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访问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
您的位置:首页>>情爱与性爱
全文检索
情爱与性爱
性、爱情的社会结构
作者:潘绥铭  时间:2012年09月23日
来源:《中国性革命纵论》,高雄‧万有出版社‧台湾 2006年12月
  

就是千手观音

也抓不住所有的幸福

――题记

为什么当前中国人的婚姻出现越来越多的问题,离婚率居高不下?问题的根源何在?受什么因素影响?笔者认为,这是西方的浪漫情爱与中国的夫妻恩爱两种观念在中国人头脑中冲突的结果。

第一节  浪漫情爱,来自何方?

西方浪漫爱情的经典表现是《罗兰骑士之歌》,到当代的电影《泰坦尼克》登峰造极。

西方浪漫爱情的目标是精神交流,为纯情之爱;特征是爱情唯一,至高无上;认为爱只存在于追求之中,载体为独立个人的自我实现,感受是激情,包括痛苦在内,一般不涉及性内容。

其实,绝大多数崇拜与追求这种爱情的中国人,并不知道这种爱情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西方的浪漫情爱产生于11世纪法国的普罗旺斯地区,是一种特殊的严厉的等级分封制度与长子继承制度的产物。

那时,欧洲仅有的有点文化和精神需求的男人,只有骑士阶层;他们所能看得起的仅有的女人,只有贵族的妻女。可是,欧洲的等级制度森严到上级贵族可以杀死下级贵族的地步。骑士只是兵头将尾,是最低的等级,往往连贵族都算不上。他们即使疯狂地爱上贵族的妻女,也不可能斗胆迈过雷池半步。

这种骑士爱情注定是绝望的,只能是可望不可及的精神爱恋。结果,他们不得不浪漫起来,形成了四大特征:

一是爱情只在于追求的过程当中,而不在于结婚。浪漫爱情强调一见钟情、历尽千辛万苦,苦苦追求。(其实是可望而不可及)

二是爱情只讲心灵沟通,不谈俗事,只追求个人所体验到的一种自我状态,不是你有多么可爱,而是我自己堕入爱河了(其实因为一切非情感的要求都是痴人说梦);

三是男追女,而且无性,而且一定要有许许多多矫揉造作的表面礼仪(其实是男的怕稍有越轨就被杀头);

四是爱情中有浓烈的自虐倾向,失恋也成为一种被歌颂的美,似乎失恋比结婚还美好(其实是弱者只敢打自己的嘴巴)。

正是由于这种爱情不谈性,不谈现实生活,所以我称之为“浪漫情爱”。

一千年来,这种“浪漫情爱”一直在欧美徘徊。最早的情史是《罗兰骑士之歌》,描写一位欧洲骑士,仅仅是听说耶路撒冷的公主非常美丽,就爱上了她(第一原则),宁可放弃一切也要去见她一面(第二原则),在历尽内心的煎熬和外界的千难万险之后(第四原则),终于静静地死在公主的怀抱之中(第三原则)。

西方中世纪的这种骑士爱情,在西方的历史上其实也没有维持很长的时间。随着世俗社会的发展,大约在15世纪,浪漫爱情开始向社会的上层与下层分道扬镳。

上流社会开始流行一种“宫廷之爱”,就是以“猎取芳心”为目标,不断地追逐女性,到手之后再抛弃,再去追求新的目标;就像贵族们打猎一样。这样的“风月老手”虽然在文艺作品中通常是处于被谴责的地位,但是他们在作品中的顽固存在,恰恰说明在社会现实生活中的昌盛。

另外一种发展就是“灰姑娘的故事”。它其实只是把《罗兰骑士之歌》的人物关系给颠倒过来了,其他一切原则都没有改变,只是更加突出了戏剧性:双方的社会地位的鸿沟一定要大,一定要大到在日常生活中根本就不可能突破的地步。

这一切,被欧美人不断改头换面地写进一切通俗文艺作品,而且恰恰是因为它在现实生活中毫无希望,才激起人们分外狂热的追求。到了20世纪的好莱坞,平均每两年就会推出一部这样的“爱情大片”,直到《泰坦尼克》达到顶峰,还捎带着赚了中国人不少钱。

这样一种爱情观念与标准,在19世纪后半期的欧洲甚嚣尘上,占据统治地位,成为所谓“维多利亚时代风尚”的重要组成部分。可是,当时的社会实况却是:妓女人数达到了历史最高峰;私生子人数也达到了历史最高峰;梅毒的肆虐甚至严重影响了大英帝国海陆军的出海作战能力。因此,就像所谓“维多利亚时代风尚”最重要的特征就是虚伪一样,“浪漫情爱”到了19世纪,已经从骑士们的痛苦体验,变成了新兴资产阶级的消费时尚,日益走向精神鸦片的方向。

恰恰在这个时候,中国的五四运动爆发了。当时中国的那些先进知识分子们,一股脑地拿来西方的一切,包括“浪漫情爱”,自以为是最先进的新东西,更以为是拯救中国人于水火的好东西。于是,直到现在,凡是读过几年书的中国人,几乎无一不疯狂地崇拜与追求这种属于外来文化的爱情观与判断标准。1980年代以来在中国最突出的表现,就是琼瑶小说的一度流行与爱情流行歌曲的经久不衰。

第二节 我们中国人其实相信什么?

在“五四”之前,我们中国人的基本爱情观是什么?是“夫妻恩爱”和“相濡以沫”。我们最伟大的爱情史诗,就是牛郎织女的故事。他和她爱来爱去,还跟王母娘娘斗来斗去,到底图个什么呢?是“夫妻双双把家还”。回家以后又干什么呢?是“你挑水来我浇园”。

反过来看也一样。我们中国人在这方面最恨的人是谁?是陈世美。为什么?不是因为他犯了欺君之罪,而是因为他违反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婚姻至上)的第一项基本原则,也违反了“成家过日子”(生存共同体至上)的第二项基本原则,还违反了“相敬如宾”(恩爱至上)的第三项基本原则,最后则是违反了“虎毒不食子”(亲情至上)的第四项基本原则。如此恶人,实在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也就是说,中国农民的夫妻恩爱,在全部四个原则上都是与西方骑士的浪漫情爱相反的。

西方一些人主张“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中国人则相信“先结婚、后恋爱”;

西方观念认为爱情主要是精神交流,中国观念则认为一切都是为了“过日子”;西方的爱情主要是一种自我体验,中国的爱情则是一种“恩重如山”的关系;

西方骑士是不敢言性,中国农民则是性已经“尽在不言中”;

西方人倾向于“爱之痛苦也是一种美”,中国人则倾向于“和和美美,一辈子没红过脸”;

总之,西方人希望轰轰烈烈,中国人讲究的则是恩恩爱爱。

那么,为什么是恩在前,爱在后?夫妻之间,何恩之有?其实就是因为我们几千年来实在是活得太苦了。一个贫女如果能够找到婆家,就等于有了供养者,所以叫做“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丈夫对她当然是恩重如山。

反过来,男人对女人就不感恩吗?民间说法叫做:“光棍苦,光棍苦,年过二十五,衣服破了没人补。”一个女人如果肯嫁给一个穷小子,给他稳定的家庭生活、子孙后代和规律的性生活,那么他怎么会不感恩呢?

感恩了,该怎么办呢?中国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就是爱。

随后,以这样的爱为纽带结合起来的夫妻,怎么会把爱情放在自己的婚姻与家庭之前或者之外呢?怎么会去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所谓纯情之恋呢?

身为中国人,没有不知道恩爱这个概念的。可是,恩爱能够翻译成英文或者其他什么语言吗?恐怕需要说上五分钟,人家才能明白。这是因为,在西方的历史与现实中,人们虽然其实也是这样生活的,但是他们的文化中却没有这个概念,没有这个词汇。反过来,我们所有那些崇拜与追求浪漫情爱的人们,可曾扪心自问过:我真的明白这个来自西方历史的词汇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可是自从“五四”以来,大多数中国人的爱情定义已经至少被大部分地“西化”了。[1]到了1980年代以来,西化已经是不可抗拒,西方强势文化在中国其实已经实现了一统天下。我并不一概地反对这种西化。但是我不得不指出:在这种西化的过程中,浪漫情爱被越吹越高级,夫妻恩爱则被越贬越低;尤其是,性也被逐出爱情的殿堂,这可就成问题了。

第三节  当前中国婚姻苦恼之源

把“浪漫情爱”与中国的“夫妻恩爱”一比较,您就知道我们现在究竟为什么烦恼了。婚前,恐怕很少有人不信奉“浪漫情爱”,可是婚后,也很少有人不需求“夫妻恩爱”。结果,我们等于硬让苹果树结出桃子来。

同样,用不着花钱的时候,您尽管浪漫去吧;可是一进家门,您恐怕就会觉得还是恩爱好,至少可以省点钱。

结果,我们几乎人人都成了“顶天立地”的英雄--脑袋已经钻进了七彩云霞,脚丫子却仍然撑在烂泥里。

这种状况,不仅是当今大多数婚变、婚狱或者情变的深层原因之一,而且也是至少一部分人对爱情产生幻灭而投入性产业的原因之一。这也不论男女,只是男人尤多尤甚。他们实际上是为了逃避这种“浪漫情爱”与“夫妻恩爱”的冲突,干脆两个都不要了。当然,谁都希望“一个都不能少”。可惜在电影之外,做起来就难了。

最突出的现象就是:一方面,“浪漫情爱”被推崇到了极致,害得我这岁数的人上网一看,里面的爱情诗文之多之璀璨,实实令我无地自容;可是另外一方面,越来越多的男女根本不知道“恩”为何物,反而口口声声说“跟你结婚是看得起你”。结果,当浪漫情爱出现“审美疲劳”的时候,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可以来补救了。

 再例如,婚外恋在中国引发的悲剧为什么显得格外多?就是因为几乎一切婚外恋都是从浪漫情爱开始的,可是在爱的过程中,非常多的人却一步一步走向夫妻恩爱(因为我们毕竟还是中国人)。结果,一方或者双方就不得不变质为“第三者”,开始破坏原有的婚姻。如果一切顺利还好,倘若任何一方拒绝,那么出现悲剧的可能性就极大地增加,甚至迫使三个人中间的一个杀死另外一个或者两个。旁观者肯定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永远保持那种浪漫情爱的婚外恋呢?为什么非要破坏原来的婚姻呢?可见,非常多的中国人,其实并不是浪漫情爱的标准信徒,骨子里还是夫妻恩爱的奴隶。

生活是创造性的,结果,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尤其是男人,发明与普及了“包二奶”。

“包二奶”既不是简单的“男人显示权势”,也不是单纯的“回归妻妾成群”。在许多情况下,它恰恰是克服浪漫情爱与夫妻恩爱之间固有矛盾的一种生存策略。至少在一些人那里,丈夫、妻子与二奶都作出了一定的牺牲,都磨练出了妥协的意识,这种三角关系才能够得以存在。或者说,恰恰是妻子承认了丈夫与二奶之间的浪漫情爱,丈夫与二奶也承认了妻子与丈夫之间的夫妻恩爱;尤其是三个人不愿意在浪漫情爱与夫妻恩爱的冲突中同归于尽;这三个人才能接受(甚至才可能想到)这种折衷关系。

如果我们举出极端的例子来看,那么,爱情甚至会影响到性产业。为什么大多数男客都追求“找小姐”多多益善?除了其他原因之外,在许多情况下主要是爱情问题,是因为这样的男人没有一个让他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或者他们一辈子也不可能对任何一个女人爱得死去活来,或者他们已经对死去活来的爱情产生了幻灭。

请不要轻视这最后的一条。据我所知,目前中国嫖男客的主力军恰恰是已婚的、30岁到40岁之间的男人,而不是那些理应更加饥渴、更加胆大、更加“情有可原”去嫖娼的未婚小伙子们。

这是为什么?是烂漫情爱在作怪。小伙子们可能还在信奉着和追求着死去活来的爱情;他们知道小姐那里没有,所以不大会去找小姐。已婚男人呢?当然更加知道小姐那里没有这东西,可是不幸的是,他们已经在婚后看破了浪漫情爱的滚滚红尘,所以恰恰因为小姐没有那种死缠烂磨的爱情,他们才去找她们的。反过来,他们当然也知道,小姐不可能给他们夫妻恩爱,因此,不但几乎没有一个男人会长期住在妓院里,也几乎没有一个男人会傻到因为找小姐而破坏自己对老婆的感情。

也就是说,爱情虽然是嫖娼的天敌,虽然真爱必然产生性的专一,但是如果把爱情拔高得可望而不可及,那么它就会成为嫖娼的催化剂了。或者说,找小姐是缓解浪漫情爱与夫妻恩爱的矛盾的策略之一。

您还别不信。19世纪,正是西方社会把爱情抬到历史上的最高峰的时期,可是那时的妓女也最多。20世纪中期以来,恰恰是在一些中国人所攻击的“西方性革命消灭了爱情”的时代里,发达国家的妓女却大幅度减少了。虽然这里面有许多复杂的原因,但是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西方社会对于爱情的观念已经超越了既往,发生了我们许多中国人死活也理解不了的根本变化--有爱就应该有性。这样,由于不能与所爱之人上床而涉足性产业的人就大大减少了。

在当今中国,对于爱情的幻灭,往往也来源于对“浪漫情爱”的过度崇拜。许多有心人已经观察到:城市男女青年的结婚年龄越来越晚,“找对象”越来越困难,除了种种客观原因之外,最重要的主观原因就是把爱情看得太神圣了,以至于不敢把爱付出给任何一个别人。

这种情况恰恰又赶上最近两年在中国兴起的“本土化思潮”。人们,甚至一些年轻人,在看到木子美这样的“性的社会偶象”之后,感到了“跟不上潮流”的巨大压力,因此不得不努力做出自己的合理化解释。正好在这个时候,民族主义的愤青出场了,于是对于浪漫情爱的再次崇拜与追求也就应运而生。这,从“规训”的角度极大地推动了“婚配困难”。

可是,用不了多久,就像最近几十年中国历史上屡屡发生的那样,崇拜一定会加剧幻灭。下一波的解放已经指日可待了。

第四节  情爱与性爱之间的关系,

这才是中国的真问题

 

情爱与性爱这两个词汇,尤其是它们之间的区别甚至是对立,这是迄今为止大多数中国有文化人群从五四所继承的最大文化遗产,在世界各个主要语言中所独有。

五四时期,中国先进知识分子所引进的所谓“西方文化”,其实是19世纪后半期欧美的“维多利亚时代风尚”。它的主要特征就是虚伪。当时,英国的私生子与娼妓的人数都增加到历史最高水平,说明传统的性道德已经开始崩溃,但是社会主流文化却在拼命地压制与抹煞一切性的文化表现,甚至不惜修改了《圣经》中的性爱描写。

当时的中国知识分子并不理解这些,就把这种虚伪的东西当作最先进的东西顶礼膜拜。在当时各方面的名人回忆录里,我们可以频频看到:他们一方面在社会的其他方面主张激进革命,但是在与性有关的方面却仍然坚持古代的“正人君子”的传统,甚至把这个传统与英国的“绅士风度”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了新的传统:“正经”。

这个新传统,主要是通过大量的文艺作品,一直流传至今,至少统治着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中国男男女女,哪怕是文革期间也并不没有消失。结果,尊崇情爱、贬斥性爱的思想,也就一直对几乎所有女青年与大多数男青年发挥着巨大的作用,直到今天,仍然是所谓“婚前性行为问题”中最核心的内涵。

可惜,这样一个中国的问题,却很少有人认真研究,却有不知道多少人拜倒在福柯或者吉登斯的脚下,似乎西方学者不说,我们就不会思考了,甚至连问题都没有了。

 

第五节  性、爱、婚的社会结构

 

在人类社会的现实生活中,性基本上不可能单独地存在。它必然地与爱情、婚姻和生殖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只不过在当今的中国,由于独生子女国策的强大作用,性与生殖之间的关系已经被人为地几乎全部切断。因此,性、爱情、婚姻之间的关系,成为中国人在性方面的几乎一切变化的根本原因。

性、爱、婚这三者的完美结合,恐怕是全人类的共同的美好愿望,可是真正能够做到的人却并不多。这是由于这三者之间本来就存在着根本的冲突,不同的个人在不同的情境中充其量只能更好地加以协调,尽量减少其负面作用,却很难从根本上“整合”性、爱、婚。

载体的冲突

性的载体是身体,是身体的相互接触;爱情的载体是大脑皮层,是精神活动;而婚姻的载体则是两个的整个日常生活,甚至是两个家庭之间的联姻。

目标的冲突

性的目标是实现性高潮,释放身体的张力;爱情的目标是求得特殊的精神境界而且最好是共鸣;而婚姻则是为了“过日子”或者也包括生儿育女。

动力的冲突

这里所说的动力,不仅仅是启动之力,还包括维系之力、发展之力。性的动力主要是激情;爱情的动力主要是吸引;而婚姻的动力则主要是亲密与体贴。

总而言之, 性、爱、婚这三者之间存在着根本的矛盾,只有为数不多的个人,能够首先在自己身上把这三者结合起来,然后再通过沟通与协商,逐步使对方也认同自己,最终达到双方和谐美满的最高境界。

从历史来看,人类的任何一个大的文化共同体都曾经把性、爱情与婚姻的完美结合作为自己的最高理想,为之不断努力与奋斗;没有否定过其中的任何一个。但是到了20世纪,首先是西方的一些人,对于性、爱、婚的完美结合越来越失望,越来越认识到那只是一种应该追求的理想,却不是普通人可以得到的现实。尤其是西方一千年来的对于浪漫情爱的崇拜,终于造成一些人认为它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那么怎么办呢?唯一的途径就是容忍在一定条件下的性、爱情与婚姻的相对分离。这些人辩解说:与其因为追求三者的结合与统一而失去它们中的一个或者两个,还不如把三者相对分离,首先获得其中的一个或者两个。

这是在这种背景下,再加上其他社会因素的共同作用,西方才会出现性革命与性解放。究其一切表现,其实都是性、爱、婚三者的相对分离而已。也就是说,对于三者完美结合的千年崇拜,恰恰是造成幻灭的重要原因之一。

自从1985年以来,这一过程再次在中国重演了,到了2005年的“木子美现象”,性、爱、婚的相对分离已经超出了中国一般人所能容忍的底线,因此才会造成传媒上的轩然大波。

 

第六节 性生活不协调的根本原因

在“性的科学化时代”,在“性的医学化” 的统治之下,人们都把性生活的不和谐看作是一个生理的或者医学的问题,至多也不过是一个心理学的问题。可是,如果从我们所提倡的“主体建构”的视角来看,那么性生活中最常见的问题,既不是阳痿早泄,也不是性技巧问题,而是首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无私与自私的矛盾。

什么叫做自私?就是:一切性感受器官都仅仅生长在自己的身上;需要什么样的性刺激也只有自己才知道;如果不能获得这样的性刺激,那么自己就无法获得性高潮与美好的感觉。也就是说,无论谁,在性生活里都需要对方给自己施加最适合于自己的性刺激,而且必须完完全全地合心合意,而且非如此不可。与此同时,谁也无法顾及对方的体验与感受。这就是自私,而且是彻底的自私。因此,西方从1960年代以来发展起来的所谓“性治疗学”其实就是一个关键词:“感觉集中”,也就是保持自私,甚至是学习自私。

可是,人类的绝大多数性生活是发生在两个人之间,发生在具有不同程度的感情色彩的性关系之中。这在客观上就需要双方都不得不无私一些,不得不顾及到对方的感受,不得不同时也为对方服务。否则,性关系就很难维持下去,性生活也就会终止。但是,这种无私非常容易造成自己的“注意力分散”,结果也就干扰了自己实现性高潮的过程,甚至可能因此而无法达到性高潮。这被西方“性治疗学”认为是最普遍出现的“性障碍”。

结果,人类进退维谷:太自私了,性关系无法维系;太无私了,自己又缺乏感觉。人们总是在这个困境中挣扎,只不过很少能够意识到这一点。极端一点说,几乎一切人际之间的所谓“性障碍”,其实都是出自这个自私与无私的矛盾中。例如人们最经常议论的“阳痿”与“早泄”,它们对于那个男人其实一点而损害也没有,既不会损害他的身体健康,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苦恼。但是它们损害了这个男人的无私,使得他像是一个极端自私自利的人;也损害了妻子的自私,好像妻子只能无私地伺候丈夫。总而言之,“阳痿”与“早泄”,损害了双方的关系,而且不仅仅是性关系,而是双方的整个人际关系。结果,不但那个男人烦恼了,他的妻子也烦恼了,整个婚姻都陷入烦恼之中。

这种情况也是一个历史建构与社会建构的过程。在中国过去的数千年里,“阳痿”与“早泄”也曾经是个严重的问题。但是它们之所以成为一个问题,却是因为它们“不利于生殖”,违反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社会基本性道德。那时候的人们为什么意识不到“自私与无私的矛盾”呢?无他。仅仅是因为女性根本没有任何性权利,她们只能无私地为丈夫提供性服务,成为一个性玩具,哪里敢有一丝一毫的自私?反之,任何一个丈夫也不会意识到自己也应该多少无私一些。结果,社会性别的不平等掩盖了性生活中最根本的矛盾,也就为“性的医学化”提供了理论基础。

现在与以后,随着女性的社会地位不断地提高,性权利的意识不断地增强,这种“自私与无私的矛盾”已经越来越突出,而且还会以各种方式迫使人们不得不关注它。笔者讲课20年,听者数万,其中已婚听众越来越喜欢甚至是越来越折服这方面的论述,就是一个证明。

顺便说一下,男人为什么嫖娼?除了其他种种原因之外,他们是买自私去了,追求的就是完全彻底地被“小姐”无微不至地伺候,而根本不需要考虑“小姐”的任何感受。这些男人在妻子那里是得不到这种无私服务的,而且恰恰因为对方是老婆,他们也不愿意这样来要求妻子,因为婚姻毕竟是重要的,自己多多少少应该照顾妻子的性需求,体贴妻子的性喜好。可是这样一来,他们就很可能花钱去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小姐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她们拉客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来呀,轻松一下呀。”为什么是“轻松一下”而不是“发泄一下”?因为她们知道:男人在夫妻性生活里是很紧张的!我们小姐卖的就是这个“轻松”,物有所值!

我在社会讲课中曾经说过:妻子应该向小姐学习,说的就是在这种“自私与无私的矛盾”中,妻子不但必须坚持自己的性权利,也必须学习如何处理这个矛盾。男人当然也有同样的问题,可惜,我们现在的社会中还没有任何一种“性生活中的无私之男”的形象,就连大多数“鸭子”(男妓)也是主要卖给男人的;所以我还说不出来丈夫应该向谁学习。

除了“自私与无私的矛盾”之外,性生活不和谐的重要原因还来自性、爱、婚之间的矛盾。这方面前面已经说过,就不再重复。总而言之,这三者之间的关系,要么是完美结合,要么是相对分离,否则就有很大的可能性会直接削弱性生活的和谐。

再说下去,就是社会性别的矛盾了。

社会把男女塑造成不同的社会性别,尤其是中国传统中的“男女七岁不同席”,使得两大性别集团相互难以沟通,尤其是难以在性生活中这个方面进行沟通。我们往往是通过爱情与婚姻,了解了一个异性个体,却很难从自己的生活经验中总结出异性集团的共性。结果,我们常常把性生活中的问题归结为“他(她)不好”,却很难意识到其实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样说,很容易被扣上“本质主义”的大帽子,但是,直到今天的中国,难道不是仍然被“本质主义”所统治着吗?这样成长起来的中国人,怎么会不符合“本质主义”的规律而去符合“酷儿理论”呢?关键的问题其实是:您究竟是把某种理论作为一个奋斗目标或者一个政治口号呢,还是作为分析现实的一个实用工具?笔者以为。在性研究领域中,几乎一切社会性别的所谓理论,其实都是一种理想化的主张,说的都是“世界本该如此”。这,一点儿都不错,但是在研究与分析“世界确实如何”的时候,这些理论都是苍白无力的,有时候甚至会误导读者。

性生活中的社会性别差异何在?某些女性主义者描绘出“性,就是男人强奸女人的历史”这样阴森森的场景。可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把“性交合”说成是男人“插入”女人呢?为什么不说它是“女人吞没男人”?尤其是在女上位的性交合中,难道不是阴道主动地吞没了阴茎?男人对此就一点儿都不害怕?女人对此就一点儿都不自豪?还有,女人对男人进行的口交,为什么一定要解释为是女人在伺候男人?为什么不说这是女人征服男人之时?此时此刻,一切可是尽在女人的掌握之中啊,包括男人何时射精在内!

笔者实在不理解那些女性主义者是怎么思考问题的,只能认为,这恰恰是“男女大防”的可悲的产物。某些女性主义者其实既不了解男人的感受,也不明白女人的体验,完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至少也是以一己之偏,概男女之全。

真正的解释应该是这样的:社会性别的存在,把人类的性生活给重新解释了,赋予它各种不同的含义。或者说:性生活就是性生活,它本身无所谓平等不平等,是当事人的各种赋义与认同,建构出了性生活的不同实践与不同意义。

第七节 男女在生命周期中的互变

生命周期理论说的是:不同的人在一生中的各个发展阶段中,会出现许多类似的现象。它不是生物学而是社会学,不是“本质主义”而是“建构论”,因为人的一生是社会环境与个人努力相互作用而形成的,绝不是简单的生理发育结果。

同样,社会性别也不是生下来就如此的,而是在成长过程中社会与个人不断相互建构的结果。因此,社会性别与生命周期能够很好地相互证明。

以“性”为例,我们展开说一下。

年轻男人的“性”通常表现为“生龙活虎”与“急不可耐”;而青春少女则表现为“柔情似水”与“含羞待放”。中国古代说“男人如火,女人如水”,就是形容男人的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是蜡烛,一点就着火,一吹就熄灭;女人则是来得慢,去得也慢,就像是烧一锅水一样。

可是,一到中年,男人与女人却越来越反过来了。男人的性,就像民间俗语说的:“年过五十力已衰,发动半天起不来;千辛万苦爬上去,咳嗽一声又下来。”可是女人却变得“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就连似乎是“纯生理”的东西也反过来了:男人年轻的时候,几乎一切性的敏感区都集中在阴茎上,所以他非要求插入不可,爱抚女方仅仅是一种“必要的代价”。女人的性敏感区却遍布全身,所以她最需要的是充分的爱抚而不仅仅是简单的插入。可是人到中年,双方越来越互变:女性的性敏感开始集中到阴蒂与阴道,而男人则向全身扩散,皮肤饥渴越来越强烈,更加需求爱抚。

在双方关系上,男女也互变了。年轻的时候,是女人嫁给男人,叫做“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是老年来临的时候,却成了“称杆儿离不开称陀,老汉离不开老婆”。您到任何一个中国城市里去看,满大街跳迪斯科的几乎都是老太太,比小伙子还来劲儿。老头儿呢?顶多是在旮旯里下棋打牌,“静若处子”了。也就是说,男人始于刚强独立,止于柔弱依赖;而女人则是越活越刚强,越老越独立。男人和女人过了一辈子,却发现他们相互颠倒过来了,就像俗话说的:“男老不如女,女老更似男”。

所以,一切对于“男性”与“女性”的描述,都不得不加上一个生命周期的限定。其实,这才是人之常态:我们两小无猜的时候,不是也曾经没有后来所说的那种社会性别吗?到我们成为“老小孩儿”的阶段,社会性别倒转过来,甚至离我们而去,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由此说到“性”上面来,在我们的一生中,可曾真的有过一种不变的“男人之性”或者“女人之性”?我们究竟在自己几岁的时候曾经符合过这样的标准?

再例如,我们在讨论诸如“性健康”之类的话题的时候,说的究竟是在做概念游戏,还是在谈千百万人的生活实践?难道我们可以用20岁人的标准来衡量80岁人是不是健康吗?

总之,笔者的生命周期行将结束,对于它的强大作用的体会越来越深。反观来路,日渐羞愧,可是也日益坚信:

我们的如此隐秘的、如此独特的、如此激情的“性”,其实是在社会作用与个人实践的互动中建构出来的,而且这不仅说的是空间,还包括时间。



[1] 例如,一位小学没毕业、来自穷乡僻壤的小保姆,在随身的小包袱里,竟然有席慕容的诗集。可见新爱情观普及之深广。

Copyright © 2002 .Institute for Research on Sexuality and Gender , 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版权所有   电话:(010)6251 4498    京ICP备12030030号
潘绥铭教授:  pansuiming@sex-study.org    黄盈盈副教授:huang.y.y@sex-study.org 
给本网站投稿:tg@sex-study.org 管理员邮箱:admin@sex-study.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