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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身体
“生育之性”:生育阶段女性的性体验与性实践
作者:苏春艳  时间:2016年07月25日
来源:《沟通与汇聚——第五届中国性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苏春艳(中国青年政治学院)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性(sexuality)的研究从人类繁衍生殖的目的中剥离出来,在一定的自主性和可塑性[[1]]基础上,成为社会科学研究中的重要领域。其具体研究也集中在以性为关键点呈现的一些人群(如LGBT人群、商业性工作者、买性人群等)和一些社会现象(如一夜情、包二奶、青少年/老年人的性爱等)上。这些研究成果或多或少也构成了女性的性的研究的一部分。然而他们呈现的主要是女性在普通排卵期的性。而不管在任何文化中,和人类繁衍有关的生育,都是女性生命历程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心理学家罗洛·梅说,“男女之欲后的怀孕之于男人和女人是有着根本区别的:男人能照旧他原来的样子,但女人则变成另一个人。”[[2]]对女性来讲,成为母亲,不仅是社会关系网络的重新建构和维系,更是女性身心全新的体验和实践。

而现实生活中,一般女性对“性”和“身体”的理解与实践也并不是太多,几乎没有作为主体来谈性或者身体[[3]]。因此,本文将尝试对之进行探索性研究。考察生育阶段的女性在日常生活世界中,对性是如何理解、体验和实践的。

科学健康vs.主体建构

(一)作为科学健康范畴的孕育女性之性

目前,关于女性婚育和产后之性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性科学和性健康领域[[4]]。自“性爱大师”MastersJohnson最早开始描述性状态、到Kaplan进一步拓展性欲望和性高潮的类型。Basson提出有些女性并非被性欲望推动,而是被其他如情感、亲密的愿望等推动。后来学者们也都是通过这种科学测量法来测量和评估女性在怀孕和分娩以后特定时期内的性的状态。性科学关注怀孕和生育本身对女性之性带来的行为改变,指标使用有性行为频次、性交痛体验、性欲望程度、性快感等。比如James Kenny按照性的功能角度,将其分为四类:欲望(desire)、频次(frequency),快感(enjoyment)和高潮(orgasm[[5]]。学者们普遍得出结论:和怀孕前相比,女性无论是性行为的频次还是满意度,都有所降低。当然,他们也关注其他因素,比如“性伴的责任”(Sexual responsiveness)就认为,男性性责任的缺乏也是女性性满意程度降低的重要原因[[6]]

在具体的研究结论方面,一个对298名中国女性的研究显示,80%的女性和他们的伴侣担心性行为对胎儿不好[[7]],因而他们在怀孕期会规避性行为。也有学者研究穆斯林女性时提到,穆斯林女性平时的性生活关注的是干净和肮脏,而在孕产前后,孩子的健康上升到第一位,孩子成为身体的中心[[8]]

这种“科学实证主义”的性研究取向,不可避免地把性当作存在于个体身上的、普遍的、自然的和本能的冲动,不区分男性和女性的差异,也不区分不同文化和社会背景的差异。同时也可看出,随着生育行为的医学化,和生育相关的性行为也出现了医学化倾向,根据医生指导来规定自己孕期和产后性生活的频率和有无几乎也成为因生育而产检的一部分。

(二)作为主体建构的孕育女性之性

在性(sexuality)的主体建构视角下,性不仅仅是生理的、行为的和心理的,更是社会的、历史的和文化的;是情境的、互动的和变化的。同时,女性对sexuality的理解要比男性更宽泛。与之相比,女性更加关注“性”所承载的亲密关系。黄盈盈将女性对性的认同概括为一种差序格局。在这个从中心向外围层层递推的水纹涟漪中,形成了以“女性与自己相爱的男性在一起发生的插入式性交”为中心,与男性之间发生敏感性身体接触为第一层,次敏感性身体接触以及自慰、梦性与想性为第二层,独自式身体触摸、看性与谈性为第三层,以初级身体接触、观看裸体与阅读爱情作品等为外围的基本秩序。

在黄盈盈对三十多位70后女性的访谈中,生育作为一种快乐的体验几乎没有出现在女性的表述之中,但是期待中的生育(准备怀孕)和不顺利的生育(引产、堕胎)等则不仅通常被强烈的表述,而且通常确实给女性的身心带来很大的影响。同时,在女性对性的理解中,性与生殖的关系已经被转化为避孕问题[[9]]

三、日常生活世界里的性之体验和微型实践

何为日常生活?赫勒认为,它是“自在的对象化”领域,是“那些同时使社会再生产成为可能的个体再生产要素的集合”[[10]]。王晓东将日常生活分为个体生存和再生产领域,他认为日常生活就是维持人的个体生存需要的各种活动要素的集合,包括衣食住行、生儿育女等以个人肉体生命的延续为目标的日常生活资料的获取与消费活动,婚丧嫁娶、礼尚往来等以日常语言为媒介、以血缘和天然情感为基础的日常交往活动以及与这些日常活动相伴随的日常观念活动[[11]]。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再到悉心喂养,生育是女性成为母亲的界碑,是最重要的生命历程。它不仅是新的社会关系的建构,更是自身一种全新的身体体验和实践仪式。

本文从新妈妈在日常生活的微型实践入手,探索她们在怀孕到产后一年的时间里经历了怎样的生活世界。尽管这个世界看上去琐碎、平庸、单调,但充满了生动而诗意的日常性和生产性。用德塞托的话来说,作为重复性的、数量化的物质生活过程,日常生活具有一种生动的态度诗意的气质。研究者不能用一种有预设立场的对立态度去面对,而应该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信心去召唤(evocation)主体自身内心中尚未被当前图像或文字所教化的感知领域”[[12]]。因而,当使用日常生活的方法论去探索日常生活本身时,从细微和琐碎的生活中,可能存在着行动者个人的自然的生活态度和行动的“战术”和力量。

生育阶段女性日常的性

从生物社会学意义上说,性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繁殖。然而在今天社会科学研究领域,性和生育逐渐被剥离成两个领域,性和性学研究在整体上排斥了和生育之间的关系,生育被作为一项技术和治理对象成为计划生育和人口学的一部分。只有在生育出现问题,即需要备孕和怀孕出现问题时,才将性和生育安置在一起,视之为一个问题。事实上,成为母亲和拥有性体验仍然具有同一个主体性。

在当前流行的微信公众号“宅妈妈”在2014年曾经进行了一个关于妈妈们产后一年性生活状况的调查。在114位投票者中,女性产后一年的性生活以月甚至以半年记一次,而且绝大多数在舒适度方面选择几乎零分[[13]]。也就是说,从插入式性行为这一本质性行为来看,产后一年内女性普遍都没有舒适的性行为。然而,如果从日常生活中体会生育阶段女性对性的身体感和实践,就能看出其实她们也有着独特的体验和策略。本文将从怀孕、哺乳、空间和时间等角度对生育女性的体验做出表述。

(一)怀孕

怀孕是生理意义上的性(sexuality)的主要表现[[14]]。然而在文化上,怀孕女性却多被认为并不具备完全的性爱的功能。一项对60个社会的调查显示,30%在怀孕前两个月拒绝性行为,一半认为怀孕六个月以后也不能有性行为[[15]]Costance还认为,女性在历史上一直被认为是无性人(asexual being),不应该拥有性需求或者性行为[[16]]。也就是说,女性从怀孕开始,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性主体和身体,她们被深深地嵌入传宗接代的家庭关系网络和优生优育的医疗诊断网络中。在家庭关系网络中,孕妇的身体在功能上更鲜明地体现为生育的容器。对丈夫来说,尽管妻子仍然是“爱人”,然更主要是母亲的形象,与性欲望的对象几近绝缘[[17]]。而在优生优育的医疗诊断中,生育的身体能否继续成为性的身体,可能不仅是医生和医学话语需要做出判断,也是孕妇在成为“病人”的角色适应过程中重要的惶恐议题之一。

而在细微的日常生活中,不同个体的孕期至性体现出相当大的差异。怀孕期间的性生活和怀孕时的身体状态密切相关,和丈夫的态度和需求也有较大关联,然而和医生的建议之间却没有太大关系。在我的访谈对象中,有一位女性怀孕时比较年轻,只有二十四五岁,怀孕对她来说非常容易,而且没有太多的身体不适。在孕期她获得的性愉悦要比怀孕前还高。然而,更多的受访者怀孕时都已是相对大龄的状态,孩子来之不易,同时身体也在遭受着剧烈的妊娠反应和身体不适,身体对其他事情已是毫无兴趣。一位受访者回忆起自己的怀孕经历仍然心悸:“孕吐特别厉害,连生存都成问题。性都不会考虑。后期会有性方面的要求,同时又觉得孩子那边是没有办法的。”

孕期女性以孩子和自我身体感受为第一标准,很多时候会比医生意见更为保守和谨慎。一位女性在怀孕早期发现少量出血,医生叮嘱要静养。她在静养时每天就是躺在床上或者沙发上。这种对待身体谨小慎微的态度一直持续到怀孕结束,尽管在到了孕中期,医生已叮嘱需要适量运动而且完全可以享受性生活,但这位女性仍然认为性生活等剧烈运动对胎儿的伤害不可避免。这种态度和行为在我的受访者中普遍存在。孕期女性自己判断对胎儿健康的有利或不利因素,假如她认为性行为可能有损于孩子的健康或者觉得肮脏,就会拒绝。而对丈夫的说辞是为了孩子,再忍忍

然而,没有实质插入式性行为并不意味着孕期女性是无性的或者性冷淡,完全不存在对性的体验和实践。她们拥有着与众不同的身体体验,同时也拥有了与众不同的某些身体和性的欢愉。孕期女性最大的身体变化是随着时间推移,肚子越来越大。在常人看来可能就是身材臃肿走形,与女性通行的大众审美标准完全叛离。然而,对渴望拥有孩子的女性来说,抚摸肚皮成为她们最骄傲也最性感的事情。尤其伴随着母婴商业的无孔不入,美丽时尚的怀孕服装和各种首饰饰品成为孕期女性非常重要的装扮。当然,最大的装扮是渐渐隆起的肚子。准妈妈们手抚肚皮,在户外散步谈心,在房间操持劳动;夫妻在一起时,一起感受胎动的神奇,一起抚摸隆起的肚皮。准爸爸将耳朵贴在肚皮上聆听胎儿心跳。亲子之间神奇的联系倚赖孕妇的身体完成。

另外,从身体变化中发觉新的性趣也是夫妻之爱的内容。成为孕妇之后,身体的变化导致孕妇对日常生活中的小事诸如打嗝、放屁、情绪波动等的控制降低,增添了夫妻双方对亲密关系的包容。埃利亚斯指出,最细微的动作如何产生重要意义和如何表现情欲和举止自身控制的演变,比如,笑与哭,打嗝与放屁的意义,只能视情况而定,这就是文明的进程。夫妻之间这种包容某种程度上似乎减少了性魅力,但在孕期能够成为关系亲密度的佐料[[18]]

对于并不介意孕期性行为的女性来讲,孕期可能是性行为中最放松也最安全的阶段,因为没有月经期的烦恼和对怀孕的恐惧。同时,孕期还往往是年轻夫妻最后一段二人相处时光,对未来有憧憬,对日常仍熟悉。无论空间,还是时间,都是怀孕女性最后的自由所在。因而,怀孕也能增加她们享受性的欢愉和快感。性爱的乐趣和生活中的情趣合二为一,拥有一种共同的时空矢量。

(二)哺乳

乳房是一个非常清晰但又十分模糊的器官。清晰在于身体的主体,模糊在于使用者:从吸吮的婴儿到爱抚的男人再到自我欣赏的女人,母性、色情和自恋相聚同一花园,共享同一果实[[19]]。这种模糊如果发生在母亲的哺乳阶段,就可能变成三位一体的全方位体验。格罗曾经发出,认为很少有女人在哺乳时会产生像性感那样的感觉。但格罗可能是错误的,无论男人在不在场,女性在哺乳的时候,也会有性的欢愉。这种全方位体验的主体是作为母亲的女性本身,与婴儿和男人既有关又无关。

一切欲望都可能发生在婴儿或男人出现的场所。婴儿吮吸乳房,满足的是婴儿的饥饿感,和乳房从肿胀恢复正常状态的欲望。男人抚摸乳房,满足的是男人的性的欲望,和女人的性的欲望。而哺乳之器和性爱之具的二位一体,会出现出其不意的性的乐趣。一位新晋母亲讲到乳房,这样表述自己的体验:她静静地偎在我胸前,小小地细细地吮吸,沿着乳头一圈一圈的环绕,痒痒的酥酥的。……老公比以前更喜欢我的胸,他一边抚摸一边吸吮,有乳汁往外冒,用撩拨的眼神看我。那一刻我觉得他就是我的孩子。

女性进入哺乳期,繁衍带来的生理本能会让女性的乳房变的肿胀。就像膀胱挤满了水一样,乳房里的奶水如果没有挤出,身体就会非常不舒服,更会造成严重的乳腺炎。因而,乳房需要的是泄洪般的吮吸或挤奶。婴儿的吮吸伴随着沽沽细流,细微的咬啃,还有轻轻的呼吸,满足的吞咽声。哺乳让很多母亲迷恋沉醉,母性带来的身体和精神的欢愉和快感在身体的体验中模糊了婴儿和男人带来的快感边界,只有主体性的快感是真实的。除了婴儿能够吸吮,男人在帮助挤奶时也非常重要。几乎每个丈夫都有过帮助妻子吸吮乳房吃掉多余奶水的经历。有时候也会成为新鲜的性爱身体体验。美剧《六人行》中,Ross在获知前妻给自己的拉拉女友奶水喝时,内心不平,认为自己也拥有喝母乳的权利。当然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喝这种又腥又甜的东西。一位丈夫曾经因为妻子的乳腺炎而不得不通过吸吮帮助疏通乳腺。妻子对丈夫这种不情愿和母乳乳房的排斥实在是有些无奈,她个人期待母性能够给夫妻关系带来一些新的身体体验,但丈夫似乎更期待更加纯粹的男女之欲。日常生活中身体在性欲望和实践上有着奇妙的配置,它在具体社会情境中按照主体和关系对象,而给出独特的象征和呈现。在很多家庭中,性虽然处处被抑制,但还是不断地涌出[[20]]。没有婴儿和男人,女性照样可以通过想象来满足亲子的欲望和性的欲望,这是女性对自己身体的享受和使用。看到婴儿的画面或者其他孩子,甚至有时候只要脑海中闪过孩子的念头,女性就能体会到乳房的瞬间肿胀,以及某些拥抱和亲吻孩子的冲动。而对丈夫的爱更多转化为对父子关系的满足和爱意。

从本质上说,哺乳是一种喂养行为。婴儿喂养不分时间和空间安排,遵循的是婴儿的身体本能。然而,现代生活空间被各种权力关系和消费社会切割成了条条块块,空间越来越遵循一些程式化、商品化以及景观化的制度安排。哺乳由于需要裸露乳房,越来越被性化社会限制在私密的有限空间。公共空间和工作场所哺乳都成了不适合的行为。在工作场所,妈妈们利用一切机会改造和使用可能的资源来进行再创造,通过流动的、非正式的微型实践抵制对空间的景观安排。无论是作者本人,还是身边的女性朋友,几乎都在办公区卫生间里或者封闭的办公室里挤过奶。拉上卫生间里的小隔间门,整理手里拿着的吸奶器。一只手整理衣服,一只手吭哧吭哧地挤压。白色的母乳顺着导管流到瓶子里,很快就满了。奶水富足的妈妈会直接将鲜奶倒进马桶,每天背奶的妈妈则用一系列从消毒到保温都做的很好的装备装好母乳,带回家给自己宝宝背食。除了卫生间,没有人的小会议室,办公室,储藏室,一切没有人的地方,都会被开发利用为挤奶的空间。乳房在该空间里完全没有了性的符号,甚至似乎成为身体的累赘和困窘。但妈妈们用自己的装备和行为,将一个丧失生活气息的位置转变为一种日常空间,日常中包含着妈妈对孩子的爱,包含着妈妈的身体的需求转换。如今,消费社会对母婴的纵深细分和城市空间规划的理念发展,修建母婴室已成为大型商场、飞机场等大型公共场所的标准空间配置。然而在女性日常工作的地方,目前仍主要靠母亲对已有空间的再利用战术来获得母婴权利。

母婴室和私密空间的创造对于短暂停留在外的母亲和婴儿来讲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更多情况下,当婴儿在身边时,随时随地的吃奶是一项自然而本质的举动。母亲如何突破性化社会的文化限制进入随时随地的喂养状态呢?我本人曾经在地铁上、出租车中、外出游玩的广场等地,都有过随时随地喂养的经历。怀孕时准备了大量的哺乳衣,也探究了如何将丝巾、衬衣、围巾等物品装饰为哺乳遮蔽衣的攻略。这些都是为了能够将哺乳的身体和外在社会交往彼此适应,在性和不体面之间寻求一个适度的平衡。

(三)床的空间实践

现代的家庭空间以及家庭空间的生产模式,对夫妻之性,以及亲子关系都有着很大的影响。日常的空间本身对个人的身体直接有一种塑造力,有一种生产性[[21]]。卧室成为哺育的场所,并根据哺乳的需求被重新安排。一位被访者家里的空间是这样安排的:“大床用来睡觉游戏,小床用来摆放东西,孩子几乎没有睡过小床。而卧室的门再也没有关过。”

而我们家几乎也是完全相同的情况。原本的夫妻大床成为儿童乐园。孩子从外面疯玩回来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床上,乖乖躺好,大呼小叫,等待喂奶。对于孩子来说,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玩具,没有什么东西不是自己的。,尤其是母亲。床不再是两个人的秘密空间,而成了三个人,或者更多时候只是两个人——即母亲和孩子的独处时间。“儿子在我身边,会觉得很安全。”

甚至在很多家庭中,整个房间都称为哺乳的身体的居所,身体以孩子的喂养容器的形式在整个房间里自由行动。对于其他家人来说,这就是哺乳的身体。但对于丈夫来说,不仅是哺乳的身体,也是一具女人的身体。丈夫的眼光有些与众不同,还会在无人的时候发生偶尔的身体碰触。男人的眼光让哺乳这一行为变得性感。一位女性非常享受和丈夫在一起的温存时刻:“小孩子在上边睡觉,喝奶,甚至玩耍嬉戏。晚上睡觉时,中间夹着小家伙,小家伙东倒西歪东爬西动。但两个人之间的远距离的握手,抚摸,带来无尽的满足。”这种既性又爱的温存成为幼小孩子家庭夫妻的主调。

(四)用时间换取空间的战术

除了同孩子在一起享受身体的欢愉和生活的主调,女性在日常生活中还有着大量生动而短暂的副调。尽管和老人孩子共处一室可能带来空间的狭促,但当其他家人带孩子出门时,便也造就了独自的或者夫妻的二人世界。笔者作为一位新晋妈妈,在月子里时被亲妈和婆婆共同监督要好好坐月子,不能随便洗头洗澡,甚至必须把时间用于睡觉。终于有一个周末,双方父母都已出门,丈夫偷偷跑过来问:要不要去洗澡?我们俩终于开心地跑去洗了个澡。当然,处于月子中的产妇并不会期待接下来发生什么好事。事实上,澡还没完,婆婆便已回家。吓到的丈夫在门外应付婆婆的问询,在洗澡间的我尴尬无比,吓得不敢出来。然而,当时共同做坏事的快感和夫妻之间共同的小把戏成为印象深刻的身体体验,也是二人用时间来换取空间的重要战术,在全家人共同创造的坐月子空间中开创出独特的内容。

除了偷偷洗澡,在接下来的喂养中,趁着家人带孩子出门遛弯,偷欢已成为夫妻二人的重要性生活内容。每天早饭上,老人带着孩子出门,家里只剩下或者已起床或者仍在睡懒觉的夫妻。睡梦迷离的两个人可能就会心一笑,身体和心情都换了装束。或拥或碰触,用最自然的属于两个人的姿势,向对方传达自己的情谊和欲望。除了拥有能够发生性行为的空间,两个人还可能在晚上孩子睡着以后一起偷偷看电影,看小说,相互交流一些家庭以外的话题。美好的重新回归到黄盈盈所谓差序格局下的性关系的时间短暂而宝贵。人类在自己的房屋中投射了自己主动性的行动,驱动了属于个体私密的空间的产生。

(五)女性知识分子的身体和性体验

本文的研究对象主要是生活在现代都市中的女性知识分子,学历均在研究生以上,包括笔者自己。在研究中的确发现,女性知识分子在理解身体与性,尤其是日常生活中的身体与性,会从自身所拥有的知识体系自身去反思自己的生活,而并非完全是主体体验的角度。黄盈盈在研究中发现,大多数女性从实体的角度阐释对女性身体的理解,但个别女性则有意无意地偏重话语式的女性身体[[22]]。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德塞托的团队在构建日常生活实践大型研究项目时,将女性知识分子排除在被访谈对象之外。然而,在笔者看来,这种反思恰恰构成了女性知识分子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成为女性在体会生育、性爱和家庭时的重要内容。

一方面,她们往往拥有十分惊人的学识,无论对于身体,还是女权主义的发展历史,都十分熟稔,也能够从理论上阐释出大量的有关性别和权利的观点出来。然而,回归到日常的身体状态,则与他们所拥有的知识体系之间有着较大的距离。独立女性知识分子的心态和结婚生子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之间,既有关联的线索但又拥有极强的张力。一位被访者在生活中充满了对自己身体和性的无知,以内化了的传统妇德要求自己的实践。面对和丈夫分居后的强烈性欲,表现出极为羞耻的情绪。但又很快在新的恋情中表现出新的妇德。在访谈中,我尝试用我们共同熟悉的社会理论和日常生活经验结合起来,但在她看来,似乎这二者拥有明确的边界。

拥有明确身体边界的并非只有一位被访者,几乎每位被访者都或多或少存在知识和自身身体实践之间的差距。一位被访者谈及理论话语时侃侃而谈,容光焕发;然而讲到家庭生活时,控制不住哽咽,数度落泪。她称自己的身体为知识化的身体,将女性知识分子的主体性和地方性文化的、直观体验的、书本的知识以及自己的思考融合在一起,构成一种特殊的理性身体观念。这种理性身体观一方面帮助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平衡家庭生活中的不平和委屈;另一方面,又会在合适的场合通过话语和倾诉表达这种委屈,被规训的身体重新显现。比如关于性高潮,这位被访者直言,如果要寻找性高潮,结婚之前都已经有过了。现在居家过日子,婚姻和家庭稳定最重要。

因而,知识对女性知识分子的影响并非如外界所言,同自我身体觉悟是单线条关系,知识是革命的力量抑或女子无才便是德等等说法都不够充分。对女性知识分子而言,她们首先适应的是自己的生活环境,而知识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成为解放或者束缚她们的力量,恐怕仍然需要从女性的生存处境去探求原因。当然,知识本身是女性知识分子自身事业发展的一部分。但在日常生活中,她们如何使用知识,如何将某个部分内化为自我的一部分,仍然需要更加细微的调查。

结论

(一)生育的身体

《裸乳社会学》中提到女性拥有三种身体,一种是陌生的身体,一种是色情的身体,还有一种是审美的身体[[23]]。然而在生育阶段,女性的身体最大的表现为生育的身体。生育为身体提供了一种和男性无关的、甚至和性无关的身体形式,它最大化地符合了人类繁衍生殖的目标,并成为一种陌生的审美。但这几种身体在生育阶段反而能最大程度地融合起来,因生育而美,因生育而性。在日常生活实践中,生育的身体具有最大的性化特征,同时也具有最强的审美特征。

这种身体能够借助各种权益之计为自己争取尽可能的表现空间。目前,性化的社会对哺乳的“裸露”越来越不宽容,母亲哺乳需要的空间越来越强调私密性和隐蔽性,因而公共空间中哺乳的女性越来越少,她们不得不穿上“哺乳衣”,同时使用衣服、纱巾或披肩为婴儿哺乳创造空间;同时,发达的商业地产开发和空间规划在推动社会的性化的同时,可能也开始出现专门的母婴室。然而,在现实世界中,母婴室的稀缺仍然导致了哺乳母亲不得不将厕所、偏僻无人的小黑屋、甚至办公桌底下等作为临时的“母婴室”,为孩子哺乳,或者为孩子储存母乳。这是女性携带哺乳的身体向社会争取到的属于自己的空间。

最近,更有越来越多的公开哺乳的行为艺术展示在多个城市空间。妈妈们通过艺术的形式,一方面展示了母亲们为下一代在各种零碎空间中的实践,另一方面发动了公共空间哺乳的社会运动。日常生活中的抵抗上升为社会运动,是身体对都市空间的抗争,对现代性的娇贵化的抗争[[24]]

(二)爱欲和性欲的交融

阿兰·柯尔班认为,性爱的当代史起源于1860年左右。当浪漫主义的崇高激情变得乏味时,服装与肌肤的碰撞游戏、亲吻和抚摸便开始在这个十分正经的正统世纪的幕后,营造更加肉欲的情感氛围。然而,在生育阶段的女性的日常生活中,肉欲的性降到了最低,情感的性升到最高。在这一阶段,夫妻之性的重要性和事实性都降到最低,插入性性行为频次和质量都受到极大影响。亲密爱意和身体接触成为性的重要形式。

生育阶段的女性对性对认同可以被表述为:以孩子健康成长为中心的母亲-孩子-(夫)三角关系,女性通过婴儿喂养获得极高对身体的欢愉,母爱超越性爱称为身体欢愉的首要表述。

马尔库塞认为,性欲仅仅是关于两性关系的欲望,而爱欲作为生命本能,蕴含更多的内容。性欲是短暂的局部的,而爱欲则是充盈的[[25]]。爱欲使个人获得一种全面的、持久的快乐,并使社会建立起一种新的关系。爱欲的器官遍及人体的各个部位,爱欲的活动囊括了人类的一切活动。

在生育阶段,女性的性欲和爱欲在日常生活中达到了交融。生育和喂养婴儿是女性性欲的本质释放,是性欲升华为爱欲的重要里程碑。正是在养育婴儿的基础上,中国知识分子的女性将夫妻之性升华为家庭之爱。性在关系中,成为更有真实感和实践感的爱[[26]]。但这种倾向可能产生的问题就是女性的产后之性急速减少甚至消失,同时女性的主体性又不自知。重视日常的性和性感,早日从生育的爱中脱离一部分,也是非常重要的内容。

(三)“分娩高潮”?

无论是古今经典还是现实诉说,在常识中我们都知道分娩是女人的“鬼门关”,是女性身体需要承受的最大苦痛。基督教认为生育是“性欲之秘密”,同时也是“原罪之秘密”,因而对生育进行了十分严格的管控。在圣经所讲述的神话故事或者法律条文中,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之后遭受上帝惩罚,而生育之痛就是上帝对夏娃施加的惩罚[[27]]。在《圣经·创世纪》中这样写道,“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你必恋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辖你。”

然而,现今技术或者医学实践可能挑战这一亘古不变的纪律。美国广播公司在2012年制作了一个纪录片《生产时出现高潮》。该片提到,大量助产士的记录资料显示,0.3%的产妇能够在分娩时出现性高潮。她们认为生理原理可能在于胎儿在经过产道时,也可以刺激性交时产生快感的部位。因而,在合适的分娩环境中,借助丈夫的亲密动作、个人身体和情绪的配合以及分娩节奏的掌握,大概能够实现这样一种性高潮。尽管当前中国女性更加在乎的家庭和爱,对身体的欢愉和性高潮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但从世界范围内,这样一种实践的可能性,恐怕是对身体和身体所能承载苦痛最大的革命,是对文化和宗教所塑造的身体的感知最大的革命。性,尤其是性高潮,在伴随女性最大痛苦的行为中成为拯救者和欢愉的主体。但在此之前,探索女性在日常生活中的性的细微体验和细微实践,恐怕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1]]吉登斯.亲密关系的变革——现代社会中的性.爱欲.陈永国.汪民安等译.北京:社科文献出版社,2001.

[[2]] 罗洛·.爱与意志.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P276

[[3]] 黄盈盈.身体``性感.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

[[4]] Crista E Johnson, Sexual health during pregnancy and postpartum, J Sex Med 2011,8:12671284; Geraldine Barrett, B.A., M.Sc., Womens Sexuality After Childbirth: A Pilot StudyAlder, E.M.Sexual behavior in pregnancy, after childbirth and during breast feeding, Bailliers Clin.Obstet, Gynaecol, 1989, 3(4):805-821; Falicov, C.J.Sexual adjustment during first pregnancy and postpartum.AM.J.Obstet.Gynecol, 1973, 117(7):991-1000; Lumley, J Sexual feelings in pregnancy and after childbirth.Aust.N.Z.J.Obstet.Gynecol.1978,18:114; Robson M.Brent, H.A.and Kumar, R.Maternal sexuality during first pregnancy and after childbirth.Br.J.Obstet.Gynecol.1981, 74:880-889.

[[5]] James A.Kenny, Sexuality of Pregnant and Breastfeeding Women.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 1973, 2(3):215-229.

[[6]] Barrett., etc.Womens Sexuality After Childbirth: A Pilot Study Geraldine.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1999,28(2):179-191.

[[7]] Crista E Johnson, Sexual health during pregnancy and postpartum, J Sex Med 2011,8:12671284.

[[8]] Mahmoud A.etc.Maternal Sexuality During Pregnancy and After Childbirth in Muslim Kuwaiti Women,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 1995, 24(2):207-215.

[[9]] 黄盈盈.身体··性感.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

[[10]] 阿格妮丝·赫勒.日常生活.衣俊卿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10.125-130.

[[11]] 王晓东.日常交换与非日常交往.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p41.

[[12]] 吴飞.空间实践与诗意的抵抗——解读米歇尔德塞托的日常生活实践理论.社会学研究.2009(2):177-246.

[[13]] 截至2015520日,该调查投票结果如下:6%接近每天一次27%接近每周一次,33%接近每月一次,9%接近每季一次7%接近半年一次5%接近每年一次还有12票选择0!!!在产后一年嘿咻舒适度方面,21%选择负分滚粗无舒适度可言),13%的人选择1勉强为之);20%选择2马马虎虎偶有不适),20%选择3比产前略逊一筹),17%选择4和产前没啥区别)7%选择5分(比产前的感觉更棒)

[[14]] Constance M.Roth, Attitudes about sexuality during pregnancy and the information needs of pregnant women:a comparison of low-risk and high-risk women, dissertation, the University of Toledo, 1991.p2

[[15]] Constance M.Roth, Attitudes about sexuality during pregnancy and the information needs of pregnant women:a comparison of low-risk and high-risk women, dissertation, the University of Toledo, 1991.P2

[[16]] Constance M.Roth, Attitudes about sexuality during pregnancy and the information needs of pregnant women:a comparison of low-risk and high-risk women, dissertation, the University of Toledo, 1991.P3

[[17]] Constance M. Roth, Attitudes about sexuality during pregnancy and the information needs of pregnant women: a comparison of low-risk and high-risk women, dissertation, the University of Toledo, 1991.P3

[[18]] 让-克鲁德考夫曼.女人的身体男人的目光:裸乳社会学.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p6.

[[19]]让-克鲁德考夫曼.女人的身体男人的目光:裸乳社会学.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 p223-224; 格罗.1987.p59.

[[20]]让-克鲁德考夫曼.女人的身体男人的目光:裸乳社会学.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p224.

[[21]] 冯珠娣.汪民安.日常生活.身体.政治.社会学研究.2004, http://e-sociology.cass.cn/pub/shxw/xstl/xstl26/P020060906387653751616.pdf

[[22]] 黄盈盈:身体··性感.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

[[23]] 黄盈盈:身体··性感.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p165,175,199.

[[24]] 宁应斌.何春蕤:民困愁城——忧郁症.情绪管理.现代性的黑暗面.台北:台湾社会研究杂志社出版。2012.p75.

[[25]] 赫伯特·马尔库塞:爱欲与文明——对弗洛伊德思想的哲学探讨.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7.

[[26]] 吉登斯.亲密关系的变革——现代社会中的性.爱欲.陈永国.汪民安等译.北京:社科文献出版社2001.

[[27]] 李莹莹.基督教的生育观与西方女性作家的生育想象.西南科技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3):4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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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绥铭教授:  pansuiming@sex-study.org    黄盈盈副教授:huang.y.y@sex-study.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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