧视,而是优惠。于是,到了青春期,当自己内心对残疾人的接纳和感受到的社会对残疾人的“特别”相交融在某一位美丽的异性身上时,这种对残疾的钦慕就形成了,变成了性取向。事实上,在张德鑫身上,我们与其认为,他的慕残意识是对残疾人的向往,不如说,这是建立在对残疾认同的基础上的对一部分自我价值的一种肯定。

D3第一次的慕残意识的觉知是在12岁左右:

小的时候上下学是走固定的线路,每天都要走一家门口过,那天突然看见女主人坐在门口一椅子上,现在还记得当时她穿的呢子长裤,右大腿截肢,她当时没有露肉腿,裤管压在屁股下。旁边放了一副拐杖。晚上睡觉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当时不知道什么原因,现在才知道是D的意识开始萌芽了。在这之前没有接触过AMM,更没有接触过残肢人,我当时才12岁,她起码有40多岁了,我对她没有任何感觉,应该是因为看见她的残肢才性觉醒了。很明显的,从这以后就开始对残肢感兴趣,记得还曾在家里把腿绑起来找两根木棍作拐走路。从那以后,看见的每一个截肢MM,我都记得了。

但是关于自己慕残心理的原因,D3说,自己想过,但没有找到答案,如果一定要解释,D3认为:

或许我很喜欢丰满的女性是原因之一吧,短短的残肢如同乳房一样。……确实没有找到会喜欢残肢的原因,当时才12岁,性意识还没有萌发。

D3的慕残意识也是源自于一位肢残女性,和张德鑫不同的是,D3找不到自己的“心理根源”,我们可以理解为:仅仅是喜欢。“就和男人喜欢丰满的女人一样。”当我们问D4对截肢喜欢的原因时,他的回答更简单:“我没法回答,这和为什么喜欢吃辣的一样没法回答。”这一简单的答案恰恰证明了,慕残意识在慕残者心目中就和一种口味一样,和别的性取向一样,仅仅是一种指向性的爱好。

D5D6能回想起来的对残疾人的第一次注意要比张德鑫和D3早很多。D5大约是在六七岁开始, 开始特别注意肢残人,包括肢体受伤的,十一二岁左右开始集中于近年龄的女性:

小时候妈妈不许我跪坐在腿上,说这样会影响血液循环, 然后会截肢的,不知怎的, 从此就特别注意截肢或者肢残的信息。

D6是一位已婚女性,她认为,“这个是先天的,没有什么事情能造成这种个别性向。”

就像同性恋,不可能说是受了异性的打击,转而对同性产生了爱慕。当然也不排除看了某个慕残小说,从而喜欢小说里那个优秀的,让人心疼的残障男主角,但对残疾人没有性冲动的不算是慕残者。

D6告诉我们,在她经常访问的慕残论坛和群中,大家“常讨论D会不会有遗传”,“因为我们大家都觉得D是天生的,不是后天什么因素造成的。”说到自己的慕残意识,D6说,虽然自己第一次知道“慕残”这个说法是在2007年,偶尔上网搜关于截肢、儿麻的知识的时候看到的,但第一次对残疾有感觉是在上幼儿园时,“大概45岁”,“我看到一个拄着双拐的儿麻叔叔下楼,我就一直盯着看,并有想尿尿的感觉。现在想起来,那便是慕残启蒙吧。”

可以看到,D5的母亲从小提供的关于截肢的信息强化着D5对于截肢这一和自己不同的人群的好奇,促使着D5去探求截肢人群的世界;而D646岁的幼年期看到残疾人时,也是伴随着对一个和自己及其他人躯体不一样的人产生的好奇。其实,这类好奇和我们在童年时看到的第一个小动物或者玩具带给我们的情绪是类似的,孩子带着对世界探索的欲望,每天都会接触新鲜事物,而在接触各种各样的新鲜事物的过程中,当时所伴随的情绪和情境也许会在人们留下印记,从而影响人们偏好和取向。

D2常常在一些慕残社区发表自己写的对慕残的理解、分析性的文章,他将其中的几篇提供给我们。在一篇对慕残意识的分析文章中,D2认为,在生理上,D基因应该是存在的。“因为自然选择的定律告诉我们,大自然是不会浪费每一个优秀的基因样本的,她会平等的给现存每种生物以各种权利,因为既然存在就证明其合理,如果不合理也就被淘汰了,D也是一样的。”值得注意的是,D2并不同意专家们或者别的慕残者们所认为的,慕残和基因无关的观点,在D2看来,D基因本身是一种优良的、好的基因,而不是异常、变态的基因。

D2的文章还分析到:慕残者分为四个阶段:从儿童时期的“意识萌动期”,到青少年时期的“D思想成型发展期”,是“理性最终屈从于D意识”的阶段,D2认为,这时算是“有真正的初级慕残的思想”;第三个阶段为“D思想成熟期”,是进入成人阶段之后,“放弃W思想”,“此时青春期成为该情感之收留地,意识到如果PW无法实现,则可以通过寻求残疾对象共同生活以成就其慕残理想,并且该思想随着青春前期对异性的好感逐步加以稳固,形成慕残定式。”D2认为,此时,“慕残意识由以自己为本体转移至所慕对象为本体。”第四个阶段为“慕残思想与思维确立期”,此时,“成就了具有无公害性,专一性,排他性,稳定性,慕残者。”“D就是这样炼成的。”

(二)“不外是想性交”——被污名的性兴奋和性满足

几乎所有的受访者都强调了慕残是一种对残疾人的性满足,同时包括生理的和心理的两个方面,而每位慕残者对残疾人的性满足感的方式及理解都不一样。

D5在现实中并无和残疾女性的性经历,他觉得自己对肢残女性的兴趣与健全女比较,“很大的不同也没有”。“不外是想性交”,D5告诉我们,“在D来说, 女性残肢就是另一个性征,甚至比乳房更吸引,至于具体要怎样做更有快感,我也没有经验。”同时,“和单腿或没腿的女人做爱,会做到一些一般人做不了的姿势,可能很有快感,现实是不是这样就不知道了。”在D5看来,“肢残是一个‘加分项,就是如果是肢残女孩子, 但是样子很不顺眼也不会有太大兴趣,另外如果相处起来不能和谐快乐 也不可能不顾一切的削足适履。”

D6介绍自己对残障的兴趣时表示,自己喜欢的残障是截瘫和儿麻。曾经在网上认识一个双拐儿麻,有过一夜情。D6说,当和残疾人做爱时,“残疾的身体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也就是说,残疾的身体本身对性行为的起不到帮助作用。而自己的兴奋在于“还是好奇,我只想玩一玩他的腿,并不想其他的。”可见,D6对残疾人的兴趣主要集中于对残肢的好奇和激发的性兴奋上。已经结婚,嫁给了健全人的D6也说,和残障人士的性生活中可以得到内心满足的部分,在和健全人性爱中,只能通过性幻想才能达到高潮。“我和我老公性爱时,就常常想起视频中残疾人无力的腿。”D6进一步分析自己对残障的内心满足时说:

我看到这类残疾人无力,软弱的腿,我就喜欢。而且大多数女慕残者都喜欢看他们的无助。比如跌倒了爬不起来。当然还有相当一部份D喜欢其他形式的A

至于为什么喜欢软弱的腿?我分析过,我觉得是这样的男人很无助,让人觉得可怜,从而引起女性的怜爱。但渐渐的变了味。

D6给我们介绍别的女D的兴趣,说她们“也都是喜欢‘虐’”,“这个虐不是虐待的意思,是让人心疼、纠结的感觉,比如一个一个截瘫病人拖着腿在地上爬,痉挛了,失禁了,我们就觉得‘虐’,就会产生性冲动,甚至快感。”

D6关注“虐”的心理体验不同,D4说,自己对残障女性(AMM)的兴趣并不包括爱情,“只有性,残缺的身体。”D4也说,虽然有些慕残者只喜欢和残疾人做爱,不喜欢健全人,但自己对于残疾人和健全人属于“通吃”。同时他也认为,“作为D来说,没搞过残疾人的,搞一次是很好的经历。” D4和一个成都的AMM好过,和这个女孩子分手以后,他“不再找残疾人了,找一个、体验过就够了,其实真差不多。”我们认为,D4的这种想法,实际上是一种心理愿望得到满足的释然。D4有过多次和女性慕残者(D女)的性经历,他坦言,虽然D女是健全人,但因为彼此有共同的思想和爱好,比较有共同语言,就容易走到一起:

我们都不是一定要找残疾人的,性活动时还可以扮演,我和一个D女做的时候她曾经扮演过。

不过,D4也表示,如果有AMM愿意一夜性,自己“当然愿意”,“但是没有”。

D3从来没有和自己最希望的截肢女有过性关系,唯一一次和残疾人是一位儿麻患者。D3感觉因为自己喜欢的是截肢的,所以没有“特别的刺激的我想象和截肢做的那种感觉。”而自己想象的和截肢者做爱的感觉是:“非常的激动尽兴吧,可以边做边按摩残肢……还有,特别喜欢看AMM用拐走路,整个注意焦点在残肢那里……。”D3觉得,对残肢的抚摸带来的性刺激是从健全人身上得不到的,在D3的想象中,就“如同摸乳房一样吧。”只是“乳房没有残肢那么大,感觉残肢就是一巨大的乳房。抚摩的手感很好,至于什么原因造成的,也许是我潜意识里就特别喜欢丰满的乳房。”

对截肢有着那样强烈的渴望的D3解释自己和这位儿麻患者的性是“因为爱屋及乌吧,再说她是用拐的,我很喜欢用拐的截肢MM,虽然她不是截肢的,但她用拐,所以我也很喜欢和她做爱。”虽然对截肢情有独钟,但用拐的女性也能使D3得到性满足。后来,D3和这个儿麻女分开了,D3说,那是因为“她不是我要找的对象……如果她是截肢的,我想会一直继续下去。

张德鑫回忆起第一次和前妻R的性生活,仍然兴奋无比。R以前结婚过,婚后出了车祸,截肢,这也导致了她的离异。R有性经验,第一次便是R主动提出的。脱掉衣服后,R用截肢部分按摩张的阴茎,张描述那种欲仙欲死的感觉:

那里的肉,很软,很厚,比乳房的感觉强多了。当时那种感觉,觉得真是世间最美的享受了,放弃所有那些都是值得的。

性爱的时候,张也喜欢摸着那里。截肢的部位,是慕残者性快感的兴奋点,那里的伤痕,也让他兴奋。张德鑫还说了和残疾人做爱在体位上有和健全人做不到的,如,男方可以侧卧于后,女方因为只有一条腿,男方可以自由进入,而如果是两条腿的健全人,就做不到这一点了。

在央视的心理访谈节目中,心理学家根据张画的妻子形象解释:张先生主要的情感投注是肢体残缺的部分,其次才是性别特征……对他来说,拄拐是一个重要的性特征。

张的第二次婚姻的妻子B还是一位残疾人,装有假肢,平时,B都是装着假肢生活。张说,晚上,他就让B在家里柱着拐,他从中获得满足。

D3和张德鑫对肢残的性心理满足有着类似的地方,他们满足于残肢在性生活中作为另一个性器官带来的刺激,同时,也对拄拐的形象有着心理满足。我们分析,拄拐带来的心理满足和截肢类似性器官带来满足是不太一样的。D3把残肢看成和乳房一样可以激发性刺激的性器官,以及张德鑫对柔软的残肢的生理体验,这和男人喜欢丰满乳房带来的感觉是类似的,更接近生理上的满足;而拄拐带来的心理满足的类型则和男人对穿高跟鞋的女人或者体态婀娜的女性所表现的姿态的喜欢相类似。

然而,对残疾人来说,慕残者这种指向生理缺陷的性满足却可能是一种“伤害”。A1告诉我们,她曾经听说过残疾人在网上和慕残者交往时,如果不答应对方要求视频看残肢的要求就会用很恶毒的话骂人。在A1逛一些慕残网站时,感到很别扭:

看到一些截肢或肢残女孩的照片,会让我觉得别扭……另外那些提供这些照片的女孩子,也会让我觉得别扭,我们对自己的残疾可以不在意,但也没必要特意拿出来展示,尤其是知道一些女孩子是用这种照片赚钱的。

A1告诉我们的上述伤害中,事实上并不是由慕残本身造成的,而是因为一些慕残者在和残疾人的交往中,对对方的强迫和不够尊重;同时,在我们看来,慕残网上的一些照片实际上和正常人的色情网照片的性质是一样的:在残疾人图片中,慕残者通过观赏残肢裸露等照片获得性刺激,而一部分残疾人看到这样的图片会觉得被侮辱;在健全人的色情图片中,男性通过观赏女性裸露乳房、大腿等身体部位来获得性刺激,而一部分女性看到这样的图片也会觉得受到侮辱。——这实际上是性价值观的冲突:一部分人从中获得性刺激的同时,另一部分人认为带有商业性质的、出卖身体的性侮辱和伤害。也就是说,这样的伤害本质上并不是由慕残带来的,而是由观赏者和被观赏者不同的性价值观带来的。A1同时也告诉我们,她认为的“伤害”指“慕残者对残疾人的追求只是出于一种性的需求。”

女权主义者会认为,对残肢和拄拐的热情就和对大的乳房、高跟鞋的推崇一样,都是父权社会将女性化为性对象的具体表现。但值得我们反思的是,同样是将女性的性器官作为男性观赏的对象,为什么当男人喜欢穿高跟鞋的女人,喜欢大乳房的女人时,这种审美可以却被主流文化接受并推崇,而喜欢残肢,喜欢拄拐的形象,却会被斥为“变态”呢?

我们认为,当慕残者对残肢和对拄拐的热情仅仅作为个人爱好的时候本无可厚非,而且,在性活动中,激发双方性兴奋的本来就有很多生理感官,不同的女人喜欢的男人也有高矮胖瘦的不同,这显然不能作为一种性别歧视来对待。但当这种个人爱好异化为文化制度的时候,诸如“裹小脚”,那就意义完全不同了,相形而言,对残肢、拄拐的喜欢还在私领域,而主流社会对大乳房、高跟鞋推崇早就成为一种父权文化下审美的主流标准,两者对女性压迫力量截然不同。

父权文化带来的并不仅是男性对女性的话语霸权,而是主流的、大多数男性话语的霸权,同处于边缘的慕残者对女性的审美取向以及女性本身的审美取向,则会被贬损和忽视。如果进一步分析,是不是可以说,现有文化中对美的理解,都是主流男权话语体系的反应呢?

四、慕残者的困境

(一)“我们都是变态”——慕残者的身份认同困境

张德鑫告诉我们,原先对自己喜欢残疾人这一取向并没有太深入的了解,2006年,张买了电脑,学会了上网,他立即开始找的就是残障人士的信息。张惊喜地发现,原来还有慕残一族。他兴奋得好几天没有睡好觉。此前,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认为自己是变态,这时忽然发现世界上还有和自己一样的人,而且是很正常的。

虽然张德鑫本身对残疾人并没有歧视,也能接受自己喜欢残疾人的取向,但当张发现,自己并不是孤立的、独特的,而现实中真实存在着慕残一族的时候,其表现的兴奋,事实上是一种自我认同,找到了自己作为一个正常的社会人的心灵归属。

对于一些研究所表达出来的慕残者有可能自残的恐吓性信息,在张德鑫看来,“自残的人都是老年人,他们是一生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一生没有找到残疾人做伴侣,才会在晚年自残,以实现梦想的。”他再三说明,自己从一开始觉察到自己的慕残意识至今,从未有过自残的行为。按着张的理解,自残行为并不是慕残本身所导致的,而是慕残者对残疾人的向往得不到满足,自己的性取向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而产生的绝望,而是对残疾人的向往得不到满足,也和主流社会文化对残疾人和慕残者的污名及歧视有关。

D6告诉我们,以她和慕残者们的交往经验来看,这一人群里各行各业的人都有,有好多是高学历人群,年龄跨度也很大。同为慕残者,大家对这一行为都表示理解,但“我们都承认自己是变态”,D6说。

对慕残身份有认同困境的受访者不止D6一个,D3也说,自己慕残身份只和DAMM交流过,“家人朋友同事都不知道我是D。”D3说,因为身份一直没公开,所以压力还谈不上,但内心总是有“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的感觉。

D2在自己写的一篇分析慕残取向的一篇文章中指出:

我们不能把D群体跟正常人割裂开来看,事实上就是一个正常人的群体,一个人的素质,学识,诚实,道德等指标都是后天形成的与家庭社会有关,而D情结无非是这些浩繁指标中百分之一中的一小点而已。D只是一群愿意与A交往的正常人,关注和在意自己情感上的与众不同小天地的执著者。

但访谈中,D2同时表示:

首先我不太敢于承认自己是所谓的D,但是我又确实有符合所谓的D的某些特征,因此姑且让我以一个D的身份说下我的见地。

D真的没有什么,现实中我是一个努力的,正直的,遵守道德的,守法的,友善的公民,我也在努力的奋斗着以期改变自己的生活,我试图改变D情结但是真的无法改变。

D2还提供给我们几篇他曾经在一些慕残社区上发表的文章,其中提到对自己这一性取向的拷问:

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偏偏我们是D,当我们小时候就以不一样的目光在意着残疾人。我们喜欢看有关残疾人的报道、文章、电视,我们的D情结被一次次的被加深和稳固。到了青春期我们知道了两性之间是有差别的,男的是要去喜欢女人的,男的是要和女的发生关系的,在我们倾心接触关于残疾异性的报道的时候,我们对异性的追求渐渐的偏离了正轨……我们更愿意畅想丹尼斯那双银亮的拐杖,怜惜的步姿,令人无限感伤的维纳斯之憾。我们不禁要问,我们怎么了?对,我们不知不觉的深深陷入了生而为D,情断A梦的困局。我们的对异性的喜好,不幸的,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偏离了正轨,我们必须也别无选择的去寻找自己梦寐中的异性,尽管那是那么的渺茫,那么的不现实。我们为什么喜欢A,我们到底喜欢A什么?……说到底D是一类人,一类幻想与残疾异性产生感情的人。

相应的,残疾人中对慕残者的态度也并不一致。残疾人受访者A1告诉我们,周围的朋友绝大多数对跟慕残者深入交往很抵触,自己“感觉慕残者心理上不是特别正常”,A1在网上碰到慕残者时,会劝诫他们“不要给自己带上慕残者的帽子,如果可能最好去看看心理医生,毕竟如果任其发展,会对自己的一生很不利。”

A1描述自己对慕残者的感觉是:

就像我们面对精神病患者的时候,会害怕他们随时犯病对我们造成威胁,虽然知道这种想法不对,但是还是对他们有戒心。

A1将对慕残者的害怕和戒备类比于精神病患者。我们知道,对精神病患者,我们这个社会也是有污名的,我们认为他们不正常的,会伤害我们……。和精神病患者及慕残者不同的是,我们这个社会对残疾人的污名更多表现在同情上,但其本质是一样的。

但残疾人受访者A3认为:“我觉得慕残者是上帝创造出来关爱残疾人的。当然那些本来有人格缺陷的慕残者除外。”A3认为慕残者这种“对缺陷的喜欢是天生的,潜意识里就有的。”他觉得自己可以接受慕残这种意识,“否则残疾人太孤单了……。”

在我们看来,慕残者之所以对自己产生身份认同的焦虑,正是社会主流性价值观对残疾人的歧视所造成的。而同样是残疾人,A1A3的态度也截然不同。诚如张德鑫所言,“社会上对慕残者歧视的文化的背后,事实上是歧视残疾人。所以才会认为一个健全人想找一个残疾人是变态,是有心理疾病。”正是社会文化首先认为残疾人不是正常人,他们有缺陷,才会把指向残疾人的性趣视为不正常。

虽然我们在一开始的访谈信中就表明了对慕残者的理解和尊重,但D4在接受访谈的过程中,还是一再对我们说:“你们写书或论文的时候对我们尽量客气点!”可见,慕残者在平时所遭受的污名伤害有多深重。而在D2看来,“慕残”这个词本身带着贬义,“应该用‘恋残’这个词,最合适了,恩,恋残者!”——改变用词,这正好和我们对性多元去污名化的呼吁不谋而合。

(二)“难以面对的家人”——慕残者的婚恋困境

虽然D4强调,自己对AMM的兴趣仅仅是截肢带来的性刺激,但他和一个截肢女孩分手是“因为家里不同意”,对于这个女孩,D4有想过和她结婚,但D4A遇到了来自社会和家人的压力,D4坦言,对此,自己“无法面对。”

D3已经和健全人结婚,但假使自己尚未结婚,D3也觉得自己不太可能和一个残疾人结婚,“主要还是因为有社会和家庭的压力,如果没有这些压力,完全可以和AMM结婚。”

D4D3心目中,残障人士可能带来的生活上的困难并不够成婚姻的最大障碍,相反,家人和社会的反对以及文化带来的压力才是他们真正没能实现和残疾人结婚的原因。

D2的文章中表达了人们对慕残者择偶观的偏见的愤怒:

首先我们是一个行为人,其次我们是D。我们渴望与A交流结识,我们更渴望与合适的A结合,大千世界人海茫茫,我们壮士断腕般的缩小了自己的追求范围,难道就因为范围小了不考虑性格,好恶,门第……的现实么?D也是和常人一样是想寻找一个懂他,爱他,信任他的知己。

我们可以看到,D2认为自己的性取向使自己缩小了择偶的范围,但是,自己对主流社会普遍要求的择偶条件依然不愿意放弃,因此,在D2心目中,择偶的标准不仅仅是自己喜欢的类型的残疾人,更是“懂他,爱他,信任他的知己”。

D5D6那里,说到和残障人士的婚姻,他们自己也表示难以接受。D5说起自己唯一的一次和残障女的恋爱:

其实也没有正式开始,是一次在报纸上见到某中学有一个坐轮椅的女生,就在ICQ聊天器上交了一个该校的学生, 再在交谈中借故请她介绍那女生,成功取得联系后,聊了几次,见过面,不久她表示喜欢我,但我没有答应,因为我觉得没准备好,我当时本来就没恋爱经验,而且她也不是我喜欢的截肢,而是肌肉萎缩患者。我担心她的身体是不是会不断退化?我没有这种承担。于是后来我们保持朋友了一段时间,慢慢也就没联络了。

D5承认的自己“没有这种承担”,是难以承担现实中残疾人的身体可能遇到的生活困难,而D5也感觉到“能遇到的A这么少, 遇到A也不一定适合发展”,这是他难以找到一个合适的残疾女作为结婚对象的理由。

在问到D6是否考虑过找一位残障男士作为结婚伴侣时,D6表示了否定。她说:

我自身条件不错,又是独生女,关于婚恋我想都没往这方面想。再说了,就算想要和残疾人结合,也不是说他是我喜欢的残疾类型就行,也得条件相当吧,比如:外貌、家庭、工作、收入等,就像正常人找对象,也想找条件不错的不是?还得过我妈那一关。

除了D6的妈妈“那一关”,事实上,D6自己在婚姻的考虑上是十分现实的,她不认为残疾这一因素是决定婚姻的全部,在他看来,外貌、家庭、工作等条件也非常重要。在D6那里,对残疾的性取向仅仅是一种性心理的满足,而婚姻,则包含了更多现实层面的考量。

无独有偶,我们访问到的两位男性残疾人都能接纳慕残者作为自己的配偶,但对和慕残者结婚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在A2看来,“关键看她”,自己只需要考虑的人品即可;而A3也认为“不能结婚的压力大多来自慕残者那方,残疾人最多只是对他们的不信任或者不接受而拒绝他们。”他分析这种结婚压力,“因为传统观念和残疾人的福利或经济基础难以达到正常家庭的幸福水平。”我理解A3所谓的传统观念,除了对残疾人的歧视以外,还包括主流的择偶文化价值观:女性要嫁一个比自己各方面条件更好的男性。于是,D6甘愿压抑自己的性爱好,让自己屈从于现实婚姻的理由,也就不难理解了。而需要指出的是,这样的择偶观事实上影响了慕残者和残疾人双方面。而张德鑫作为健全男性,且其经济条件相对不错,在选择配偶时的空间也就会大很多。张叙述的自己的婚姻故事是这样的:

张德鑫追求自己和残疾人的婚姻可谓一波三折,200610月,张在清楚地了解了自己的慕残意识之后,开始了他的“相亲”之旅。他由重庆出发,一路经过宜昌、武汉、合肥、南昌、长沙,最后到了湖南的一个小乡村。这一路上,他见过很多在网上聊得非常不错的残障女孩子,见面好大家感觉也都不错。但是,张德鑫说,“如果是大城市的,家里经济条件好的,人家不可能跟我到四川生活。所以,只有农村的女孩子才有可能。”

张德鑫的最后一站,便是湖南的一个小乡村。在那里,他见到了后来成为他第一任妻子的单腿截肢的女孩子R,两人一见倾心,彼此都非常满意。但是,所有的交往也仍然是在礼数范围之内的。张德鑫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回到了重庆。他的内心是非常斗争的。一方面喜欢R,另一方面,真的要和A结婚,他还没有那个勇气。回到重庆后,他基本上倾向于放弃A了。

两三天之后,R来了一个电话,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你都来过了,村里人都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了,你如果不回来,我就没脸见人了。”张德鑫立即不再犹豫,迅速清理了在重庆的事情,赶赴湖南。自己随身带着三万元现金,到湖南,在当地办了婚礼。

张德鑫不敢告诉母亲他找了一个残障的妻子。婚后一个月,张给母亲打电话,说出了车祸,妻子的腿要截肢。张认为这样母亲还是比较容易接受。张和妻子又在湖南过了半年,他希望通过这段时间,可以让母亲慢慢地增加承受力。半年后,张德鑫带着R回到了成都家中。

回到老家后,婆媳关系很快出现矛盾,经常争吵,这事实上与残障无直接关系,像所有的婆媳矛盾一样。但是后来,母亲很偶然地发现了R的残疾人证书,上面的发证日期是两年多之前。于是,真相曝露了。母亲强硬地对张德鑫提出:要妻子就别要妈,要妈就别要妻子。张形容,这就好比那个经典的选择题:母亲和妻子同时掉水里了,你先救哪一个?那一次,张选择了先救母亲。

于是,和R结婚半年之后,20075月,张德鑫和R离婚了。R又回了湖南老家。那之后,母亲开始给张德鑫密集地介绍恋爱对象。张发现,经历过和残障女的性与婚姻,他再也激不起对健全女孩子的感觉了。他终于决定和母亲说出自己内心的世界,但是,母亲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更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找一个残疾人当妻子。母亲又说:“你如果不改,就不要认我这个妈!”一年之后,张德鑫慢慢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幸福。母子不断争吵的结果是,一次争吵之后,张终于提出:那我们就脱离母子关系吧,您不要管我了,我也不给您丢脸了。

就这样,张写了一和母亲脱离母子关系的文字。那之后,他自由了,开始追求他的幸福。他联系前妻,前妻说,已经结婚了。

我们通过张德鑫的第一次婚姻的经历看到,虽然张德鑫下定了决心要和残疾人结婚,也克服了多方面的困难努力地达成了这个愿望,包括在婚后,张采取了“欺瞒”的方式试图减少或规避来自家人的反对,但最终还是因为家人的坚决反对,张德鑫没能扛过这一压力,他的婚姻还是破产了。

在张德鑫离婚之后,还经历了一段被一个残疾人欺骗的感情,“我变得一无所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决定公开征婚!张德鑫在那个县城最繁华的公园的大门口,贴出了自己的征婚启事,讲明了要找残障女子,还注明“健全女子勿扰”。这一举动引起了报纸、电视、网络等媒体的“猎奇”式的关注。在四川当地电视台的报道[7]中,主持人的结束语是这样的:

找对象,谁不想找个健康的呀?……张德鑫健康么?他很健全,他是不是精神不好啊? 虽然这对大众没什么危害,但这和主流思想是不同的。这是病,建议找心理医生去看看。需要提醒大家的是,同情可不能和爱情画等号。别伤害了自己也别伤害了别人。

我们依旧看到,主流媒体对慕残者的婚恋取向并不宽容,而是持质疑、否定的态度。在中央电视台随后播出的心理访谈[8]节目中,一共出现了三位心理学家,三位的意见也不尽相同,只有一位专家认为:父母(要给慕残者“治病”)的做法实际上代表的是社会的接纳度(很低),父母这样做会让孩子觉得自己是异类,是不正常的人,是可耻的人……。另两位专家中有一位明确表示:“慕残中的一些内容……是需要心理矫正的。”另一位虽然否定了慕残是一种心理疾病,但也“不能排斥在这些人群里有一部分人是有心理学原因的”,认为“还是应该给一些帮助。”

这次征婚,为张德鑫带来了他的第二任妻子B。正是B的姑姑,看到了关于张德鑫征婚的电视报道,便主动与张联系,介绍自己的侄女,B在甘肃,张德鑫和B在QQ上聊了一个多月,两人网恋的感觉非常好。张就去了甘肃。两人更是一见终情,立即结婚了。

虽然媒体对张的行为并不宽容,但看到了心理访谈节目的张德鑫的母亲,理解了儿子。母亲主动给儿子打电话,两人合好了。婚后,夫妻俩感情特别好,B非常温柔体帖,非常会处理婆媳关系,张的母亲对这个儿媳妇也很满意。2010年1月,张德鑫的儿子出生了。

张德鑫说,自己想要的都有了,幸福无比。就是现在死,也值得了。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生活,自己想要的生活都有了。“人生到头了,做自己了。”他这样说。

张德鑫在经历了婚姻的波折之后,终于迎来了命运的祝福,他找到了自己心仪的妻子,而同时,来自母亲的压力也迎刃而解。我们看到,对这个家庭来说,家人的尊重和理解是最关键,当张的母亲理解了张德鑫的性取向,并放下了对残障人士的成见之后,他们的家庭也就迈向了幸福。

(三)“得不到的‘宿敌’”——慕残者的性压抑

谈到“作为慕残者最大的烦恼是什么的问题”时,几乎所有的受访者都表示,性得不到满足,在性上的压抑,是最大的困惑,这其中包含了他们和残疾人士在性交往中的困境。

D6描述自己的性压抑时说:幻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内心渴望,但现实中没有,还不能表达和表现出来。有时想了,但没有,很烦恼。我们有时看慕残文,有时看视频,但YOUTUBE现在国内看不了,很烦恼。

我们就是性取向和别人不同,但这性向是单向的,不像同性恋那样有对方回应。也没有针对慕残者拍摄的A片,所以大家都很压抑,我们这个人群在网上很活跃,是见不得光的一群人。

通过网络,D6说,自己可以扩大和残疾人的交流途径:

加他们的QQ,然后进行对话,进行了解,如果是自己喜欢的残疾类型,一定程度后,就会要求视频,会要求看他们的腿,他们有些不愿意,那就算了。有些会提出裸聊的要求。如果对方各方面还不错,我会答应的。但有的A一说到你是D就拉黑我了,还有的太饥渴,一开始就说得很露骨,让人受不了,我也会不理他。

尽管网络更多地为慕残者和残疾人提供了交流的方便,但这并不能完全消除他们相互之间心理的隔阂,可以说,网络是一座彩虹之桥,虽然漂亮,但要通往幸福的彼岸,期间还是有太宽的鸿沟需要跨越。对于此,D6解释说:

残疾人很少有理解我们的。主要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变态的性向,当然我们自己也这么认为。我们的性对象是他们这一群需要呵护的人,残疾人一般都极度自尊,敏感,这是他们自卑的表现,所以AD都有一种防备心理,还谈什么理解。

我们和A像宿敌,渴望着他们,又因为得不到他们或者他们达不到自己理想的状态而看不起他们,我们D有时候一起在网上聊天时,会背地里A“都不是直立行走的……”当然,回到现实中,我们又成了彬彬有礼的,尊重所有人的正常人。

很多女D想喜欢看D文,喜欢看国外的视频,喜欢幻想,但讨厌现实生活中的残疾人。我只是极少数的真正接触过残疾人的女D之一。

D4和一位从成都到北京的AMM的性经历,我们似乎可以看出一点慕残者和残疾人之间关于性和婚恋的价值冲突。我们问D4,和那位成都AMM的恋爱结束了,但为什么不能保持性伴侣的关系呢?D4坦言,是因为“人家不愿意”,至于对方不愿意的原因,D4也承认是“因为不能结婚”,而从自己这边来说,“我也不想了,断就断了吧,还是断彻底了吧。”

相比之下,残疾人和慕残者的交往多以婚姻为目的,而慕残者表现出更多的对性的追求。这实际上是性价值观的不同。我们知道,即使是性取向相同的两个人之间,由于性价值观的差异,都很有可能导致双方的疏离甚至分手,而对于慕残者和残障人士来说,他们的性取向是不同的,追求的目标也可能不同。

A3在接受访谈时解释他认为的慕残者这种“饥不择食”的状态:

由于传统观念的束缚,慕残者有点处于不被社会理解和饥不择食的状态,他们的爱好和欲望大多仅限于网络范围内而不能满足。我觉得他们的性取向很正常、无可厚非。我希望他们能够充满爱心、真诚友善的对待残疾人,而不是仅仅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接近残疾人。

对于慕残者对残疾人的残肢所表现出来的兴趣,在A1看来,残疾人会感到很反感,那是因为:

很多残疾人比较敏感这是事实,但我不属于那么敏感的,能正确面对自己的残疾,不介意跟别人聊自己的残疾情况,但如果对方一再追问自己腿的粗细、是否变形、走路什么样子等等就很别扭了,觉得是对自己的侮辱。

对于慕残者来说,他们的性兴趣集中在残疾特征上,虽然是不带歧视的喜欢,但也呈现出放大残疾身体特征的取向;对残疾人而言,由于身体伤痛带来的痛苦,以及社会文化对残疾的偏见,他们可能更渴望被尊重,被视为和正常人无异,而慕残者对残疾身体的关注,会被解读为对他们的缺陷的关注,谈不上喜欢,更谈不上是对人本身的喜欢了。当慕残者以追逐性对象的姿态出现在残疾人面前时,残疾人就会觉得自己的的身体乃至缺陷被当成了发泄性欲的对象,于是就感到受到了侮辱和伤害。

残疾人和慕残者会纠结于“喜欢残肢还是喜欢人”这个问题上不能妥协。在一档关于张德鑫的成都某电视台的节目《慕残,心理》[9]中,记者问张德鑫:“你到底爱身体还是爱人?”张德鑫回答说:

……先从身体爱起……不仅不讨厌,而且是喜欢、尊重……实际上我找残疾人,女方是高高在上的,我还有点自卑。

在排除了一些慕残者对残疾人不够尊重的言行之后,我们发现,在慕残者眼里,身体和人不可分,残肢作为身体的一部分,是激发性趣和情感的源动力,而之后能不能进一步交往,要看交流的情况。从这点来看,事实上慕残者对残疾人的向往和一般异性恋者对健全人的喜欢是一样的:由某种身体特质开始被吸引,进而到精神交流。于是我们不禁要反思的是,为什么喜欢健全人的时候,人们不会问:“你是喜欢她的高///瘦……还是喜欢她的人?”而当慕残者喜欢残疾人,人们就要如此发问,言下之意:喜欢残肢是不正常的。

再者,如果残疾人认为,双方交往的目标认识并不一致:在一些残疾人眼里,性行为是以一段美好的婚姻为目标的,而慕残者对残障人士的追求的结果往往未必能指向婚姻。那么彼此要达到的也不可能是共同的彼岸了。

D3是一位已婚者,通过网络,几年来认识了20多个截肢的女性,但都因客观上距离太远,没有发生过关系。虽然D3认为“AMM其实对性的需求一点也不比D少的,如果她信任你了,什么都可以聊的。AMMD有一夜情不少。”可是自己还是没有这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会这样呢?在解释自己“想和AMM做爱,但找不到目标,对AMM的性欲无从发泄”的原因时,D3承认“也许是因为道德的约束,自己在这方面并没有采取一些积极的实质性努力。”D3同时表示,虽然“很多AMM对性都非常渴望”但就像张德鑫说的,“没结婚的残疾人比普通人更谨慎,不敢发生婚前性关系,怕嫁不出去”,“无论是对普通人还是D,她们开始的警惕性都很高。”D3也承认,性观念因人而异,“如果是年龄比较大的,比如30以上了,那就很谨慎。但如果是30以下的,我感觉她们没有那么多顾忌。她们投入感情很快的。”

在慕残者们感觉,虽然一些残疾女性对性的态度并不是那么保守,双方交流也没有太大的障碍,但她们总体上是谨慎的,特别是未婚残疾女性。同时,我们也看到,D3所受到的压抑除了因为残疾女性在性方面更加“谨慎”以外,还有主流性价值观对婚外性的规范。

张德鑫在解释慕残者的名声不太好原因中也谈到了这一点,他认为,真正想和残疾人结婚的很少,互联网上很多已婚的慕残者都是抱着“耍一耍”的心态。在他看来,通过和残疾人结婚而满足慕残的心理需求,是符合慕残者真正的“主流形象”的,而这一点,实际上和主流社会对恋爱的规范是相同的。我们和张德鑫讨论:如果不是有社会压力,慕残者是否会普通选择和残疾人结婚呢。张德鑫说,一定会的。他认为,慕残者和健全人结婚是迫不得已。

五、总结:

(一)慕残是性多元的一种

慕残也许和心理有关,和童年经历有关,但慕残不是病,更不是变态。和同性恋、恋物、恋足等性多元人群一样,慕残者是人类多元性取向的一种,是健全人对残疾人的一种性取向,是因残肢等残疾部及其体态产生的一种性冲动。对慕残产生的原因,很难用生物学或者心理学原理去证实。与之有关的可能是,在慕残者的童年及个人经历中,较少地接触到社会对残疾的污名。对“慕残原因”的深究本身是对性多元的歧视。

(二)慕残者的困惑

虽然受访的慕残者都表示能接受自己这种性取向,但现实生活中,他们的身份是相对隐蔽的。这和主流社会对其的不接纳有关,同时,他们对自己的身份也因此而难以认同。

大部分慕残者只能通过网络图片、文字,和残疾人交流或性幻想等渠道来实现,他们的性受到了压抑。

在婚姻选择上,由于受到来自家庭和主流婚姻观对于择偶标准的影响,慕残者也很难找到一个自己满意的残疾人作为结婚对象。

慕残者和残障人士的交往产生了不同程度的障碍。一方面,残疾人因慕残者很难与之结婚而这种交往带有欺骗;另一方面,慕残者和残疾人的性取向是不同的,除了一些慕残者对残疾人表现得不够尊重外,残疾人也难以理解慕残者对自己残肢的关注,同时,残疾人还对这种关注感受到了伤害。但在慕残者看来,身体和情感密不可分,对残肢的兴趣是他们和残疾人继续交往的源动力。

(三)慕残者受到社会污名的根源

和别的性多元不同,慕残者对残疾人的性取向并不排斥性的生殖功能,但依旧受到了主流社会的贬损和污名。主流社会文化对慕残者的污名与对残疾人的污名是相互联系的,正是主流社会文化首先认为残疾人不是正常人,他们有缺陷,才会把指向残疾人的性趣视为不正常;慕残者因其性压抑而对残疾人的性兴趣表现得尤为明显和直接(由身体到情感),和主流社会理想的爱情模式(从情感到身体)截然相反,这种不依附于人际关系(爱情、婚姻)的性模式正是主流社会所贬斥为“不道德”的,因此,慕残被污名为不正常也就不足为奇了。

(四)后续研究的空间

本次研究由于受访人数所限,对慕残者的性心理成因及其困境的解释尚不完满,对慕残者与残疾人的互动困境也尚不能全面解释。因此,本研究还有进一步深入的空间:如:对慕残者与残疾人的污名的社会生成机制及作用于两者的轨迹如何发生的?对残疾人和慕残者的性权保障及制度性救济中,社会政策可以做些什么?在慕残者性脚本的建构中,哪些因素发生了关键作用?诸多问题,希望在后续研究中予以探究与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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