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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体感受与意义
身体的“性”消费:钢管舞的人类学观察
作者:石甜  (桂林金钟山旅游研究院)  时间:2014年04月30日
来源:《走向性福》下集

本研究基于对钢管舞的学习人群进行参与观察,分析钢管舞在训练和表演中呈现的性消费及其社会建构的过程。本研究的田野点在重庆某舞蹈工作室,以参与观察的方式先后参与了钢管舞训练课程、夜场表演等内容,对钢管舞课程的学员进行了结构和半结构访谈。此外,在工作之余,本人还拜访了其他城市的一些钢管舞工作室,与教练们进行了半结构访谈,以了解当地的钢管舞市场和从业形态。

. 动机

迷笛[1]钢管舞工作室位于重庆的繁华商业地段,每天都有人来前台询问学舞的种类、时间和价格。该工作室不仅教授钢管舞,同时也教授其他舞种,包括爵士舞、领舞和TB秀。从每天下午1330分至晚上20点,一共4节课,每节课的授课时间为一个半小时,星期二至星期天为上课时间,星期一全天休息。课程可以自由组合,可以只报名其中一种,例如只报名钢管舞平台班或技巧班;也可以报名几种课程,例如爵士舞+钢管舞或钢管舞+TB秀,还可以报名教练班,即所有课程都学。每种组合的价格不一,此外还有月卡、年卡的区别,还可以凭借报名发票免费转学到其他城市的分校学习。

钢管舞的学习人群包括三类人群:职业舞者、家庭主妇和都市白领。三者的学习动机不一样,职业舞者为了表演挣钱,家庭主妇为了吸引丈夫的注意力和保持好身材,都市白领为了减肥。

学员阿双(18岁):刚考完高考,暑假无聊了就来学哈。

学员小杨:在网上团购了舞蹈课程,干脆把所有舞蹈课上完。

学员小欣:减肥嘛,听说跳钢管舞可以减肥。

动机不同,选择的课程组合也不同,上课时间也不一样。全职家庭主妇一般只报名下午两节课,即从1点半一直到6点;都市白领一般只选择空闲时间来上课,多数是报名晚上的平台班,即6点半到8点的钢管舞课程。为谋生的学员则报名教练班,即从下午1点半一直到晚上8点,所有的舞蹈课程都要学习。

男学员小林:以前跟人去飘飘酒吧[2]里面耍的时候看到跳钢管舞的,觉得这个肯定很找钱(挣钱),那时候还是服装店的店长,也去报名了,住在舞蹈室提供的宿舍里,每天都要请假喊别个给顶班了来上课,那时候好辛苦哦,每天都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后头学会了就辞职了,没去服装店上班了,专门就跳舞了。

男学员小金:觉得跳钢管舞,找得到钱(挣得到钱),跟别个(别人)借了5000块钱来报名。

B市某钢管舞教室教练:学钢管舞不需要什么基础,也不需要什么天赋,你天天来,半年我保证你能全部学会。钢管舞是一门技能,你想,你学好一门技能只需要半年,这是算快的了。

三类人群的人数比例大约在532左右,但全职家庭主妇和准职业舞者基本上每天都上课,都市白领的出席率不到20%,还有学员报名缴费之后只来过一两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学员阿丹:结婚之前我身体就不太好,经常一走几步路就累得遭不住了,有次看到广告就来报名了,想每天在这里跳几哈,把身体练好一点。你看我现在身体好多了,刚来的时候啥子都做不了,劈叉也不行,俯卧撑也不行,做几个就受不了了。

学习钢管舞没有年龄限制,原则上而言至少是成年人,也有未成年人在母亲的陪同下来报名,而且工作室也主张让未成年人的父母一起过来看一下适合与否才给报名。

. 训练过程:减与加

钢管舞的训练过程是一个减法和加法并行的过程。减法指的是给“性感”祛魅,学习技巧的过程是肢体运动练习的过程,学习的只是分解动作。加法指的是在学习成品舞和自由舞(salo)的时候要求学员做出更多挑逗、性感的动作和眼神。

(一)减

钢管舞的训练过程更多的是以体育健身的方式出现,即并不涉及“性感动作”的关联,而是把基本动作分解到身体的各个部位,从热身到技巧训练,都是以单纯的肢体训练为主。教练做示范,然后让学员来跟着做,教练再指出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学员继续重做,或者教练重新再示范一次。

平台班:半个小时热身练习,以胸部运动和腰部运动为主,八字胯、圆胯等;半个小时的韧带和体能练习,包括劈叉、压胯、仰卧起坐、侧身起坐等;半个小时的平台动作,包括围绕钢管走台步、甩头、管下技巧等。

技巧班:半小时的热身练习,包括甩头、肩部运动、胸部运动和腰部运动;半小时的体能练习,包括30个仰卧起坐、30个仰卧抬腿、30个俯卧撑,有时候会增加吊管等臂力练习;半个小时的技巧训练,依照学员自己的水平由教练单独指导。

在训练的过程中,教练最经常说的就是:“背挺直!”、“腿,压开一点!打直!太僵硬了!”、“挺胸!胸在哪?!”、“抬头!”、“正面往上,哪边是正面?!”、“弯腰!你的腰呢!”教练在示范的时候,跟学员解释身体的哪个部位用力了。即使在学员做技巧的时候,教练也要指出腿是否绷直,脚尖是否绷直,腿是否打开,手臂死否用力等等。做俯卧撑是最基本的手臂力量训练,教练在惩罚学员时也会选择让学员去做30个俯卧撑,加强手臂力量。

A老师,我爬不上去。

教练:俯卧撑做少了,回去多做点俯卧撑。

B老师,我甩不起来。

教练:没得惯性,没得臂力,多做点俯卧撑。

C老师,我腰杆没得力。

教练:多做点俯卧撑。

虽然钢管舞整体训练是强调力量为主,但每个人的身体条件不一样,所擅长的动作和技巧不同,学习技巧的过程也不一样。有学员表示,管上技巧比管下技巧容易多了。学员阿丹说她对腰部运动很怕,也做不来胸部运动,但觉得劈叉的难度很低,很容易就做到了。男性学员一般都比较有力量,报名之后第三四节课就可以开始学管上的技巧,以及像“背飞”之类需要强大的肱二头肌之类的动作。

总体上而言,无论是爵士舞还是领舞、钢管舞,“有力量”和“韧带好”是最基本的要求,也是最基础的训练。“有力量”意味着对肢体的控制感很好,手臂伸出去、停住、收回来的这一过程中手臂不会颤抖;同理,腿部以及身体其他部分在运动过程中不会因为惯性太大而出现控制不住的情况。“韧带好”意味着肢体在伸展运动过程中可以完全打开,同时也会给观众一种“身娇腰柔”的视觉效果。但对于刚学跳舞的学员来说,这两个要求都是非常困难的,学起来的难度也非常大,新学员往往在学习管下技巧时会把膝盖摔青,即使学管上技巧也会把大腿、手臂等皮肤磨伤甚至有磨出血的情况。

虽然每节课都是一个半小时,其中的一个小时是热身和体能练习,半小时的技巧学习,但是在这半小时的技巧学习过程中,学员们并不是全部用在学技巧上,而是练一会儿,停下来一边休息一边聊天,再继续练习,交替进行。聊天的内容非常广,从交流如何做出某个技巧到生活百科、淘宝购物、逛街美食等等都有。在这个聊天过程中,学员们的熟悉程度决定了聊天的内容。新学员们一边展示这段时间腿被摔成什么样子,一边讨论为什么想学钢管舞,怎样减肥等等话题。老学员则更多讨论个人生活中出现的事情,开店、夫妻生活、房屋装修等等内容。

(二)加

每堂课都预留出十多分钟的时间,教练带着学员跳成品舞。成品舞指的是根据背景音乐来跳舞,并且跳完一首歌的时间长度。在学习成品舞的时候,依然以“教练示范、学员模仿”为教学模式,但强调“动作要性感一点”。“性感”的动作包括:自摸、挑逗的眼神、自high的表情和肢体行为。

(绕着钢管走步的时候)某教练说:“你要想着你在摸你男朋友的脸,轻轻地摸哦。”

自摸的动作包括从脸部一直往下摸到胸部、腰部以及腿部的动作。新学员在学习这些动作的时候显得非常窘迫,甚至脸红,但老学员都完整地做完这些动作。教练还继续强调说:“你要想象你是在摸别人,要摸出感觉来”。

表情是另外一个被再三强调的“性感”元素之一。学习管上和平台技巧时,教练会强调三个方面:表情、眼神、动作。表情是排在第一位,甚至可以在动作不到位的情况下有救场的作用。当学员做管上技巧时,固定某个动作后,教练会要求学员“把表情拿出来,不要看起那么痛苦。”一位男学员的技巧学习已经很好了,但教练评价说他的表情不行,让观众觉得“他跳钢管舞跳得好痛苦。”

眼神也是被强调过很多次的“性感”元素,尤其是在平台班的课堂上,教练多次强调并且要求学员回去以后自己对着镜子练习眼神如何“勾引人”。但眼神并不是只有“勾引人”这一种,还要求多个眼神混合在一起,“可爱的”、“妩媚的”、“性感的”、“活泼的”等等。教练示范以后,学员站在镜子前自行练习或者互相练习。

某教练说:跳管要有范儿,范儿靠两方面,一种是有跳舞的天赋,另外一种就是经常去夜场观察,找感觉。跳管的时候要看自己感觉,要平时练得非常熟的技巧才拿出来跳。

塑造“性感”印象还有服装与道具。一套标准的钢管舞演出服一般是吊带露脐上衣、低腰皮裤或短裙以及钢管舞靴。钢管舞演出服是紧身的,当男学员穿上之后把肌肉刚好绷紧,女学员则将身材曲线展示出来。钢管舞靴的作用有两个:一是方便一些学员在力量不够的时候做技巧,因为钢管舞靴可以粘住钢管,更有利于做管上技巧;二是将小腿包裹住,露出大腿根部,更容易让观众产生更多联想。

音乐也是塑造“性感”印象的必备工具,尤其是对于钢管舞而言,如果背景音乐很悲伤的话,舞蹈基本上与性感不沾边。钢管舞的舞蹈动作除了管上技巧是与体操技巧结合的之外,平台的舞蹈动作借鉴了其他舞种,例如爵士舞、肚皮舞、芭蕾舞等等。因此,钢管舞是很讲究情境性的(contextual),音乐的节奏也决定了钢管舞的技巧动作的选择。如果抒情的,柔缓的,往往是跳一些芭蕾舞、艳舞、椅子舞、肚皮舞的动作;如果音乐是摇滚、DJ舞曲之类的,往往配的动作是爵士、saloB-Box等等。换句话说,这些动作都取决于舞者自己创作和发挥。爬管之后,钢管上的技巧基本上就是体操技巧。

. 市场中的表演、身体与性别

钢管舞的技巧学习,加上服装、道具、音乐后所生产的是名为“性感”的产品。钢管舞的表演场所主要包括但不限于:夜场、展览和家里。前两者是职业舞者表演的场所,后者是家庭主妇和都市白领的展示空间。无论场地,钢管象征着男性生殖器,钢管舞作为一种性消费产品,需要观看者产生性幻想,例如表演者的自摸动作,需要观看者想象那只正在抚摸的手是自己的,才能得到愉悦和欲望的释放。

(一)专业表演

钢管舞表演有两类,1,酒吧驻场,客人点单,按月给工资,抽成;2,临时表演,包括汽车展以及其他一些场合请去表演。报酬又按照难度不同分类,如果甲方要求很多平台动作,上管的动作不多,价格要便宜一些;如果一来就“上管”(钢管上的技巧),又是双人的,这种就要贵一些。甲方在寻找专业舞者时会直接报价,以前的一些学员毕业后有自己开培训中心,也有驻场专业“跳管”,也有自己组队进行商业演出,他们经常在QQ群里发布一些临时招人的广告,例如:

通州的一个酒吧招驻场的,9000/

自贡 铜仁 两个地方要人驻场 7—8千一月 要女生 去的私聊

夜场表演有花场和酒吧区别。花场主要是佳丽多,对佳丽的技巧没有要求,佳丽是陪客的,也经常被客人揩油水;但佳丽换得比较频繁。酒吧里的表演得比较多。在花场表演也有A组和B组的区别,A组是专门跳舞的,B组是平台加应酬。在花场跳舞的报价通常比较低,一场爵士/椅子舞的报酬是90块钱。夜场跳钢管舞的报价是200/场,每场大约是46分钟;车展等展览的报价一般是800/场。驻场的价格是按月计算,以重庆某著名会所为例,他们的两位驻场钢管舞演员都是6000/月的报酬。一些酒吧要人的时候,有身高的要求,大部分要求演员身高167左右。演员在填资料的时候都虚报了,有写165的,还有名字和年龄也改了,年龄往“小”报,本来是25岁的演员写了22岁,还取了艺名。

市场中的钢管舞往往是按照甲方要求,例如夜场的钢管舞,以肚皮舞、臀舞的动作比较多一些;爵士舞的也有,平台动作比较多;管上技巧做几个就行了,以挑逗和sexy为主。展览上的钢管舞,往往时间比较长,就要平台+管上+平台+管上。社区活动以及其他活动请去作表演嘉宾的话,平台动作很少,钢管上的技巧比较多,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无论性别,教学技巧是相同的,即男性学员和女性学员都学习同一种技巧,展现出身体的柔软。在夜场表演时,男性职业舞者越是跳得柔美、妩媚,获得男性观众给的小费越多。

男学员小金:钢管舞还是要你们女的跳才性感,,有些动作,你看,女的那些长头发,头发一披下来,就有那种感觉了。

但实际上来看,只要眼神、动作到位,基本上没有性别之分,好看与否取决于观看者自己的性幻想。在夜场里,平台动作和管上动作都多了很多肚皮舞的动作。但即使是在夜店的钢管舞,也需要客人的主动幻想,例如表演者的平台动作中的自摸动作,从胸摸到腿,客人看的时候要幻想那只手是自己的,或者是有更多深入的想象,观众才能得到愉悦和快感的释放。

刚学会跳钢管舞的学员一般是通过老学员的介绍去酒吧驻场,老学员在介绍的时候要抽介绍费,从100300不等。以最早跳钢管舞的一位学员为例,她给新学员介绍去酒吧的时候,酒吧给她付了200/场的报酬费,她抽成150块钱,给学员50元钱的报酬。这些报价通常都是口头合同,即“说好时间、地点、什么舞,多少钱、几个人就行了”。商业演出的时候,演员基本上都是临时找来的,或者是自由组合的表演队。

除了普通酒吧以外,专业跳钢管舞的舞者还去“飘飘”酒吧跳管,但是这种情况非常少,因为“飘飘”酒吧给出的报价不高,驻场的话是20003000/月,这个报价在重庆的钢管舞市场里是非常低了。

夜场跳钢管舞的除了本国的舞者以外,也有外国舞者来“跑场子”。重庆的酒吧中,外国舞者主要是俄罗斯的钢管舞者,杨家坪有的时候有老外跳,俄罗斯的女的来跳钢管舞,一晚上23场,收入七八百,据说还出台,一次是1500。她的经纪人带着她到处跑,她不会中文。她的钢管舞表演很柔,韧带很好,但是跳舞一般。

还有一些学员毕业后去给舞蹈中心当教练,按课时长度和学员人数抽成。有一次我陪一位男学员小金去一家刚开的舞蹈中心面试,这家舞蹈室给的价钱是70块钱/一节课,上课时间是周一和周三晚上6点半到8点:

舞蹈中心负责人问小金学了多久,让小金现场做几个技巧,小金说之前上课太累了,懒得做了。她问小金之前有没有录过的视频可以看一下。会不会跳其他的舞,爵士,TB秀之类的。因为她们开设的班是不分平台和技巧的,是周一和周三上钢管舞,其他时间是爵士,如果都会的话,可以全部把课包给小金。

专业舞者在寻找商演和驻场机会的时候,不仅仅是跳钢管舞,也跳其他舞种,如爵士舞等,有时也跳脱衣舞,以脱到只剩下丁字裤为限。如果一个月的商演机会很多的话,收入也比较高了,但这只是理想情况,现实往往是好几天都没有演出,或者是接到一个演出就要连续表演好几天。

(二)其他身体展示

除了专业钢管舞表演的舞者以外,其他的学员在报名的时候主要动机就在于身体的展示,不少学员都说学钢管舞是为了减肥。但事实上,减肥以后的“苗条”身材是有一个基本诉求的,即满足社会对女性身体的想象和要求。一些白领学员在淘宝网购了x-pole,安装在家里,闲时也在家里运动一下,或者是表演给丈夫观看。

学习完成品舞后,工作室一般会录一段视频放在网站上做宣传用,有学员在自己的QQ空间里转载了这些视频。还有学员在平时练习成品舞的时候录视频,带回家给丈夫观看,甚至是表演所学的TB秀和钢管舞平台舞给丈夫看。

. 讨论

套用一个公益广告的广告词“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钢管舞是应消费市场的需要而诞生的,经历了其他舞种和体操技巧的融合后所形成的一个舞种。鲍德里亚说的是,这个社会把具有“性”意味的商品包装出售,于是消费这种商品等于消费“性”本身,比如说对“黑丝袜”的消费,东亚社会里把“黑丝”塑造成具有“性”含义的商品,于是奔着这个去的消费者在观看的时候,就等于消费了“性”本身。钢管舞的表演更加依赖于观看者自己的想象,在购买这些表演时,观众的想象构成了他们最终所消费的产品,不只是一段舞蹈,而是与“性”有关的知觉的唤起和体验。



[1]本研究涉及访谈对象、田野点、酒吧名称均为化名。

[2]即同性恋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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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绥铭教授:  pansuiming@sex-study.org    黄盈盈副教授:huang.y.y@sex-study.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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