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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道独白》:性言说的祛魅与返魅
作者:唐利群(北京外国语大学中文学院)  时间:2016年08月21日
来源:《沟通与汇聚——第五届中国性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文本

完成于1994年的《阴道独白》无疑具有先锋剧的诸多特征,作者伊娃·恩斯勒(Eve Ensler)本人是不仅是美国诗人、剧作家,也是女性主义行动派;剧本在采访了200余名女性的基础上编写而成,被采访的人当中,“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结过婚的和没结过婚的,有异性恋,也有同性恋,有大学教授、有演员,有工人,也有妓女。有非洲女人,亚洲小姐,西班牙女郎,俄罗斯大嫂,甚至还有犹太主妇”[[1]],覆盖之广,跨越时代、国族、阶级和性取向;全剧由十八个叙述段落组成,多半采取独白的形式,“其中还可再分为口述实录风格的独白、混声形式的访谈集锦;混声里有时是作家和被采访者对话的形式,有时是多人话音的穿插”。[[2]]可以说它既是“独白”的,也是“众声喧哗”的,这种方式带来某种后现代式的拼贴风格,也带来某种堪称经典的开放结构:每一段叙述段落都可以独立出来,或者被二度创作,从而被赋予新的意义,就像这部剧作问世之后在全球范围内翻译、改编、搬演时在地化的情形,其实完成了一个意义不断增值的过程。

当然,《阴道独白》的先锋性更来自于它的内容、鲜明的女性主义色彩,最尖锐的表现莫过于充溢其间的对于正统文化的冒犯感和挑战性。《阴道独白》当然可以被视为女性的性言说:十八个片段,形态各异的女性性体验的呈现。放在女性主义文学的脉络中,这其实并不罕见,通过对于性、对于身体的感受和认知、书写和叙述,来颠覆男权社会僵硬的性别规定,唤醒女性的自我意识,构建女性的自我主体,乃是女性主义文学的要义之一。《阴道独白》不过延续了这一写作传统,然而正如它的标题带来的惊世骇俗之感,剧作仍然挑战了我们的常识,因为它所选择的言说对象是“阴道”——“阴道”在我们的文化中,包括在美国,仍然是一个禁词,意味着一种文化禁忌,是属于极度私人、隐秘领域的事物,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中说出?但是《阴道独白》却让剧中人不断地、反复地说出这个词,其出现频率之巨,为先前的作品所未有。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不被我们说出的东西,它就不被看见,得不到承认,不被记忆。我们不说的东西成为秘密,这些秘密产生羞耻、恐惧和神话。我把它说出来是希望有一天我能够轻松地说不再觉得羞耻和不好意思”[[3]]

让不可说之事变得可说,让不可见之物变得可见,揭开笼罩在被神秘化的性之上的种种迷雾,这是《阴道独白》独特的祛魅功能,它让女性对自我的身体有了全新的认识。剧中“最令人痛苦的”采访是针对“年龄在65岁与75岁之间”的女人,“因为她们当中的许多人从来没有接受过类似的访问”,“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阴道”,“从来没有性高潮”,也“从来不会谈这些”,可是当老妇人倾诉完自己青春时代失败的性经验带来的心理焦虑和障碍之后,终于承认“你是第一个跟我谈论这些的人,现在,我的感觉好多了。”[[4]]

诉说那难以启齿的经验,这类似于一个性的启蒙过程,在《阴道独白》传入中国大陆、排演者对剧本进行本土化的改编中,启蒙色彩实际上大大加强了,初潮、痛经、初夜、人流、妇科病……各自出现在中山大学、复旦大学、Bcome性别小组对《阴道独白》进行再度创作的文本中;这些在女性成长过程中会遇到、然而可能不被意识,甚至常识缺乏的经历和遭遇,获得了关注和言说。这令人想到20世纪90年代中国当代文学中的女性写作,陈染、林白式的对女性隐秘经验的书写,仿佛在以另一种载体、另一副面目出现,扩展着它的启蒙。

《阴道独白》的挑战性还在于,“阴道”在正统文化里,同时也是一个贱词,相对于象征着男子气概的男性性器,女性性器一经说出,就意味着一种“不洁”、“不净”、“丑陋”甚至“卑贱”,因此,《阴道独白》不仅让女性说出这个词,而且还要再造这个词,要重塑阴道的全新形象,要修正阴道的文化想象和象征意义,为男权社会中被污名化的女性性器和性经验正名。剧中重要的段落如“阴毛”、“洪水”、“阴蒂”、“阴道的气味”……组成了与阴道紧密相关的形象,有的在对男性偏见的控诉中反驳“阴毛不但龌龊而且肮脏”,有的诉诸于直接的赞美:“阴道闻起来像什么?”“像上帝”“像水”“像一个崭新的早晨”“美味的糖果”“或是南太平洋季风”[[5]]……而剧本最后一段诗歌独白“我就在那里”,则以作者伊娃·恩斯勒在儿媳的产房目睹婴儿降生的过程,描写了“一个羞怯的性器官变成了一条时光隧道”“一个神圣的器皿”“一条威尼斯的河道”“一口深深的井”,而新的生命就从这撕裂的、变形的、流血的通道中来到世间……真实到残酷的写实手法在诗歌的最后蓦然翻转成超现实的丰沛的想象——

“我站在那里,

突然间,她的阴道变成了一只红红的跳动着的心。

因为那是阴道,

所以那颗心能够牺牲一切,

它能够宽恕,能够修补,它能够改变形状,让我们进去,

它能够舒展张开,让我们出来,就是那阴道啊,

它为我们疼痛,它为我们伸展,它为我们死亡,

它为我们流血,为我们这个艰难的奇异的世界流血。

我清楚地记得,

我就在那里,在那个屋子里。

应该说,《阴道独白》重塑了“阴道”的多重形象,它是独特的,也是美丽的,是普通的,也是惊人的,它是我们身体正常的一部分,又与伟大的生殖与生命相联系……

对于“阴道”污名化的反拨,也最容易唤起对女性的情感共鸣,在中国大陆的诸多改编本中,基本保留了这些段落,尤其是最后一段。而在为《阴道独白》的合理性辩护的说辞中,类似这样的评论也极为有力:“无可否认的是,我们每一个人,无论是男是女,是女性主义者或男权至上者,全部都出自一个伟大的部位——阴道。”[[6]]你一定有母亲,她不管是像马克思说的,由于‘在性爱基础上对美好生活向往的婚姻’而有了你;还是像王小波说的,由于‘伟大的友谊’有了你,你都是从阴道开始你阳光的人生。”[[7]]

正是在这种能够唤起无数人强烈认同的情感的映衬下,《阴道独白》对于女性所受的性侵害的描写才显得极富批判力量。“我的阴道曾是我的村庄”一节,让来自中欧、在科索沃战争中受害的妇女诉说着数万人惨遭强暴的痛楚,提醒我们每一个人,女性曾经受到过如此的伤害,而且,即使是现在,伤害也未尝停止。这个段落采用了反复咏叹、交叉对比的方式,凸现了女性受辱前后的巨大落差,一开始是美得令人惊叹的想象:“我的阴道是青山绿水,原野粉嫩,牛儿欢叫,阳光普照,甜甜的男孩手拿着金黄的麦穗轻轻抚过”,可是如今,“我不会去碰它”,“并不是由于那些士兵把步枪插入我的身体,那冰冷的枪头让我心入死灰……”;然后,歌曲一样的过往重现了:“我的阴道唱着歌,少女们的歌,风铃般的歌,秋日田野的歌,那是阴道的歌,阴道自己的歌”,可是暴力的画面插进来:“并不是由于我听过撕心裂肺的嚎叫,并不是由于我阴道的一部分从我手中滑落,那部分就是我的一片阴唇……”紧接着再次的对比:“我的阴道,一个生机勃勃四面环水的小山村,我的阴道是我的家乡”,但是故乡此刻却被彻底地摧毁了:“他们轮流地摧残了我七天,我的阴道闻起来就像是烧焦了的臭肉……”[[8]]

这可谓《阴道独白》中最具震撼力的一章,不仅仅是生命源泉的毁灭激起了我们的悲伤、愤怒,而且因为它让我们直视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现存的这个世界中,以男性对女性的侵犯和凌辱为基础的权力结构,仍然牢固地存在着。

“我的阴道曾是我的村庄”只是《阴道独白》中很小的一部分,然而却是最有代表性的一部分。在剧作发表、上演数年之后的1998年,伊娃·恩斯勒发起在美国传统的“Valentine’s Day”(24日)演出《阴道独白》,将这一天改写为“Victory over Violence Day”(简称V-day),即“妇女战胜暴力纪念日”。为了号召更多的人反对针对妇女的暴力,她在每年的2-4月开放剧本版权允许义演,《阴道独白》的演出渐成全球风潮。因为有这样的声誉,很多人在看到《阴道独白》的全文之前会以为它是一个反对性暴力的作品,可是,它的内涵当然不止于此。

上演

作为戏剧,演出和文本几乎同样重要。《阴道独白》非常适宜多种形式的表演。1996年作者本人首演于纽约百老汇时,采取的是单人剧的方式,在几乎没有什么特设的背景、音乐、灯光的舞台上,伊娃·恩斯勒坐在一张高椅上将“众人的独白”诉说到底。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整个表演始终贯穿着一种幽默、风趣的风格,最直接的反应就是下面的美国观众不断暴笑并鼓掌。

并不是说没有喜悦的、优美的、痛苦的、严肃的段落,然而,单人的卓越表演却将剧本中充满反讽和荒诞的文字表现得淋漓尽致。它们往往出现在剧作的核心内容——对性快感的叙述中。

作者要唤醒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感知,探索性快感的源头,而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出来,如果还要考虑到美国百老汇是集艺术生产和商业消费于一身,在娱乐大众方面驾轻就熟的一个地方,就可以想象得出要在这个空间里传达出女性的性快感、性愉悦是通向自我主体意识的觉醒这样的含义有多大的难度。此时,睿智、嘲讽、夸张的表现方式就使得叙述主体获得了某种自由和自在,也使得大量关于性高潮、阴蒂自慰、呻吟、观看阴道、女同性恋的性诱惑……这些片段的表演不至于沦为剧场观众集体窥淫或意淫的对象。

类似这样的句子:“下面?自从1953年起我就没有碰过下面了。不,这和抗美援朝没有关系。”老妇人原本阴郁的口吻发生意义陡转,获得意想不到的幽默效果,而她内心激情的外化——“下面的热流”被书写成“身体里喷涌出的巨大洪流”,涨满了整个客厅,她的情人“跪在洪流之中”,情人的朋友则“在洪流中拼命地游着”,[[9]]一个荒诞的梦境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能,使得连老妇人自己都不能理解的自我的身体获得了观众的理解。

阴蒂快感是女性主义者用以颠覆男性菲勒斯中心主义对女性性行为的压制和规训的一个重要方面,而伊娃·恩斯勒是这样说的:

阴蒂的用途非常单纯,它是人体专为快乐而设计的唯一器官。阴蒂的结构既精细又简单,它由8000个神经纤维组成了束。这种高度集中的神经束比男人或是女人身上任何的一个部位都要多,无论是指尖、嘴唇还是舌尖,而且它还是男人阴茎上的两倍,是的,是两倍,绝对是两倍。[[10]]

看似科学的严谨说明却因为故意反复强调与阴茎对比而变得令人大笑不止,成为有趣的常识。

最突出的一场戏是“一个喜欢让自己的阴道快乐的女人”,伊娃·恩斯特在其中要模拟快感中的女人各种各样的呻吟声,这可谓是刀尖上的舞蹈,难度极高,最后,表演者高超的技艺使得模仿秀充满了嘲讽的意味,也可以说,性,在此变成一种可笑的东西而被超越。

除了伊娃·恩斯特的单人剧表演,《阴道独白》在美国有各种各样的演出形式,有剧场演出,有在V-day纪念日朗诵其中的片段,更常见的,是美国有200多所大学持续地表演此剧。

《阴道独白》中文版在中国大陆的上演也有十多年的历史,排演此剧的高校社团、民间团体、试验话剧社等大多具有女性主义的理论背景,无论是2003年中山大学师生第一次将《阴道独白》搬上广州美术馆的舞台,还是2009年北京薪传试验话剧团第一次买到商演版权而进行的演出,抑或2012年北京Bcome小组将其改编为《阴道之道》的民间出演……对于剧作重新想象女性的身体,让女性欲望、幻想获得新的文化表达,进而重建女性自我主体的理念,都是认同的,而性快感作为剧作表现的最重要的部分,也被中国的表演者承袭、保留了下来。

由于大多采用类似工作坊式的讨论、分享、再创作,这些段落得到了相当本土化的改写,但改写不过是为了跟中国的语境和女性状况相契合,从内在诉求上,这些段落与原作并无二致。我们可以看一些例子,当然我们也可以开始讨论它们暴露出来的一些问题:

中山大学2003年的演出不再是单人剧,而成为群体舞台剧,它将原作中的“呻吟”改成了三个女人一起“叫床”的对话,一个打扮比较时髦,讲普通话的女子A对叫床没有什么心理障碍,说:“食堂有好吃的,我会叫!穿上新衣服,我也叫!跟男朋友做爱做到我爽啊,我更叫!”而农村妇女打扮,操着河南方言的女子C则说:“丢死人了俺可从来都不叫”,可是A和另一个说广东话的女子B不断劝说C尝试叫一叫,并做出各种示范,最后C也开始在台上模仿起了性高潮时的叫床声……[[11]]

从这种改写中可以看到,改编者在表述性快感时有很自觉的意识,会突出一种夸张、喜剧的风格,当然这种风格是在民族化的基础上完成的,如果稍有不慎,这样一幕也有沦为滑稽小品式的表演的危险。然而最主要的问题还不在这里,而是在于从伊娃·恩斯特原作的逻辑中就已经透露出了的问题:正如戏剧所传达的,我的身体、我的阴道、我的性快感,我要自主追求、我要自由表达、我不用负罪,也不必害羞……它们把女性从依附的、被动的性中解放了出来,但是,需要继续追问的是:我们会不会同时又落入另一重陷阱?那就是女性的性被强化了,女性成为性的存在,性的符号?女性重新返回私领域?而这却正是男权社会所乐见的。

从《阴道独白》的剧作和它的改编来看,是有这样的危险的。因为要为阴道正名,因而放大了它,使之成为一个被强化了的符号;因为要探索快感的源泉,“我已经变成了我自己的阴道”,女性被简化为阴道的形象,也就意味着被物化。一个致力于挑战和颠覆男权社会性别规定的先锋作品,在这里偏离了它的初衷。当《阴道独白》在为阴道的神秘化、污名化祛魅的时候,未尝没有构造另一出关于阴道、关于快感的神话。这种返魅也许是即使反讽、荒诞的艺术手法也可奈何的。

类似这种“逃脱中的落网”,还表现在《阴道独白》体现的另一重逻辑上,那就是认为女性对男性菲勒斯中心主义的反抗可以通过对语言秩序的颠覆来实现。比如原作有一段叫“寻找失去的cunt”,cunt原本是男性中心主义用来贬低、诬蔑阴道的一个词,然而在表演中却通过拆解、联想和组合,赋予了这个词新的涵义,“你听,‘cunt’,这么发音,克,克,卡,卡,cavern,山洞,cackle,咯咯地笑,clit,阴蒂,cute,可爱的,……然后就是ucurvy,弯弯的,啊,鲨鱼皮一般令人心动的uuniform,制服,under,下面,up,上面,urge,欲望……”[[12]]就这样,每一个字母都生发出缤纷的字眼和含义,最后,这个被重新定义的、全新的“cunt”被剧作家用近乎喊叫的声音反复说出。

在北京薪传试验话剧团的排演中,这个段落被本地化了,但表现的思路与原作是一样的:cunt”变成了汉语的“屄”,也是对阴道极具污辱的一个词,表演者强调:“现在我要重造这个词,”“你听,bi,这么发音,b——i,bo——博士,博爱,波伏娃,波浪……i——一次,一小时,一次一小时,一心一意,一丝不苟,一丝不挂,一寸光阴一寸金,一刻值千金,一年之计在于春……[[13]]最后,表演者号召大家一起大声反复叫出“屄”、“屄”、“屄”……

如果一个语词,长久以来受到男权社会的污染,那么,是否用别一种方式说出来就能翻转它的意义呢?也许,我们是可以一时扰乱它的语言的规定性,然而这是否就意味着男性菲勒斯中心主义被解构了呢?当然不是,一进入现实社会,就会发现其中的权力结构没有受到丝毫的改变,即便我们在伊娃·恩斯特的意义上使用“cunt”、或者“屄”,却还是要面对全球每五名女性中就有一人曾被强奸或性侵这样残酷的事实。没有经济、政治、制度的变革,想通过颠覆语言来颠覆男权制,动摇现实的权力关系,带有明显的乌托邦色彩。

这也是另外的一些表演并不能令人满意的原因,北京Bcome小组的改编的《阴道之道》中有一幕,选择了一个咒骂品德败坏的女人最恶毒的字眼:“婊”,意图“用半污名的方式来解救污名”,对中国诗人海子的名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进行了戏仿:

“从明天起做一个婊子/自慰、呻吟、不戴胸罩/从明天起做一个婊子/装纯、卖萌、不给操/从明天起关心妇科和套套/从明天起关心高潮和阴道/陌生人,我也祝福你/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祝你们郎才女貌、早生贵子/而我只愿一辈子做一个婊子。”[[14]]

在表演者的主观意识中,可能已经将“婊”转换成了不具贬义的一个语词,或者说,表演者用这个词进行自我命名,希望据此去除其原有的贬义,但是它连语词重建、赋予新意的过程都省略了,整个段落里的“婊”反倒很吻合男权社会对耽溺于性的女人的色情想象。因此,对污名的主观化使用并没有解救污名。

传播

《阴道独白》在中国曾经短期遭禁,然而十多年来却可以说是“全国开花”,除了北上广以外,全国10多个高校曾经有演;中山大学、复旦大学几乎每年都会演,还给取了自己的名字:《将阴道独白到底》、《阴DAO多云》;演出的地点也非常灵活,学校、小剧

场、咖啡馆、街头、地铁……在它迅速传播的过程中,有两个方向是值得注意的。

一是《阴道独白》在网络、自媒体中的传播。2013年北京外国语大学性别行动小组演出此剧,在网络上激起极大争议,与此前《阴道独白》多年以来在网络上虽有流传却无激烈反应相比完全不同。原因在于演出前学生们为话剧作宣传,在人人网上发布了相关信息以及17张照片,每张照片上各有一名女生举着字牌,上面写着“我的阴道说……”其中最受诟病的是以下几句:“我的阴道说:我要,我想要!”“我的阴道说:初夜是个屁!”“我的阴道说:我想让谁进入就让谁进入!”“My Vagina Says: Open or Closed for Business!”据此对北外女生性道德进行强烈抨击者有之,认为这不过是声明女性的性愉悦权、性自主权的“女权宣言”者亦有之。除去非理性的口水战不论,否定和肯定的不同意见恰好彰显了对性言说的界限究竟为何的分歧:性,可以说,可是怎么说?性是自由的,但是有没有限度?这即使在女性主义内部也是意见分歧的,一派会强调色情对女性的伤害而主张限制,问题是这会不会又与正统文化合流?另一派会强调女性的性自由,个人在不伤害他人的情况下,可以自由地支配自己的身体。但问题在于性从来不仅仅是个人的,也是社会的、文化的,有时候看似出于个人的自由、自主选择,也不过是吻合了社会的主流逻辑。从北外女生《阴道独白》事件就可以看出,在一个金钱主导、消费身体的社会里,女性的性,依旧是被窥视、提供色情想象的对象,那些看似激进的女权口号,无意中与性的商品化、享乐化的逻辑暗合。

与之相对的,我们还看到在《阴道独白》传播过程中的另一个趋向。《阴道独白》在中国的传播,与在美国的有一个很大不同,美国主要局限在校园和艺术剧场里的演出,而中国的《阴道独白》则试图进入到农村去,进入到更多普通的观众和人群中去,在这个过程中,《阴道独白》发生了与弱势群体的种种交集。早在中山大学第一次排演此剧之时,就带着这个作品的纪录片到番禺的打工者中心去放映,当时一些现场的打工者就站起来,“说到他们自己身边的女工友遭受暴力的经验,其中有一个女工说,在一个工厂里,老板看上了一个女工,然后硬要跟她好,但是这个女工就是拼死不从,结果他让他的手下,把她先奸后杀,然后五马分尸,把她的尸块丢在垃圾堆里”[[15]]

复旦大学在排演此剧时,接触到中国妇女生殖健康的情况,其中有一个农村妇女的故事感动了大学生演员,她说:“我原来只关心卫生巾是否有护翼,我真没想到农村妇女因为繁重的劳动子宫会脱出阴道外,遭受如此的折磨。”[[16]]大学生们连夜把这段故事写入《阴道独白·愤怒的阴道》。

如果这些也同样是“阴道故事”,那么它们使得除了性别之外的“阶级”因素凸显了出来,使得美国版的《阴道独白》一下子显露了其西方中产阶级白人女性的立场局限,也显露了中国版的《阴道独白》走出象牙塔的必要性和紧迫性。那些广泛存在于中国社会的各种不平等和歧视,同样是我们需要了解和认知,挑战和反抗的,正如复旦大学《阴道独白》剧组成长十年后的感悟:“只要你跟人呆在一块儿,就难免遇到人找理由歧视你。你不是变性人,你还可能是同性恋;你不是同性恋,你还可能是大龄未婚;你结婚了,你还可能穷;你不穷,你还可能胖,你不胖,你还可能学历低……如果你看到一个歧视胖子穷人大龄未婚青年的人却激烈地反对歧视同性恋时,你当然要谨慎,他并不真的懂得什么叫做尊重。[[17]]

此时再回到无论美国版还是中国版的《阴道独白》所招致的争议,所面对的困境:性要如何言说,才不是再度成为神话?性言说要用什么方式,才能逃脱正统文化和消费文化的双重陷阱?实践者其实已经逐渐意识到:“性、性别、阶级这几个视角是需要交叉的……在性、性别、阶级这三个分歧范畴,如果有任何一个脱节或者是单一的论述,可能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18]]只有开拓更为广阔的视野,将更多不可见的边缘族群和弱势群体的诉求加入进来,我们才能建构更为本真、素朴的文化言说。《阴道独白》需要我们走进,也需要我们走出。



[[1]] 伊娃·恩斯勒.阴道独白.喻荣军译 http://www.douban.com/note/53957836/

[[2]] 艾晓明.阴道独白与性别文化.中国青年研究.2001年第1

[[3]] 伊芙·恩丝勒.阴道独语.陈苍多译 台北新语出版社2000年版

[[4]] 伊娃·恩斯勒.阴道独白.喻荣军译 http://www.douban.com/note/53957836/

[[5]] 伊娃·恩斯勒.阴道独白.喻荣军译 http://www.douban.com/note/53957836/

[[6]] 李若楠.阴道独白的十年.复旦大学九十九度.杂志第5

[[7]] 如何看待北外女生的阴道独白.事件.http://www.zhihu.com/question/21982131

[[8]] 伊娃·恩斯勒 阴道独白.喻荣军译 http://www.douban.com/note/53957836/

[[9]] 伊娃·恩斯勒 阴道独白.喻荣军译 http://www.douban.com/note/53957836/

[[10]] 伊娃·恩斯勒.阴道独白.喻荣军译 http://www.douban.com/note/53957836/

[[11]] 阴道独白.中山大学2003年演出版剧本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521935/

[[12]] 伊娃·恩斯勒.阴道独白.喻荣军译 http://www.douban.com/note/53957836/

[[13]] 薪传试验话剧团阴道独白.表演http://www.baidu.com/linkurl=EhVYD9xq5wmnyzbkBOqKG9wriUT2O3Av_B6vFmkWZcMbRhnm0T3lvePHWfvlp90r47Oj3lvK3dxngGqtm2T0o_&wd=&eqid=adc3842600003089000000025593da29

[[14]]如何看待北外女生的阴道独白.事件.http://www.zhihu.com/question/21982131

[[15]] 艾晓明.在网易关于阴道独白.的演讲稿http://tieba.baidu.com/p/2755726863

[[16]] 反家暴网络在上海举办阴道独白工作坊.http://blog.sina.com.cn/s/blog_5ccbea960102v4vu.html

[[17]] 复旦大学阴Dao多云.http://www.china-gad.org/Infor/ShowArticle.aspArticleID=19953

[[18]] 阴道大声说——作为性别教育的独立话剧之路研讨会.会议记录.http://www.china-gad.org/Infor/ShowArticle.aspArticleID=23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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