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访问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
您的位置:首页>>男性 性工作
全文检索
男性 性工作
模仿与扮演:“SM女王”小鹿的成长——同性恋SM行为观察与身体的社会建构过程及机制
作者:陈昭(清华大学社会学系)  时间:2016年08月21日
来源:《沟通与汇聚——第五届中国性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引言:“SM女王”小鹿的出场

“我是小鹿,我今天的才艺展示,是……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你们不就是想要刺激的么…”话语间,小鹿眼神一挑,脱下外套,项圈、皮鞭、配合音乐的身体展示,眼神的挑逗,姿态的轻巧,身体的柔韧……伴随着阵阵全场的惊呼与喝彩,小鹿带来的是单人SM表演。SM女王小鹿进入笔者的视线便是从20151月一次培训第一天的开场才艺展示环节开始的。

SM,是sadomasochism的简写,由艾宾(Richard von Krafft-Ebing, 1840-1903)创造,他将施虐倾向(sadism)与受虐倾向(masochism)这两个概念首次引入学术界。S指施虐方,M指受虐方。SM的中文译法“虐恋”由我国社会学家潘光旦先生提出。李银河将“虐恋”定义为:一种将快感与痛感联系在一起的性活动,或者说是一种通过痛感获得快感的性活动。虐恋关系中最主要的内容是统治与屈从关系和导致心理与肉体痛苦的行为。鞭打和捆绑是SM的最常见形式。[[1]]

根据易观国际《20153月中国成人用品B2C市场数据报告》,2014年中国成人用品[[2]]B2C交易规模达到33.8亿元,同年增长73.6%,其中情爱玩具[[3]]销量占比57.7%20153月统计数据显示,综合B2C平台京东和一号店的情爱玩具销量占其成人用品销量的55.8%。在情爱玩具的8大品类中,SM道具在京东和1号店的销量占情爱玩具销量的1.4%。与社会现实中,大多数人对SM、性虐等词汇和行为的闭口不谈形成对比的是,线上的SM道具用品销量逐年上涨。

作为一个男同性恋者,小鹿被北京gay[[4]]圈中的很多人称作SM女王,是因为在此次培训前,小鹿拍摄过SM主题的视频作品,而之后男同杂志、同志电台为小鹿拍过写真、做过专访,导演范坡坡也曾邀请小鹿拍摄相关作品。

在异性恋的世界,是否可以以色相出众、性技能高超博得成功,我们讳莫如深。单纯利用身体优势,获得生存中的便利,似乎是难以启齿的。而同性恋群体中,对于身体的肢体展示、身体技能的表演并不罕见,尤以SM表演及行为尝试为代表。他们何以秉持了与我们不同的身体观?追求的是痛与快感,还是内心的挣扎与释放?这是我们的忌讳,却是他们的精彩。对于身体的认知与掌控,其尺度与底线是由何决定的?本文希望能够借由小鹿的成长故事和内心历程,探讨个人对自身身体的认知与控制的形成过程,及其与原生家庭、社会舆论、文化环境的互动关系。

研究方法

(一)文献整理与解读

1. 身体的社会建构

萨特从存在论角度总结了身体的三个维度:物体维度、社会维度、哲学美学维度。其中,身体的社会维度决定了人的身体总在特定的社会关系中存在和展现,身体形象和身体的活动方式必然要受到特定社会文化的影响和控制。[[5]]本文中的“身体”概念也更为强调在该维度上的意义。此处的身体不仅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物质存在,更是含有社会和文化意义的存在形态。

从身体出发的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中,身体成了我们与世界交往过程中的意义发生场,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唯一出口。[[6]]福柯将身体作为权力的目标,“权力关系总是直接控制它,干预它,给它打上标记,训练它,折磨它,强迫它完成某些任务、表现某些仪式和发出某些信号。”[[7]]《规训与惩罚》一书中,福柯描述了现代性过程中作用于身体的社会力量变化。

凯瑟琳·巴里说“身体是一种社会现象”。赫兹认为“所有的思想类型能够被身体所反应,宇宙学、性别和道德划分着身体,所以物理的身体也是社会性的”。本文中也将偏重强调身体的社会性存在意义,并从建构角度做相关理论分析。

从国内学者鲍雨、黄盈盈[[8]]、杨柳[[9]]、胡美娟[[10]]、侯阿妮[[11]]、徐昕[[12]]、吴梦[[13]]、董渺[[14]]等人的论文提到的各种女性身体的社会实践中,我们看到了身体被社会建构、被文化修正,和身体与现实社会互动的过程。但令人遗憾的是,目前国内的身体社会实践研究还仅有女性身体这一方面有数量较多的文献,专门针对其他群体的文献比较零散,未成系统,针对同性恋等性少数群体的文献更不多见。

2. SM相关文献

国内SM相关的期刊文献多为文学作品相关故事情节的分析解读。《金瓶梅》、《兰花梦传奇》等古代文学作品、现代网络小说和影视作品、外国文学作品都有所涉及。

其中,对王小波作品中虐恋情节和人物的虐恋关系的分析较多。张欣杰[[15]]、张川平[[16]]、王福湘[[17]]分析了王小波通过虐恋对于权力的揭露和解构;张志忠讨论了郁达夫、张资平、叶灵凤和王小波等男性作家表现的作为生活和两性关系中的弱者的男性的同性恋情,以及种种“孽恋”和“虐恋”。[[18]]

SM心理、SM文化相关的文献中,王福湘提到了中国人的虐恋心理;[[19]]齐静分析了中外文学、影视作品及现实生活中的SM文化和虐恋的社会学意义,指出中国人的性心理中普遍带有的虐恋倾向。[[20]]陈曦[[21]]分析了《春琴抄》的虐恋因素的日本民族文化内涵。

目前国内大部分文献以异性虐恋关系为主,专门针对同性恋或性少数群体的不多见。侯玉芹解读了劳伦斯短片小说中的同性恋虐恋者行为和心理;[[22]]李银河的《虐恋亚文化》无疑是虐恋文化的最具代表性的专著。书中介绍了西方学者的观点,总结了虐恋的多重特点和社会文化意义,是目前国内SM相关文献的主要参照著作。本文也借鉴了很多书中的重要观点。

由于国内对SM行为的敏感性,所以多数文献涉及的研究对象均为虐恋文学的人物和情节,从SM行为实践角度做出学术分析的文章还极为少见。在针对文学、影视作品的分析中,张川平谈到了虐恋幻想和虐恋主体的文化建构性,和从身体叙事角度呈现的主体建构,但未深入剖析其建构过程。本文将从个人生命史材料研究角度,以SM行为观察尝试探讨身体的社会建构过程。

在理论应用方面,国内学者应用较多的是福柯关于权力关系落实与身体的理论,强调权力与压迫的关系,以及心理学理论。本文将更多地结合经验层面的实例细节进行剖析。

(二)小鹿个人资料收集

1. 参与式观察

20151月笔者参加《GaySpot乐点》杂志[[23]]举办的公益创训项目——GS学院[[24]]·酷儿[[25]]跨媒介创作营,在为期半个月的集中培训中,与30多名性少数群体学员共同生活、学习,作为本文的田野调查。在此期间,笔者也和小鹿等多位性少数群体成员成为了朋友,共同合作完成培训任务。

2. 个人访谈

20151月田野期间和之后,笔者做了多位性少数群体成员的相关深度访谈。笔者于20151月小鹿相处半个月,20153月、6月与小鹿有过多次面谈聊天,6月进行了深度访谈,与小鹿一直保持微信沟通交流。

3. 音视频及文字资料

除直接通过田野调查获得的一手材料外,下文中也将提到相关的视频、音频及文字资料,主要为小鹿亲自拍摄、录制的SM相关主题内容。资料来源分别为:

视频资料:“同志亦凡人”网站[[26]],酷儿大学纪录片训练营[[27]]作品《Ritual》;

音频资料:荔枝FM[[28]]FM89764“圈子里的那些事儿”“SM女王炼成记!”;

文字资料:《GaySpot乐点》杂志、GS乐点微信公众号、及北京同志中心提供的相关资料。

一、 小鹿的成长与身体模仿

“孩子们做身体游戏,是为了探索身体,是为了认清身体的器官。”[[29]]

(一) 小鹿的成长

1. 家庭环境中:好看的爱跳舞的小鹿

小鹿198811月出生,家在湖北武汉汉口边,城乡结合地区的一个镇上,家里有个大他5岁的姐姐。爸妈本来不准备生小鹿,因为生二胎会被工厂开除。但是到了1988年,小鹿妈妈的工厂倒闭,计划生育也就没人管了,厂的好多人就想着反正也挺乱的没人管了,大家就集体生小孩,那年又正好是龙年,所以那年当地就多了好多小孩。

“我小时候有时候会穿姐姐的裙子在床上跳舞,也是自己跳着玩儿,比如那时候放《新白娘子传奇》,就学着里面的跳。爸爸妈妈不会像别人家那样觉得不好,爸妈只是觉得很好玩,小时候可能也是因为长得挺好看,又跳得很好玩,跳舞的时候爸妈还会鼓掌说‘跳得好啊’。我觉得妈妈可能更希望我是女孩子,因为养女孩子压力小一点。我们那里男女也比较平等,我家管事的是我妈。”

小鹿的原生家庭结构稳定,家庭环境气氛宽松,父母在小鹿的描述中对子女亲和而宽容。

2. 学习环境中:很乖的有想法的小鹿

小鹿就读的小学、中学、大学都在武汉。2007年,小鹿读大一。

“也不知道初中时候算不算知道SM,也是看书知道的。大学时候接触了类似的作品。我喜欢看萨德的书,比如萨德的《淑女蒙尘记》。讲两姐妹的故事,坏女孩潇洒走四方,好女孩要被虐待。喜欢看一段一段特别虐的情节之后他讲的道理,其实是很负面和反社会的,但是又很有道理。”

“大学时候做了一个非法的电影社团,学校不承认的。因为有朋友在学校的校报工作,有了批条可以批教室,于是我们就用‘校报读者见面会’的批条批了教室放映电影。我们的社团叫‘耐心电影院’,因为所有放映的电影都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能看完。我记得放映的第一部电影是安杰罗普洛斯的《永恒与一日》。当时我看各种类型的电影,比较喜欢的是邪典电影[[30]],口味重,没什么节操,很多血腥暴力镜头,看到把东西打碎、切碎,觉得挺看着挺开心的。就像上次遇到一个朋友跟我说,说学习压力大,喜欢看‘Happy Tree Friends[[31]],看着动画里的各种小动物被切开,也是这种感觉吧。可能大学的时候是比较叛逆的,会喜欢一些亚文化的东西。我还喜欢伊藤润二的漫画。那时候还没意识到GayGay的问题,看了田龟源五郎的漫画《银之华》[[32]],这个漫画就和SM有关。”

小鹿大三、大四时,很少出去玩,过着类似高中生的学习生活。但又有很多空闲时间,接触了网络,看了很多电影。那时候的小鹿没有特别在意自身性倾向的问题,但知道自己对于男性是有好感的。所在大学校风保守,和小鹿同宿舍的男生也都没交女朋友,全班也只有几个家庭条件很好的男生有女朋友。当时的校领导是研究型学者,小鹿记得校领导说过,理想中的学校应该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喧哗和吵闹,大家都在看书学习。

用小鹿的话说,“我本来是很乖的”,认同老师的想法,不做出格的事情、不跷课、早睡早起、参加学校的社团活动。但后来有件事情对他影响挺大。有一次院里发了通知,说发现有同学用别人的身份证出去上网玩,要临时开会检查。那个周末,小鹿和同学出去没赶回来,后来老师要求他们写检讨。别人的检讨都写得很短,几百字,当时小鹿觉得没有错,想表达出来,就很认真地写了几千字,叙述了这件事和自己的观点,结果激怒了辅导员。“两个老师一起批评我,说我思想有问题。那天天气不好,突然就风雨大作,我晒了被子也没收,人在老师那里挨批评,被子在外面淋雨。我当时很委屈就哭了。”小鹿的检讨里被老师挑出来一句话,“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不能保证一定能按老师要求的做。”

小鹿不能接受老师像训小孩似的教训学生,又想到大学辅导员周围总有一群溜须拍马的学生。他看不惯那些人,也觉得当时学校挺腐败的,好多方面有问题,当时看到有女生去送礼、有学校领导的亲戚走后门。他相信应该有公平公正的环境。

小鹿大学本科读植物科学与技术专业,是农学的一个分支。小鹿说自己大学期间其实只是学会了用PS做海报而已,是为了给电影社团做宣传。本科的课程虽然也没有挂科,但没有任何一门对将来的工作有用。后来找的每一份工作,都没有看过他的学历。大学毕业后在学校多待了一年,每天去图书馆看闲书。当时跟家里说准备考研,但并没认真准备。“那段时间比较闲,可以想很多事情,当时也没想什么性方面的东西,倒是在想人生的意义。”

此时的小鹿对SM还只是电影和书里的印象。那时候隐隐觉得自已应该是喜欢男生的。但也没敢深入地考虑,回避了这个问题,当它不存在。小鹿谈起当时对电影社团和读书会里的几个男生很有好感,但也不是因为性的原因,是因为觉得他们很有想法。有一个男生,小鹿喜欢他是因为他读诗、写诗,但也没表白过,也没人向小鹿表白。另外一个,小鹿觉得他看了很多书,挺有文化的。“当时很多女生都在看韩剧,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我常常和室友彻夜聊天,聊看的书,聊对未来和人生的理想,聊对这个世界的感觉。聊着聊着就三四点了。其实聊的东西也挺可笑的,看的书也不多,聊的内容也挺大挺空的。那段时间其实也还没接触社会,但就觉得挺压抑的,挺受压迫的。觉得这个世界怎么像学校一样,让人没有选择呢?……”

3. 社会环境中:辛苦的有理想的小鹿

小鹿考完研,没考上,想着也不能总这样耗着,就去工作吧。当时有单位到学校招人做社会工作。就这样,小鹿2012年去广州工作了一年。他做一些行政和宣传的工作。他当时也没多想,虽然是第一次离开家去远的地方,连火车票都不太会买,坐了一夜硬座到了广州。单位待遇不高,管住,小鹿就住在单位服务中心的仓库。但是小鹿觉得也能活的挺好,因为家里条件也不算好,大学时候一个月差不多五百块钱就够了。在广州工作的工资一直都是一个月两千块钱,但是每个月也都能有钱余下来。工作一直很忙,小鹿也很喜欢这样,周六周日不休息,就像社区的服务站,一周坐班。

小鹿的单位在广州萝岗的一个开发区,比较偏僻,周围都是工厂。“我们在社区组织各种兴趣小组,还蛮好玩的,那里的人大部分学历没那么高,但有些人很有才华,他们会拉丁舞、健美操、弹吉他。我们就组织大家互相学习。”“这一年我工作得很好,和同事的关系也很好。这一年没有什么关于SM的,连性生活也没有,就像大学时候一样。好像就是忙着一直拼命地要活下去。”

小鹿当时在NGO的网站上看到一个叫“广州同城”的LGBT组织,就去参加了几次那里的活动,成为了志愿者。“去参加活动,一方面是因为当时在思考自己的(性)身份问题;一方面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在原单位没什么发展。我知道自己是长得好看的。我觉得那是个出路。”但是从小鹿居住和工作的萝岗去“广州同城”要2个小时,每次下班之后赶过去,结束了再回去休息。那段时间小鹿特别辛苦。

2013年,小鹿到一家农村的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工作,因为除了NGOLGBT组织,他也还想着自己农学方向的专业。“我有一点乌托邦的想法,直到做社工的时候,我脑子里都有一种社会理想。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够好,听起来很好笑吧。我觉得生活没有意义,我可以做一些对这个世界有点意义的事情,这样自己活得也会有意义,不然就做什么都没意义了。”小鹿也提到,还有一方面的原因,当时他有驾照,帮领导开车,看着领导请街道的人吃饭、送礼,不正当的竞争项目,他不能接受这种事。“其实我内心挺轴的,我就觉得这个事情不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我就一定要走。我想要找一个真的踏实做事,做NGO事情的机构。看到后来工作的那家农村的服务中心好像是个很有理念的机构。”

4. 情感经历中:“作”[[33]]与执着的小鹿

“在第二份工作中,遇到一个人,也不能算男朋友吧,但也就算是我的男朋友吧。”小鹿在农村的工作环境非常包容。那个机构里的同事们学历普遍很高,对多元文化的接受度也高。小鹿的男朋友是他的同事,是公开出柜的。小鹿说当时也是基于很现实的考虑,当时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农村,偶尔一两天在广州,但在广州没有地方住,在广州租不起房子。“我要有个地方住,于是就提着行李跑到他家里去了。我就说,‘我跟你住吧。’所以你看,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为了活下来,什么都可以做的人。”

小鹿住到那个同事的房间,但他们之间没有发生关系。明确是男朋友是在一起工作了半年之后,同事们一起去海边放松。那时候他们在同一个房间,周围的人,都希望他们在一起。“他对我很好,帮我买东西,带我去吃东西,带我融入这个集体。有一天,他跑到我床边,其实也什么都没做,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在一起了。第二天我们就牵着手走在沙滩边。后来他有时候会介绍我是他男朋友。我就会心一笑表示默认。”

小鹿后来慢慢发现,并没有那么喜欢他。因为一直在考虑他是同事、是领导,而且两人之间最大的问题在于,小鹿一个月除了休假之外,其他时间都在农村,而男朋友在广州。“其实他有我和没有我是一样的。我一个月见他的时间,也就是6天吧,他都在上班。回广州就是看一下他,其实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们的开始是好的,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在(海边度假的)那一周之后就异地了,我们甚至没有什么回忆。刚开始还可以聊聊微信,但很快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聊了。”

小鹿回忆起当时两个人在准备一件事情,男朋友把这个事情看得很大。“我还没有任何性经验。他也不想那么快地和我之间发生什么关系。他好像有经验,我不是特别清楚。我们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大事情,可能我们俩就是有点神经兮兮的吧。我会默默地感觉有点害怕,因为我会怕第一次,以我的阅读经验,第一次会很糟糕。我也不会处理很多东西,不知道不会取悦人怎么办。我当时就觉得要找一个办法获得性经历,让我糟糕的第一次不是那一次。”于是小鹿下载了一个手机交友软件,就约了炮友。[[34]]“我们就发生了第一次的关系。那个人对我还可以。我们不只发生了一次。因为我开了这个头,第二次他约我,我觉得我又应该去,我就去了。”

后来,小鹿发现他和男朋友一直准备的那一天,没有办法做到。“其实我出去约炮,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以有那一天了。但是那一天到不了,有问题。我发现他把我当成他原来喜欢过的人。因为他喜欢的那个人也是湖北人,也和我同姓,甚至连名字都很像,好好笑吧。有一次吃早茶,正好遇到那个人,一听到名字,我就秒懂了。我看出了他喜欢他。我只是一种替代品,他回忆的一部分。”小鹿和男朋友分手,从他家搬走的那天,他做了莲藕排骨汤。“因为他觉得湖北人都喜欢吃莲藕排骨汤。我没有不喜欢吃,但是一定要强调湖北这个特性,就会让我觉得那跟我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这个莲藕排骨汤不是做给我的,就是那种感觉。其实我也挺‘作’的。所以我也觉得,这是我‘作’掉的一段感情。”

“在男朋友身上得不到情感的支撑。后来我在炮友身上也开始很作很作。我会跟他谈论一些心灵上的东西,投入了感情,把他吓到了。”

我问小鹿,和炮友不问年纪不谈感情都可以发生关系,为什么和前男友不行呢?小鹿说,“和前男友我觉得我可以,我一直觉得我可以,是他不可以。我觉得很恐慌就是因为他,我心里一直打鼓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直不上床、没有性关系。他一直没有过渡到可以通过肉体关系来确定我们的关系的那个阶段,这让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小鹿的男朋友养了一只狗,对那只狗很好。小鹿觉得那只狗比他重要多了,因为他常常不在,而那只狗一只都在男友身边。小鹿在男友面前打过那只狗,小鹿猜后来男友讨厌他也有点原因是他嫉妒那只狗。小鹿会小小地折磨那只狗,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男友的反应。小鹿讲这些的时候,我觉得他很有小女人的感觉。后来和男友结束了,和炮友也结束了。

“其实人和人之间热恋,或者相互吸引的阶段是很短暂的。如果在那个阶段没有办法很快地给激情加点柴,一年的时间过去了,就那么淡掉了。”小鹿这样说。

(二) 身体为何:模仿与摸索

1. 身体模仿

宽松的家庭环境让小鹿生而有之的天性中的好奇好动得以释放;成长中的对书籍电影的偏爱,使小鹿在阅读经验中习得了对于身体和性的认知。

小鹿喜欢跳舞,从小时候无意识地学着电视里的《新白娘子传奇》跳着玩,到后来有意识地在网上下载男性舞蹈视频去学习,他很自然地在观察、学习、模仿。看过小鹿的现场SM展示,我问小鹿为什么表演得那么好,他说,“你知道的,我们受[[35]]的身体柔韧性都很好啊。”有时候看到小鹿自己在电脑旁边看视频,我过去打招呼,小鹿也会随便聊几句,比如推荐Lady Gaga的单曲《Alejandro》的MV,和一些很不错的舞蹈教程给我,或者让我搜索一他看过的很精彩的男性穿高跟鞋跳钢管舞之类的视频,“其实你们女孩子也应该多学学这样的舞蹈的,很有帮助的。”

同样被小鹿当天的SM表演吸引到的,还有一起培训的金原。在半个月后培训结束的晚会上,小鹿和金原做了双人SM表演。这也是金原第一次接触SM,其中有好奇、有兴趣、有模仿。在同性恋群体中,类似的SM表演或SM行为并不罕见,模仿身边事物是人类的常见行为,所以金原的加入在晚会观众们看来是很平常的。在当前异性恋为主流性取向的社会中,此类表演无法公开展示在公众面前,SM行为也是绝大部分人闭口不谈的,没有参照对象,我们也不会去仿效,也无从判断如果增加对此类活动的曝光率和可接触程度,会不会产生和当前情况不同的结果。

2. 对身体的摸索

说到童年,小鹿小时候对自己的身体很好奇,说想讲个“搞笑”的事。“其实我从幼儿园的时候就开始打飞机[[36]],是未勃起状态下的,但也会有完整的性高潮,只是不会射而已。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我爸妈经常不在家,我一个人在家的很多时候,我就探索自己。”“在幼儿园的时候,我同桌是个光头。我把手伸到他裤子里,他也把手伸到我裤子里,摸对方。他很用力捏我,把我弄痛了,但也挺好玩,但我一直记得这件事。”“小时候我会偷偷会告诉其他小男孩怎么打飞机,我告诉他们这样会爽。”

有一次,和小鹿还有其他朋友一起聊到了按摩的话题。小鹿说很喜欢做按摩,因为自己身上的敏感点很多,按摩让身体很舒服,有时候甚至会有性快感。

后来,小鹿在荔枝FM电台录制的节目中,谈到他为什么喜欢上了SM表演时,小鹿说,“个人身体体验是个很有趣而值得被开发的东西。很可能还有很多未知的待开发领域。它们的开发、你所不知的一些边边角角,能让你体验到快感和重新组合的神秘体验。也许身体很多器官都可以有快感。”“越大的风险就代表了越大的快乐。我很想尝试身体体验的底线能到达哪个状态。”

李银河曾指出,性思潮中的两个分离,其一是将性快感与生殖行为分离,其二是将性快感及其他身体快感与生殖器官分离。虐恋的意义之一也在于此。福柯提出的“快感的非性化”使SM不仅是少数人追求快感的活动,也具有了开发人的身心领域、创造新的快感形式的意义。[[37]]

二、 “女王”的成熟与身体扮演

“‘人’这个词,最初的含义是一种面具,这也许并不是历史的偶然,而是对下述事实的认可:无论在何处,每个人总是或多或少地意识到自己在扮演一种角色……正是在这些角色中,我们互相了解;也正是在这些角色中,我们认识了我们自己。”[[38]]

(一) “女王”的成熟

1. 生存与权力

2015年,我们看到了小鹿的SM表演,小鹿说,和大家第一次见面做这个表演,一方面是觉得好玩儿,另外也是因为想到北京来工作,希望主办方注意到他,给他机会。“我知道该怎样博取眼球。我当时说,‘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你们不就是想要刺激的么。’其实我那句话没有开玩笑。你们要刺激的我就给你们看啊,那又怎样呢?我只是利用这些去寻求我要的东西。”

2013年,小鹿在第二份工作中,认识了他的男朋友,那是他的同事、领导。就像上文中提到的,小鹿说当时也是基于很现实的考虑,“我要有个地方住,于是就提着行李跑到他家里去了。我就说,‘我跟你住吧。’所以你看,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为了活下来,什么都可以做的人。”

2012年,小鹿在广州工作时,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是gay。“我当时觉得,如果我是个gay,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会更容易。这个说法是听起来很搞笑吧?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女性或者弱势群体,因为我的很多处事方式,很多对这个世界的幻想都不实际,都不是很男性化。我总是处于被掌控、被控制、被玩弄的状态。”“我唯一可以利用的东西,是我自己。我在经济、学历方面都没有很好,虽然学习不差、聪明、勤奋,可这些都不算什么。但我知道,我长得还可以。虽然那时候,我还什么都没做,但我知道,我放得开。”这是小鹿在回忆从学校毕业后,独自在广州工作的生活时谈到的。

我和小鹿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其实凭长相你也可以吸引很多女孩子。

小鹿:嗯,可是女人在这个世界上不掌握权力。

我:你那时候真的这么想么?

小鹿:是真的,那时候我想,被小女生喜欢又有什么用呢?我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得活她们吗?我:你觉得在gay圈找个男朋友,可以解决这些问题吗?

小鹿:其实我知道当时是很幼稚的。在gay的世界,性是很容易获得的。所以你不能只是跟别人上个床就要挟别人怎样吧?所以想活得好,也要有相匹配的实力。

我:在异性恋的世界里常常也是这样的。

小鹿:我一直以为是可以利用些什么的……我并不是想吃软饭或者别的什么,我只是想可以给我一点便利,可以给我最初的一个机会。当时我除了大学毕业的学校,完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一点技能都没有。在广州工作的时候特别辛苦,一周工作六天。我在外面还报了一个四五千的关于平面设计的培训,可惜没有时间去学素描,所以现在只会用软件。下了班还要很辛苦的赶到很远的天河区上课。上完课要再公交转地铁再转公交回来。回到家都是11点多。第二天早上7点不到又要起来上班。每天都很奔波。

从前,小鹿认为男性更有社会地位和经济等方面的话语权、决定权,认为男性或许是他可以摆脱自身的弱势地位的依靠。现在,为了现实的生存的竞争,小鹿会通过一些手段来博取优势。很多学者分析指出SM行为中,有对现实权力关系的模仿,对权力关系中人们的畸形心理和畸形人际关系的模仿。身体能够象征生存,因为身体实现了生存,身体是生存的现实性。[[39]]从小鹿的言谈中,我们又能看到一种意味深长的生存策略。生存,还意味着通过一种存在方式、通过对脸与身体的独特运用来表现一种情感。人通过自己的实体性,将世界转化为自身体验的衡量标尺。身体兼发射体与接收体二职,持续不断地产生新的意义,并通过这种方式将人嵌入特定的社会文化空间。[[40]]小鹿在生存的压力、竞争中,在对于社会权力结构的理解过程中,也在完成着自身对于身体的认知和控制的建构。

2. 规则与实践

2012年,小鹿工作之余在“广州同城”当志愿者的那段时间,了解到广州有酷儿大学的活动,就过去旁听,并参加了之后的2014年的酷儿大学培训。在学员作品创作时,小鹿和另外两名学员共同完成了一个关于SM的视频拍摄。这个后来在网站上点击率很高的视频,也是小鹿成为“SM女王”的开始。

当时是第一次尝试SM表演,小鹿和搭档之前都没有SM经验,于是就百度搜索了很多相关知识。小鹿说了一些他需要的东西,蜡烛、乳头夹、花瓣、苹果等等。事前也有做约定,做暗号。比如轻叩几下表示停止。但因为拍摄时没有完全堵住嘴,还是可以讲话沟通的。拍摄时的SM操作过程中,小鹿是M,受虐者,但实施过程是由小鹿控制的。“我们玩的过程还蛮真的。鞭打和滴蜡的时候会很疼,蜡烛不是专门的用来滴蜡的大蜡烛,就是那种普通的小蜡烛,很烫,滴在我身上就凝固了。”拍的时候没有照明灯,都是蜡烛。有一段拍在洗手间鞭打背部,其实还想拍一段把小鹿绑起来用水冲,但后来没有拍。“事后摄影师帮我拨掉凝固在身上的蜡烛,我当时感觉很好。就是蜡在我背上干了之后拨下来,但是感觉好奇怪,很舒服。”

由于当时的拍摄同期声控制不好,最后也没有用背景音乐,视频最后以默片形式出现。“我觉得是应该加声音的。当时另外两个搭档不希望有声音,理由是,如果声音加出来,太色情或者刺激了。他们想降低一些这在同志群体里的负面影响。”

后来拍完视频收拾东西的时候,小鹿脱掉衣服,躺着拍了很多照片。其中有一段,是小鹿和搭档讨论关于人的“本我”的过程。现在已经找不到当时的拍摄素材了,小鹿记得搭档说,一个人越来越好的状态就是他越来越接近动物性。当时他们就讨论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出生之后,就是一个动物,像一个动物一样在地上爬。于是他们就表演了一段像动物一样在地上爬的舞蹈过程。

“其实我一直想试试SM,但我是个非常谨小慎微的人,甚至包括做爱,我是很谨慎的。酷儿大学那次拍摄非常安全。我考虑过,如果平时我想SM,去约的话,我又没有正规单位,如果那个人把我杀掉,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小鹿正真尝试SM行为,是在酷儿大学的视频拍摄、GS学院的培训才艺表演、培训结束晚会和金原合作双人SM表演之后,在20155月,和金原。当时小鹿已经从武汉来到北京工作,由于工作原因,再次与金原碰面并一起到乌鲁木齐完成一个拍摄任务,这期间两人是一起住在酒店房间的。发生的一次SM行为也是在那一段时间。

小鹿说,如果要发生SM行为而不是单纯的表演,他希望对方是一个非常安全可靠的人。小鹿和金原最后并没有在一起的原因,小鹿认为是整个过程中金原并不关心他,而只在乎自己。“我们没有爱,更像是逢场作戏。这其实挺伤我的。对我来说,还没有找到一个足够信任的人,包括金原,我对他不够信任。”

那一次SM匆匆结束的原因就在于,我们之前什么都没有商量过。他突然到我背后,把我弄痛。其实他只是在揉我的胸和乳头而已,但他揉得比较痛。”

“那一次SM是匆匆结束的。他捂到我嘴的时候我恐惧了。他从背后捂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把我吓到了。他可能是想营造窒息感,但我恐惧的是,这次是突然开始的,我们没有商量过停止的暗示标志。如果他把我的嘴巴蒙住的话,那我怎么能告诉他我要停止呢?当时和金原还没有到那个(最激烈的)程度,我的手是空出来的。是我用手制止了他。是因为疼了,但我觉得更多的是因为害怕。更重要的是,他对我也没有爱和体谅。他的右手猛然捂到我的嘴巴和鼻子,我就慌了,呼吸不是很顺畅。我发现我对他没有信任。我们总共也就这一次。”

小鹿在电台节目中也强调过,SM其实很强调精神的高度的,是一种另类的、极致的感觉,所以对规则的要求也很明确。确定要SM,就要做好保护。比如要确定一些暗示的符号,因为在两个人都很high的状态,可能“不要”就是“要”。当人被捆绑、被禁止发声的时候,没办法说不,这时候可能会用其他方式表达,比如扣三下地。这也是需要默契的,参与SM的人都知道有这些约定,只是具体暗示符号不同。

3. 仪式与封印

20143月酷儿大学培训后,小鹿和搭档完成的作品上传到网络上,是一个约四分钟的短片。

黑屏上打出的字幕是:“这是一个仪式,这是一个突破自我牢笼的开端,我想用身体的绝对不自由换来心灵的绝对自由。”短片开头,小鹿躺成一个十字架,身边的蜡烛也摆成一个十字。他的同伴将一支玫瑰放在他身旁,将他的脖颈带上锁链。小鹿起身跪地,镜头虚化之后,显现的是同伴赤裸的双脚,小鹿赤裸的上身,鞭打、滴蜡、呈十字状的蜡痕、伤口上的玫瑰、蜷缩的裸体、膝头的苹果……小鹿说,为了这次拍摄表演,他查了SM的意义,比如什么是自由,不自由和自由之间的关系,为什么不自由可以带来自由呢?他们将片名取为Ritual(仪式),也加了能够传达片名意义的注解。

在酷儿大学培训时,小鹿有个朋友在做一个有关初恋的作品,大家就一起聊初恋的话题。其中有一个朋友讲了她的刺青和她的恋爱观。“我发现其实很多人早期的恋爱过程还蛮自虐的。你需要一个自虐的符号,比如在身上割一个伤口,让自己铭记这个事情是这样的,给自己一个教训,给自己一个结点。”我问小鹿,你说的符号是比喻,还是真实的?“要有一个真实的印记,就像给自己买一个信物。你觉得这个人不能再爱下去,你可以给自己一个刺青,让它作为感情的结束。”小鹿的观念是,不正确的感情关系必须要用一种仪式来结束。他觉得仪式的意义非常重要。

小鹿感觉到他和前男友的问题,就是男朋友对从前的感情无法释怀,无限地循环下去,永远都没有结束,和他也就永远无法真正开始。“我的初恋男朋友的问题就是上一段永远都没有过去,无法和新的人做爱。他一直在回忆里,他已经在那里面转圈圈转了很久了,没有办法出来,进入新的关系。那时候他需要一个仪式结束。”

于是小鹿为SM视频的拍摄设计了道具和场景,他把这一过程当作一个仪式在完成,从准备阶段到拍摄操作。“我感觉必须很认真地完成这个仪式的过程。我特别喜欢的,就是一个人细心地准备各个细节。那些道具都要有,那种气氛要够,要把整个仪式的氛围烘托出来。甚至过程中的每次停顿都很重要,因为停顿有仪式感,就是那种节奏。就好像是一种献祭一样。”

酷儿大学的那次SM拍摄之后,小鹿觉得以后应该自律一些,也停止了性行为。“我觉得我给了自己一个印记:我不要过这种自我虐待的感情生活。”

(二) 身体何为:扮演与困惑

1. 身体扮演

如果说从前的小鹿是善于学习、模仿的,那么逐渐成熟的小鹿开始善于总结和反思自己的情感生活,善于掌控身体去扮演不同的角色了。

“我开始发现,我对他们(第一个男朋友、金原和其他有过好感的男性)的那种喜欢,我喜欢的是他们的真实,他们不掩盖他们的某些邪恶之处,其实我喜欢的是那种被遗弃、受折磨的感觉,我是在表演。我发现我在享受那种扮演角色的过程。我在享受成为受伤害者和被迫害者的那种快感。我更多的是在情感上的虐待自己。我折磨自己,然后让别人看到,你看,我有多辛苦,这些有多么的折磨人。”“我发现如果身边是个好人,我很可能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还特别想虐待他,比如用各种语言刺激他、侮辱他。如果他坏一点,可能他反而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我问小鹿,你是喜欢品味这个过程吗?还是喜欢跟别人叙述这个过程?小鹿说,“我自己品味这个过程已经很爽了,更爽的是,不只是叙述,还可以把这个事情再表现在别人面前。”其实,当小鹿经历那些情感的过程时,是非常不愉快,情绪也非常负面的。但是在过程中,他甚至还希望对方做得更过分一点。

“我觉得我和几个人的关系中,我特别“作”的那种感情状态,是因为我对自己没有那么自信。我想尝试,想试试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我,他有多喜欢我,我有多值得爱。我想考验这个人,也考验我自己,而对于对方来讲,就是一个很折磨的过程。就是你要考验对方、折磨对方,折磨到一定程度,他会走掉。”这时,小鹿似乎从受虐的对象转为施虐的一方。小鹿想到这些的时候也会感觉很兴奋,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想拍关于SM的东西了。

小鹿在公开表演中尝试过SM不同的角色,在后来的SM行为中,小鹿做过M角色,也表示同样可以尝试S的行为。正如戈夫曼在其戏剧理论中提到的,“一个曾经诚实、认真地扮演过的角色,使得表演者在以后能够设法将它再现。而且,表演者似乎也可以重现那些重要他人(significant others)过去曾对他扮演过的角色,即从他自己曾经的角色转变为别人曾对他扮演的角色。”[[41]]这种改变扮演角色的能力是我们可以预期到的,也是小鹿主观上愿意尝试的。

“把人捆绑起来,限制他的身体行动,是很有用的。SM过程中,有一刻,停下来什么都不要做,是非常重要的。就像罚站一样,这种什么都不做的酝酿期、这种惩罚是非常重要的。”关于这种放空的状态,小鹿这样解释,“就像我们平时跟人说话,脑子里也要有想法。但SM的时候,就像有人绑着我带我走在马路上,那时候我整个人就像个物体一样。头脑放空了。那个感觉很好,不用有任何的承担了。”

SM行为与表演中,双方分别扮演统治、被统治的一方。受虐方的痛感有两种,肉体上的实质伤痛、精神上的被统治、被羞辱等虐待。小鹿用身体扮演不同的角色,感受着身体的征服与统治、身体的受虐与受控。小鹿享受扮演的过程,也享受不作为的放空状态。这时候的小鹿,把自己作为朝向世界的观看位置的他的身体当作这个世界中的物体之一,压抑主观意识,使身体成了客观空间的一种存在方式。[[42]]这时候,也许就像小鹿说的,他是在扮演一个头脑完全放空的物体吧。

2. 对身体的困惑

小鹿也有着对于身体的担忧和困惑,他一直都在思考,人是否能适度把握自己身体的需求和欲望。他担心过自己会不会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比如将来会不会没有SM,就感觉无法得到满足。

“从前看过很多片子是关于冰恋[[43]]的,玩冰恋是会把人吃掉的。我还不想被别人吃掉。但我知道有些人是愿意做这种尝试的。因为人性嘛,很难说……”和小鹿一起SM过的金原说过,他自己不开心的时候,割喉都可以。但小鹿不是这样的人,他有他的谨慎,他是有底线的。

谈到身体的欲望,小鹿打比方说,“这可能就像看AV[[44]]GV[[45]],最开始就是看简单的,一男一女,后来看到肛交了,然后看到3P[[46]]了……就会口味越来越重,会再想看群P[[47]]……我想过我们亲自尝试SM的话,也可能会出现这种轨迹。一开始就是两个人之间的捆绑、鞭打,后来就会有更刺激的动作,所以也许最后会冰恋,然后被吃掉。这也是我所恐惧的,当然也许如果这个过程够漫长,那么还没到冰恋的程度我们就已经死掉了。”在小鹿的言语中我们能够充分体会出,对于身体的欲望、性爱的知觉,是通过一个身体针对一个身体,在真实世界中而不是在意识中形成。[[48]]

当今社会,身体已经从与军事、劳动、生殖繁衍直接相关,并以此类价值接受社会文化规训的工具性身体,转变为消费社会下被塑造、被消费的欲望的身体。身体不断滑入商业资本的控制,人们以欲望来完成对身体的自我监控,使身体成为被欣赏、被把玩的对象。[[49]]自古以来,不同文化产生了不同的禁忌用以压抑人的身体和欲望,而今的人们通过各种途径逐渐摆脱禁欲传统下身体所受到的束缚和压制。而这一过程中,对于身体的思考和困惑也各有不同。

需要对小鹿的语言做出的一些说明是,作为同性恋群体的一员,他所接触的文化与异性恋社会的主流文化不同。这也就是李银河所说的同性恋比异性恋更为“出轨”。[[50]]小鹿也知道这其中的不同,所以当我说我身边的朋友恐怕很难接触到SM方面的东西,小鹿会很自然地说,“你们当然不太能做这些了,我们就无所谓啦。”这也让我们思考,同性恋与异性恋对待SM、对待身体态度上的差异,在很大程度上是社会文化建构的产物。在一个人眼里,大概没有什么比他自己的身体结构更神秘的了。每个社会都曾经以其特有的方式对这个事关人类本质的首要问题做出解答。我之事实,彼之诧异。不同时期、不同社会如此,同性恋、异性恋的不同群体也是如此。[[51]]

后记

GS杂志2015年的一次SM相关网上调研,有2185位非单身男同性恋参与,年龄段上,90后占比45.35%80后占比42.70%70后和60后占比11.95%。其中9.84%的参与者尝试过SM

曾经问过一起看了小鹿表演的一位异性恋导演,看到小鹿的SM表演的感觉和对现实中的SM的看法。导演说,“表演只能远远地看,没感觉。现实里,我刚看了一个视频,新加坡惩罚酒后驾驶的鞭刑。用皮鞭打屁股,三鞭下去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看着自己都觉得屁股疼。所以现实中的我估计来劲极了,无论S还是M。”这位导演是对SM并不排斥,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小鹿说,“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应该是始终有爱的欲望的,有身体接触的欲望,很久不做爱、没有激情,其实是可以借助一些增进情趣的事来调节的,比如SM。”小鹿打了个数字的比方说,如果说平时的性爱快感可以达到10,那么借助辅助器具的SM性爱,可以达到100

对于身体的接受程度,SM完全不同于性暴力。李银河在归纳了虐恋的诸多特征:自愿、事先约定、由受虐方控制、受虐者多于施虐者、施虐与受虐倾向往往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幻想的极端重要性、仪式性质、表演性和挑逗性、等待和悬念、对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大量需求、双方关系亲密和彼此信赖,等等。[[52]]这些在小鹿的SM经历中都可以得到印证。

访谈最后,小鹿笑着说,自己真是“浪得了‘SM女王’的虚名”,因为私底下的尝试真的不多,大家对他的印象都是视频里,和表演时候的样子了。小鹿说也许以后会有更精彩的故事吧,但也可能以后会过渡到平庸的性生活,可能偶尔玩个捆绑。

如今,国民“闻性色变”的时代已经过去,线上高涨的成人用品需求推动市场进入高速发展期,网络的兴起,商业的推动,让我们不再对身体的需求与需求避而不谈。在此仅借“SM女王”小鹿的成长故事,浅析个人对自身身体的认知与控制,在受到教育背景、情感经历、社会环境影响下,由社会文化建构而成的过程及机制。



[[1]] 李银河著:虐恋亚文化.[M].呼和浩特: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9.P1

[[2]] 该报告中,将成人用品细分为安全避孕人体润滑情爱玩具三类产品其中.SM道具属于情爱玩具类产品。

[[3]] 该报告中,将情爱用品细分为男用仿真女用仿真男女调情后庭同志辅助用品充气娃娃SM道具情趣内衣八类。

[[4]] gay,指男同性恋者gay指男同性恋群体。

[[5]] 吉志鹏:福柯权力控制视域中身体消费的批判.[J].载社会科学家.2009.5

[[6]] 章立明著:文化人类学视野中的身体与性研究.[M].北京:中国书籍出版社.2013

[[7]] []米歇尔·福柯著.刘北成 杨远婴译:规训与惩罚.[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2012

[[8]] 鲍雨 黄盈盈:经历乳腺癌:疾病与性别情境中的身体认同.[J].载妇女研究论丛.2014.3

[[9]] 杨柳:消费文化中的女性身体极其社会性别阐释.[J].载河南社会科学.2009.7

[[10]] 胡美娟:身体.空间与性别:西北回族穆斯林女学研究.[D].兰州大学.2014

[[11]] 侯阿妮:西方语境下女权主义关于身体的理论阐释.[D].陕西师范大学.2007

[[12]] 徐昕:法庭上的妓女:身体.空间与正义的生产.[J].载政法论坛.2009.7

[[13]] 吴梦:从缠足看中国女性身体的社会建构.[D].华东师范大学.2009

[[14]] 董渺:权力视野下女性内衣广告对女性的规训.[D].陕西师范大学.2014

[[15]] 张欣杰 林丹娅:革命时期的爱情.虐恋关系中的性政治.[J].载湘潭大学学报.2012.7

[[16]] 张川平:受虐的身体与受控的主体——论王小波小说的虐恋描写及其实质.[J].载浙江师范大学学报.2012(1)

[[17]] 王福湘:解构王小波.[J].载浙江万里学院学报.2007.1

[[18]] 张志忠:众生喧哗中的三重遮蔽——从郁达夫.王小波笔下的孽恋与虐恋谈起.[J].载海南师范学院学报.2006(1)

[[19]] 王福湘:中国人的虐恋心理和文学中的虐恋描写.[J].载湘潭师范学院学报.2008.1

[[20]] 齐静:中外文学.影视作品及现实生活中的SM文化.[J].载湘潭师范学院学报.2006.7

[[21]] 陈曦:试论春琴抄.中虐恋的日本因素.[J].载福建师范大学学报.2009(1)

[[22]] 侯玉芹:一对不自知的同性爱虐恋者的毁灭——劳伦斯短片小说普鲁士军官.新解.[J].载乐山师范学院学报.2013.6

[[23]] GaySpot乐点杂志创刊于2007是独立制作的公益读物每季推出纸质杂志每天通过微信推送原创文章读者以性少数群体尤其是男同性恋群体为主。

[[24]] GS学院是GaySpot乐点杂志举办的公益创训项目首届GS学院已于2013年暑期在北京成功举办34位学员在9位导师的指导下完成了各自作品。很多学员至今仍在不断创作新的作品。

[[25]] 酷儿这一概念作为对一个社会群体的指称包括了所有在性倾向方面与主流文化和占统治地位的社会性别规范或性规范不符的人这一范畴既包括同性恋和双性恋的立场也包括所有其他潜在不可归类的非常态立场

[[26]] 同志亦凡人是一家中国非营利性长期制作LGBT(男女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相关视频的网站同志亦凡人是北京纪安德咨询中心的项目之一支持方为福特基金会世界人权和性倾向和性别平等基金会网站地址:http://www.queercomrades.com

[[27]] 酷儿大学纪录片训练营(简称酷儿大学)创办于2012是每年举办的为期7天的训练营为同志社区具有潜力的影像爱好者提供关于纪录片拍摄剪辑、实战的培训。

[[28]] 荔枝FM是一个集录制编辑、上传、存储、收听、下载于一体的网络电台APP应用用户可以在手机上开设自己的电台和录制节目。

[[29]] []萨特著.陈宣良等译:存在与虚无.[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2007

[[30]] 邪典电影,cult电影(cult film一般属于非主流领域却能在特定的年轻群体中大受欢迎的电影作品类型多元化暴力片科幻片、恐怖片、黑色喜剧、西部片、实验电影等另类亚文化电影.都可以成为邪典电影。

[[31]] Happy Tree Friends是美国一个血腥的动画系列,1999年首创.至今已有两百余部的迷你秀(每一部的时间长度在1分钟到7分钟之内的短片)。该动画情节残酷血腥与动物可爱形象形成强烈对比,属于限制级作品不适合儿童观看属于黑色幽默系列Flash动画。

[[32]] 田龟源五郎是日本男同重口味情色漫画作家,作品经常涉及SM情节。

[[33]] 俗语类似为矫情之意也有无理取闹的意思

[[34]] 炮友单纯为了解决性需求而在一起的朋友类似于性伴侣彼此之间一般没有太多感情男同性恋群体中经常讲的约炮即找炮友的意思。

[[35]] 攻受(或1/0)是对男同性恋关系中两个男性身份区分的表达攻(或1)为主动方受(或0)为被动方。

[[36]] 打飞机即自慰俗称手淫靠自己的能力来解决性胀满宣泄性能量满足自身对性的要求并获得快感多用于描述男性。

[[37]] 李银河著:虐恋亚文化.[M].呼和浩特: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9.P2-3

[[38]] 罗伯特·E.帕克著:种族与文化.[M].伊利诺伊州格伦科:自由出版社.P249

[[39]] []莫里斯·梅洛-庞蒂著.姜志辉译:知觉现象学.[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P216

[[40]] []大卫·勒布雷东著.王圆圆译:人类身体史和现代性.[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P4

[[41]] []欧文·戈夫曼著.冯钢译: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P58

[[42]] []莫里斯·梅洛-庞蒂著.姜志辉译:知觉现象学.[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参考P103-104

[[43]] 有说法认为冰恋是SM的最高层次死亡调教阶段主方叫做蓝志奴方叫做志蜜作为主奴游戏SM的极致主最后会把奴吃掉,同时奴也是心甘情愿的是一种以死亡引发性兴奋的性爱模式。

[[44]] AV. Adult Video的缩写即成人影片广义的的成人影片包括色情暴力等内容一般指色情片。

[[45]] GV,男同性恋影片色情片。

[[46]] 3P,三个人一起发生性行为。

[[47]] P,多人一起发生性行为.

[[48]] []莫里斯·梅洛-庞蒂著.姜志辉译:知觉现象学.[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参考P207

[[49]] 伍勤:半裸斯巴达:消费主义下的男色意淫.[J].北京:新京报书评周刊.20157

[[50]] 李银河著:虐恋亚文化.[M].呼和浩特: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9.P8

[[51]] []大卫·勒布雷东著.王圆圆译:人类身体史和现代性.[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P2

[[52]] 李银河著:虐恋亚文化.[M].呼和浩特: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9.P11-25

Copyright © 2002 .Institute for Research on Sexuality and Gender , 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版权所有   电话:(010)6251 4498    京ICP备12030030号
潘绥铭教授:  pansuiming@sex-study.org    黄盈盈副教授:huang.y.y@sex-study.org 
给本网站投稿:tg@sex-study.org 管理员邮箱:admin@sex-study.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