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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的空间”理论之节录
作者:潘绥铭  时间:2017年08月30日
来源:本研究所

“性的空间”理论之简述

 

所谓“性的空间”,说的是从社会与群体(而不是个体行为)的视角来看,“性的理想”与“性的底线”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大。这个距离越大,性就越自由。

从历史上来看,性的空间的大小在不断地变化。这可以分为四种情况来看。

第一种情况是:性的理想与性的底线同步地升高或者降低,那么无论出现多少令人眼花缭乱的性现象,性的空间其实就既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还是原来那么大。例如在欧美国家里的很多地区,性快乐主义已经成为共同的理想,比过去的“精神禁欲主义”升高了很多;但是性的底线也跟着提高了,例如不断强化通奸罪,越来越反对“色情”等等。所以那些地区的性的空间其实仍然和19世纪差不多,处在一种“虚伪的性风尚”之中,并没有什么大的进步。反之,西方某些过去极端保守的宗教派别,已经把性的理想从圣洁的“神赐之爱”降低为凡人的“世俗之情”,但是它们自己的性的底线也同时降低了,把爱从“性”之中抽离或者悬置。结果,它们的性空间其实也并没有扩大,仍然保持着“反快乐主义”的性质。

第二种情况是:在另外一方面不变的情况下,性理想单方面地提高了,或者性底线单方面地降低了。这当然会带来性空间的扩大。我们中国全社会最近30年来发生的性革命,就属于前一种情况,因此我们在更高的理想下,拥有了更大的空间和自由;哪怕性底线并没有变。但是至少在一些社会群体中也出现了相反的情况,例如“包二奶”和“代孕买卖”(租腹生子)。他们的性理想仍然是“妻妾成群”和“传宗接代”,一点儿也没有提升,但是性底线却降低到直接购买女性身体的地步。他们的性空间也扩大了,但是却是对于男女平等的反动和退步。

第三种情况是:性理想在提升,性底线也在降低,二者同步进行,相辅相成,最终会给我们带来更加广阔的性空间。所谓的性自由,追求的就是这个更大的空间,而不是无法无天。

第四种情况是最悲剧化的,那就是:性理想在降低,性底线却在提高,结果性空间就越来越狭小,乃至可能把“性”给彻底窒息掉。这,正发生在ISIS极端原教旨主义统治的地区,令人触目惊心。

我自己最担心的就是,这种发展苗头,已经出现在2017年的中国啦。

一方面,在我们刚刚获得离婚自由不久,在离婚率不断升高之际,在越来越多的夫妻矛盾可以通过离婚来避免悲剧和惨剧的时候,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在鼓吹“白头偕老、永不离婚、离婚坑害对方、离婚危害子女”,恨不得直接呼吁“离婚有罪”。如果他们得逞,那么性的理想,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地、被明白无误地拉低,退步至少30年。

可是另外一方面,性的底线同时在被不断地拉高。如果按照某些人的呼吁,现在我们还敢自由恋爱吗?搭讪是性骚扰,多看一眼也是性骚扰,甚至走进你的视线也是性骚扰啦。同样地,我们的身体越来越被别人的眼光来判定啦。当众哺乳是“丑”,大老爷们光膀子上街也是“丑”;可是露脐装却是“美”,裸体彩绘也是“美”。这TMD还讲理不?更有甚者,我们恐怕连人际交往都要如履薄冰啦。跟地位低的异性来往,有“利用职权”之嫌;跟地位高的异性接触,存在“性贿赂”之可能;跟少年来往,疑似“恋童癖”;同性之间必须“警惕性侵”;就连幼儿园里也必须“男女大防”啦。

如此一来,长此以往,我们是不是都应该“被宅着”,都应该“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文革语言)呢?可是,这些个“新规矩”经过全民公决了吗?凭什么你们就有霸权来统治那些和你们不一样的人呢?

凡此种种,虽然都是小小苗头,但是其背后的方向感却不能不说。这就是在拉低理想的同时抬高底线。腹背受敌之下,最近30年来的性革命的成果岌岌可危。我们恐怕又会“吃二茬苦,受二茬罪”(文革语言),战战兢兢地生活在夹缝之中。

更需要说清楚的是:这些鼓吹“两面夹击”的人们,并不是“传统文化的老顽固”,恰恰是最新潮的、更年轻的、白领更多的一股社会势力。他们的思想武器也不是孔孟之道,而是西来的时髦。他们自以为绝对不是要复古,而是要文明,要现代化。这就是当今中国的一大诡异现象:很多坏事和悲剧,恰恰是那些好人在好心地做好事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反对性骚扰、性侵害、性丑恶、性的不平等,难道有错吗?他们一下子就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而且因此才如此雄心勃勃地开始推动“新生活运动”(蒋介石1930年代就玩儿过)。可是,他们不知道反思是什么,大概也不想费这个脑筋。所以说:这些人是稀里糊涂的好人,出于莫名其妙的好心,去做一些自作多情的好事,结果却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悲剧。说到底,他们就是自恃精英,推行霸权,试图效仿毛泽东去“移风易俗,改造中国”,置大多数老百姓的民俗于不顾。这不仅是历史的反动,也从根本上与他们本应信奉的“多元化”背道而驰。

当然,社会现实远比我的分析要复杂得多,因为拉低性理想的那帮人,与抬高性底线的那些人,很可能并不是同一批人,动作也很可能并不同步,甚至他们相互也有冲突。因此我的主张就变成:凡是拉低性理想的事情坚决不做,凡是抬高性底线的活动也要坚决反对。尤其是,拉低性理想的那些主张或者呼吁,在性革命成功之后的中国,其实基本上是孤掌难鸣,相对的危害更小一些;但是主张抬高性底线的社会力量,却披挂着一整套西来的光鲜铠甲,不仅难以攻击而且极易惑众。所以,如果说前30年中国的性革命的成功主要表现为提升了性的理想,那么今后30年的主要任务就是要不断拉低性的底线,不仅绝不能容许“高大上”成为社会的恶霸,而且要为一切形式的“性的少数”争取到平等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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