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访问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
全文检索
传媒 文艺 影视
从《性爱成瘾的女人》(Nymphomaniac)探析性电影的开创与局限
作者:林宛瑾  时间:2014年10月10日
来源:作者同意转发

从《性爱成瘾的女人》(Nymphomaniac)探析性电影的开创与局限

 

林宛瑾[1]

 

摘要

 

性电影并非电影的一门分类,在性学的研究领域里,无论是虚构、仿真、纪录等各种艺术手法表现,电影再现人类的情欲世界及性生活,电影性学是一门新开创的研究领域,从性学的角度分析电影的形式与内涵。在电影《性爱成瘾的女人》(Nymphomaniac,2013)中,性行为的镜头不在于挑逗、煽情、刺激观众,導演也在片尾强调并非演员的真实性交动作,影片藉由呈现一个女性从儿童期到中年期的性欲发展过程,从女主角意识到自己性欲,发现自己性欲亢进,直到被标签为性成瘾者、慕男狂,藉此与社会的道德标准对话。作为以描写女性性心理为主体的作品,故事从无法满足需索更多缺乏高潮出发,以女主角自愿走入无性欲为终,本文将从《性爱成瘾的女人》呈现的内涵及形式,从性学的角度分析作品的开创与局限,以丰富电影性学的研究。

 

 

 

 

关键词:性电影、电影性学、慕男狂、性成瘾、女性性欲


一、       前言

2013年由丹麦导演拉斯提尔(Lars Von Trier)《性爱成瘾的女人》(Nymphomaniac,2013)在上映前的宣传造势,被称之为「性爱史诗电影」(sex epic film),官方释出的宣传海报,也将男女演员裸露上半身,以模拟高潮的表情,预告本片的尺度「高潮迭起」。作为一个电影界的资深大师级导演,也是丹麦电影运动逗马宣言(Dogma Movement)的创始者,2014年邀请本片参展的柏林影展的影展主席James Schamus说:「拉斯冯提尔在《性爱成瘾的女人》中所呈现出来性爱美学的大胆前卫绝对令人印象深刻。」

《性爱成瘾的女人》打着「高潮」的旗帜大张旗鼓而来,以「忘记爱吧」(forget about love),「性就像钓鱼」(sex is like fishing),试图营造一种对于「性」的纯粹观点,跳脱一般情色电影的「情色」氛围;从影片的叙事、演员、性交镜头核心议题,直到需分为上下集的「企图」而言,导演可谓希望开创出「性电影」或「情欲电影」的格局。

本片由倒叙法开始,从一个中年女性小乔(Joe)倒在巷弄里被一名中年男子瑟利曼(Seligman)捡回家中开始,两人开始对话,小乔回顾她从幼儿期发现性快感,直到青春期开始藉由和各种性伴侣交往探索自己的性欲,从和不同性伴侣的关系当中,发现了自己身为女性的力量。直至与爱人杰洛姆(Jerôme)结婚后,仍无法抵挡向外从事性冒险的冲动,于是开始尝试3PSM行为,后来因为性欲造成婚姻破裂,她离开家庭,被迫去参与「性成瘾治疗团体」,她被标签为一个「慕男狂」(nymphomaniac),在治疗的过程中,她最后决定忠于自己,享受自己的身份,因为这些丰富的性经历,带来她人生中的另一个转折:成为讨债集团的女打手。凭着熟悉男人性欲和弱点的优势,她在某次经验中发现了一名恋童癖的欠债人,意外勾起两人「同为世俗所摒弃」的孤独感。

在本片当中,导演运用大量的「理论」来比喻人类世界的性关系,从自然、音乐、数学、宗教,也让「说书人」小乔和「听众」瑟利曼的关系形成一种彷佛告解,一方面又是辩证、对立的关系,女生是身经百战的那一方,却在一开始就觉得自己「有罪」;男生是纯洁的那一方(自称完全没有性经验,所以必须靠着许多知识、理论来理解女生说的性经验),在对话的过程中,时而出现惊讶、反对、不同意,亦时而同理、安抚女主角,减轻其罪恶感。

然而在片末,听完「女人性史」形同于阅读完一本书的瑟利曼,原本要让小乔好好的睡一晚,却又光着下半身忍不住跑进房,想要摩擦小乔的下半身,此时,他问小乔一句关键的对话:「你都已经跟成千上百个男人做过爱了!」小乔很惊讶的看着他,拿出手枪,影片在一片漆黑中的枪响声中结束。

站在性电影研究的立场,「缺乏高潮」、「性欲不满足」是女主角向外寻求伴侣的起始点,但一个女人无法意识到一个倾听整晚,同理整晚,并听完各种性冒险故事的男人,也可能单纯回到一个疑问:「你经历过这么多男人,我想要试试看!」、「我想要给你高潮」、「我想要寻求一个性体验」。

本片的局限之处,在于导演身为一名男性,选择拍摄一个颠覆社会观感的女性,不愿以世俗好色眼光诠释「性」这回事。导演选择让女主角从幼年到青春期开拓她的性经验,选择让她结婚之后仍然可以享受婚外的性伴侣;选择让她为了享受主人给她的愉虐性体验,并因此勇于离家出走和丈夫决裂;选择同时给予她很多不同的男人经验;选择让她以她的优势开创事业,最后却无法给她名正言顺的「女性高潮」作为结尾。不同于描述深刻的性行为电影《性爱巴士》、《性爱摇滚乐》等作品,然而本片的开创之处,正在于运用各种比喻及象征镜头,给予「高性欲女性」、「多重性伴侣」、「SM」等鲜少在社会正式曝光的族群一个合理发言位置。

5

1:用( )象征女性的阴道口。图2:以绳鞭围成爱心状,象征女主角和K先生(SM关系)之间的情感。图3-4:用鱼饵象征男女的性爱关系。图5:以演员赤裸上半身,以「假高潮」(faking orgasm)的表情作为宣传海报,但事实上,影片中的演员没有真实性交的动作,都是由替身演员上场,演员在影片中并无「高潮」表现。

二、       性电影与电影中的性

甚么是性电影?真的有性电影吗?一部电影作品站在性学的观点分析,在分类上无法避免受到文本的局限,关于叙事、风格、电影语言等等。在吴阶平(1998)编纂的《中国性科学百科全书》里,认为「『性电影(sex films)』存在电影的各个领域,属于一种学术研究上的分类命名,对电影中大量存在的隐性和显性的性内容进行分析,并非实际电影作品的独立门类」(邹平,1998: 537)。

传统的电影分类类型依据,可以从场景、情感表达、地点、表现方式等,分类为:历史电影、恐怖电影、公路电影、默片等,性通常就被统称为一种类型:色情电影或情色电影、情欲电影。

然而性电影难以分类,电影中的「性」意味着什么?至少包含下列几个面向:一部性电影包含哪些叙事主题?一个性场景包含哪些性的段落(sequence)?而在这个段落之下,包括哪些镜头?性的意涵在文本中,具有不同层次的表现。Atkins1975)将性场景与文本的关联,区分为四种类别:

1. 藉性来强化戏剧元素。

2. 以性作为叙事元素。

3. 将性引渡到社会、政治、文化等高层次,将性作为一种隐喻、象征。

4. 将性视为性本身,表现其性感受、性困惑、性的理想等等。

 

邹平在《中国性科学百科全书》的「性电影」的条目之下,列出三种用来表达人类的性感(性吸引力)、裸体与性行为[2]的镜头,虽然作者并没有明确指出,此三种镜头作为性场景的元素,或作为一部包含性内容的电影必须由此切入,不过却是少数由性学立场出发看待电影中的裸体与性交镜头,分述如下(邹平,1998: 540-541):

 

(一)性感镜头(sexy scenes

在电影中表现男女在容貌、体态、气质、风度等方面的性魅力。有别于一般表现男女形象的镜头,多以展示性感形象为目的。性感镜头在表现容貌或体态美时,对观众的性心理会产生一定的影响,此镜头在电影史上的转变,也与摄影技巧如打光、构图,或服装、演员演技有关,才能同时塑造审美与性的魅力。

(二)裸体镜头(nude scenes

按裸露身体的程度和部位,区分为直接裸露男女生殖器官的性裸露镜头,穿着衣物,不露女性乳头和生殖器的半裸镜头,以及全身裸露,但没有拍摄性器官的全裸镜头。半裸镜头若结合剧情叙事,或其他艺术手法,具有的性唤起作用将超过全裸或性裸露的镜头。裸体镜头被运用在不同的电影当中,有各种目的,如渲染、审美效应、直观认知等。

(三)床上镜头(sexual intercourse scenes

此类镜头为直接描写性爱动作,在各国不同的性风俗、习惯之下,电影检查规范对此类镜头也有不同的限制。一般而言随着镜头暴露性交动作的程度可分三类:

1.       镜头不直接显示裸体性交的形象、动作和体位,而以暗示、隐喻或借代镜 头,如以横摇或剪接到场景内的摆设、脱下的衣服等,或以床单、棉被遮住身体。

2. 镜头显示裸体的形象,但摄影技巧性地藉助阴影或前景道具,遮掩身体的性器官部位,搭配声音营造该场戏的气氛。

3. 镜头直接显示裸体从事性行为的动作、姿势,甚至以特写镜头展示性器官部位,给与观众强烈的视觉刺激。

 

阮芳赋(2014)提出将性镜头的「量」作为性电影的外延依据,将内涵划分为性文学电影、性技术电影、性教育电影、性行为电影和性娱乐电影,并且依据演员是否有真实的性行为动作,作为「性度」的划分,最后是电影法规上的分级制度。

因此,一部性行为电影作品,在外延上势必具有大量的性镜头,性镜头占全部电影的比例很重,在「性度」(hard core, soft core , or nude only)也会有不同层次的差异,就性镜头的形式,是定义一部具有开创精神的性电影作品之依据。由于电影牵涉的市场机制和各种复杂层面,包括演员是否愿意「裸露」、「真实性交」,都会影响到一部性电影的意义。

以《性爱成瘾的女人》一片而言,邀请到的大明星裸露上半身,有大量的「裸体镜头」,和「性交镜头」,但片尾字幕声明:

 

“None of the professional actors had penetrative sexual intercourse, and all such scenes where performed by body doubles.”

(影片中的职业演员没有真正从事性交行为,所有的相关场景都是由替身演员演出)

 

亦即,即使影片中的性交场景这么多,主要演员是「没有」实际性交行为的,这点声明,相对于「普级电影」,非纪录片、教育影片、成人电影的电影分类里,2006年的《性爱巴士》(Short Bus, 2006)和2004年的《性爱摇滚乐》(9 Songs, 2004),大量采用非职业演员进行真实的性交,对于一个曾经出身于实验、前卫电影的大师而言,「逼近真实」而「非真实」,是为了避免自己的作品沦为色情电影。但也遭人怀疑,既然都要表现性交了,为何不让演员来真的?

影片中的「裸体镜头」不着重在描写女性的胸部和屁股,反之无论是年轻的小乔,或年长的小乔,两人的身体都是干扁的身材,女性的裸体不是用来吸引男性观众,而只是叙述故事的必要元素。

 

三、       女性性欲的内涵

「女性性欲」是本部电影的主要内涵,从幼儿到中年期,围绕在「女性的性心理」,从青少女秘密集会的叛逆、颠覆,到婚后女主角选择的一切体验。

以下将女性性欲在这部作品中的的特殊内涵分类:

 

(一)幼儿性欲

女主角小乔讲述两岁就认识自己的阴道,她和朋友B发明一种游戏叫做青蛙戏水(playing frogs),两个小女孩脱掉内裤,在地板上洒水,两人在地板上划水,让阴部接触地面。她的爸爸是个医生,她从小会偷偷翻阅爸爸的医学书,认识了那个敏感的部位叫做阴蒂。

 

“I discovered my cunt as a two-year-old” (我在两岁时就发现我的阴道)

上体育课时,我会攀上绳索,享受那种感觉(sensation

 

 

对于幼年的自己,小乔认为她总是渴望更多日落后的感觉,或许那就是她唯一的罪恶(sin),此时安排与小乔辩证的瑟利曼问,为什么要觉得孩子的性有罪呢?在他的看法里,罪就是自我憎恨,认为小乔没有必要批判幼年时的性欲。

 

(二)青春期的性欲

小乔和朋友B登上一列火车开始猎艳之旅,不用买车票的旅程。此时Seligman用钓鱼来同理小乔的猎艳行动。她们开始比赛谁上的男人最多,B教她只要微笑就好了,以WH问句为开头,于是她猎到第一个。把自己当鱼饵。她发现这真是令人吃惊的容易。

最后她们溜到头等车厢,但两人没车票,开始比赛谁会得到车票。B开始激怒查票员。已婚先生帮他们两位买车票。但B的进攻显然无法吸引这位先生。B说可以给小乔五分,如果她可以搞定那位头等车厢的先生,小乔激怒男人买给老婆的礼物只是在车站买的。男人说因为太太刚好在排卵期,他一定要奔回家帮助受孕。乔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不跟她们做爱,但是却接近他,帮他脱掉裤子,硬是口交到射精。

 

乔说自己是一个糟糕的人(terrible human being),有意识的利用且伤害他人,来满足自己

「我发现了自己做为女性的能力,并且不顾他人感受的使用它。」

 

小乔在回忆的同时,仍然无法接受自己的性欲,此时导演再度让聆听者支持她的行为:

「如果你有翅膀,为什么不自在飞翔呢?(If you have wings, why not fly?)」

 

(三)纯粹的性关系

 

不同于一般电影的描述,影片描述「女性破处」、「多重性伴侣」、「男性生殖器官研究」,以机率决定和「炮友」的关系,这些描述凸显了内涵的开创性。

 

小乔迈入青春期之后,没有按照社会程序一个男朋友有了稳定关系之后才做爱,而是找一个邻居杰洛姆(Jerôme)帮她破处,破处时的数字让她印象深刻,亦即前面三下,后面下,一共是3+5=8,直到出了社会之后,小乔恰巧到杰洛姆的公司应征秘书助理,两个人重逢后经历了一些变化又分开,小乔慢慢发现自己爱上杰洛姆,这个化学变化让小乔停止了和其他男人的性交。不过撑不了多久,她就又回复本性。

 

「爱情是不请自来的,性是自己需求的。」

 

在杰洛姆之后,小乔加回复了寻找性伴侣的过程。她将自己的阴道比喻为超市的自动门,只要有人走过来,就会打开:

 

「我的感应门一旦开启,就提示我机会来了。我的研究兴趣(morphological studies)。」

 

此时,对比着幼年时,父亲带她去看树的回忆,她将自己对男性生殖器官的好奇比喻为「树叶的型态研究」,开启了她对各种男性生殖器官的包容:

  

  

 

「我开始用我自己的方式,很仁慈的忍受没有割包皮的阴茎。另外,你知道吗?如果把男人的包皮全割了,可以连接到火星来回一遍呢。」

 

在影片里,对于「纯粹性关系」的描述,以客观的研究态度呈现女主角对于多重性伴侣的态度。

很快的,乔分不清楚,她的炮友群中谁是谁,就用摇骰子的方式决定当天跟谁约会。一切都由机率来决定。

 

 

「我很快就放弃特别记住某段关系,因为根本不可能记住,也不可能去估计他们想听甚么。

1表示一个热情可爱的答案,2表示不要太热情,但仍要给对方希望,以此类推,一直到5是完全拒绝。6是不回复。乔认为这个游戏的好处是,不用管跟谁的关系如何。但不同的是,这个方法完全无法预测,这让男人更加狂野。」

 

(四)多重性伴侣

    基于多重性伴侣的客观描述,在重新遇见杰洛姆之前,影片中呈现小乔最爱的三个男人,将三个人比喻为巴哈复调音乐里的三个声部:FGC。第一个声部是Fbass,单一声调、低调、可预测。

 

F 如果约10点,通常9点就会到了。我会给他一杯咖啡,然后和之前那位做完。F令我安心,在我们的性交中,有一种心灵感应,当我们性交时,他很清楚知道我想要甚么。F最神圣的目标,就是我的高潮。」

 

第二声部G,相较于基本声调F,小乔给予高度的肯定:

 

「他是唯一一个我得等,并且愿意等的人。当我打开门,他并不立刻进门,就像猫咪一样,你要他进的时候,他不会立刻进门。彷佛这扇门一打开,我们就拥有全世界的时间。更像是美洲虎,或猎豹。他是绝对的进攻,他就是这样的人。」

 

此时,小乔偶然遇到杰洛姆,完成了她的复调音乐中的第三个声部:固定声调C

结合性与爱的渴望,小乔发出了内心的渴望,却也发现自己丧失对性的感觉(sexual sensation),铺陈婚后不满足的性欲和性交以外的冒险:

 

「填满我所有的洞穴。」Fill all my holes.

「我甚么都感觉不到了。」I can’t feel anything.

 

(五)婚外的性关系:3PSM

小乔在婚后,杰洛姆同样和她从事了一段新婚后的热恋生活,但是过了不久,发现自己无法满足小乔的性欲。

「我爱你,我爱你的狂野与欲望。

就像是你养了一只老虎,你总得喂饱她。你现在就是我养的老虎。

你是否可以找人帮我分担一下这样的需求?」

 

小乔除了找人发生性行为,也尝试和两个黑人的3P,最后尝试了SM的体验。在影片中,K先生跟小乔的性关系描述的很详尽,K称呼她Fido,一只宠物狗的名字。他的原则是不做爱,也没有safe word。圣诞夜当晚,小乔为了寻找自己的性刺激,离开了家庭。K先生送给她的圣诞礼物是一个个绳结,当晚赐给她罗马鞭刑(不同于耶稣受难记里的39鞭分三次鞭打,K先生给她一次鞭完40鞭)

 

影片里描述女主角的性欲,愈来愈脱离一般人的肉体性交愉悦,朝向「精神式的愉悦()」。

 

(六)性成瘾与慕男狂

性成瘾者(sex addict)与慕男狂(nymphomaniac)的名词区别,在文本里,呈现为女主角对性成瘾治疗团体的反叛,一开始她是被公司老板「命令」去接受治疗的,一开始也是规规矩矩的按照团体规则,希望变成无性欲的,直到她看见过去的自己,过去的小女孩身影从镜子里反映了,她开始承认自己的性欲,并且指出团体内的其他女性很可悲,因为不敢面对自己好色、无法被满足的事实。

「我喜欢我的肮脏、下流的性欲。我是慕男狂。」

小乔喜欢称呼自己为慕男狂,而不是「性成瘾者」。

 

四、       性交镜头的形式

2013年圣诞节这部电影在丹麦首映,而后在柏林影展放映导演版本,并非院线放映版,亦即比院线放映的还要长29分钟。包括New Yorker, The Hollywood Reporter在内的媒体,都认为这是一部「露骨的性电影」(sexually explicit movie),但不是一部「手枪电影」(wanking movie),导演对于性行为的刻画就和其他动作一样,试图不带给观众任何的感动或挑逗,也没有包含爱情,就是纯粹的一种动作,和其他动作一样:「性不是愉悦的(Sex is not pleasurable.)」饰演年轻小乔的Martin说「这个故事里有许多幽默是我希望观众可以理解的,它不是一部色情电影。」

    在这部电影里,性交或裸体的镜头不是erotic(情色的)或flirting(挑情的),在性电影的类型镜头里,镜头分为”cum shot/come shot” ”money shot”,通常会出现在硬蕊色情电影(hard core pornography,亦即为了吸引票房的射精镜头,也称为赚钱镜头,如果一部性电影里面没有拍摄阴部、阴茎插入阴道、射精在脸上或背上的镜头,就无法达到吸引观众的目的。

    这部电影并非色情电影,是一般剧情电影,但在镜头的运用同样使用「插入镜头」,而这样技巧性的偷天换日,在影片的最后,字幕呈现一段话「影片里的演员没有从事任何真正的性交行为」,腰部以上是演员的身体,腰部以下是色情片演员替身(porn doubles)的身体,性交动作也是替身在做的,演员在手臂上和身体上贴黑色点,为了在后制时能完美的将两具身体迭合在一起,因此在性交镜头的形式上做了一个科技的开创,电影需要明星演员拉抬气势,色情明星被定位为色情明星之后,就很难说服观众她的演技除了「性交动作」还有其他的。如果要动用到演艺界的A咖明星(A-list cast),大明星若有不愿意为艺术而脱(而性交)的,很难兼顾两者,因此这个技术运用让导演不必费心和大明星沟通裸露生殖器官或生殖器官插入的镜头,在影片中「大阴茎」不是男主角的,插入的动作都是由丹麦的色情片演员完成。

北欧(丹麦)的色情业和性产业是全世界著名的开放,成人影片的拍摄和贩卖是合法的,在拍摄过程中,导演找来色情片演员Elvira Friis担任替身演员,因此相关的场景都要重复拍摄两次,饰演年轻女主角Martin表示在拍摄中一点也不情色,因为光是要对躯体摆动的位置,非常不浪漫。

即便在spank的拍摄场景,饰演中年小乔的Gainsbourg,屁股替身也是由Friis完成,用电话簿垫高趴在沙发上,维持了三个小时,真的受到痛苦的是这位替身演员。

 

 

除了技术性的结合色情影星的「动作」和正牌演员的「演技」之外,在这部电影里,有一些创新的的镜头呈现,例如将小乔的三位情人用分割画面的方式并陈,三种不同的体位和感受,表示三位情人在女主角性欲历程的角色是同样重要的,缺一不可。

其中最基本的声调F,在和女主角做爱时,着重在轻柔的爱抚、为她洗澡、口交、让她单纯享受被男人服务的感觉,低调、可预测,而且彷佛在进行一场仪式般的,有固定的动作,多半是女主角躺着的姿势。

    高声调的情人比喻为动物,拍摄的性交镜头也多为后背性交姿势、站立性交姿势,狂野的、有耐心的进攻,就像是美洲豹咬住猎物一般,展现男性的力量,这位情人是「绝对的进攻者」。

直到遇到自己的「爱人」也是后来的先生杰洛姆,这场和谐的中间声部,拍摄最多「亲吻镜头」,无论是两人接吻、亲胸部、亲吻腰部,男上女下的姿势,直到两人的舌头交缠,小乔请求杰洛姆「填满她的所有洞穴」,代表她的性欲像无法填满的洞穴。

三个情人分隔画面的并陈,轮流以音乐等象征比喻,在性交镜头的拍摄并无特别的赤裸、直接或停留的时间长、镜头长,反而是用短而快速的比喻呈现,让影片在陈述「多重性伴侣」这个主题时,透过镜头指涉女人性欲的多样感受,细腻的呈现不同情人带给女主角不同的体验和欢愉,女主角在影片中没有任何高潮满足的表情或动作,但是不同情人,不同的步调,给予她的「体位刺激」,象征了她非常了解自己需要的是甚么:不同男人的满足。

 

五、       结语

 

「不被满足的」(unsatisfied)与「填满我的所有洞穴」(fill all my holes)之渴望

 

不被满足」和「填满我的所有洞穴」两个元素无论在硬蕊或软蕊电影里,是必要且重要的内涵,它象征着女性从性反应周期的开始需要慢慢的唤醒、性欲勃发到高潮,因为具有多次高潮的潜能,所以可以轮流由数个男人启发、满足。循着这个原则,才能将镜头特写在女性的胸部、性器官、嘴巴、肛门的插入,脸部的神情,以及为女主角安排许多的男人,为了满足女人的欲望。由此出发点直到让女生高潮,拍摄呻吟、射液、男生射精在脸上的画面,正因为射精在阴道里面的镜头很难拍,只有性教育影片(纪录片)才会科学的运用「内视镜」让阴茎带着镜头进去女性阴道,拍摄性器官交合直至射精的画面。

就《性爱成瘾的女人》的内涵与形式,难以视为一部「性心理电影」或「性行为电影」,不如说它是一部透过电影呈现「女性性欲」在社会、宗教、道德、家庭各种面向下的「性政治电影」,影片不试图深刻描述女主角内心为何需要这么多男人来满足,透过这么多男人想要满足甚么。对于如何满足她的性欲,小乔在影片里是一个幼年性启蒙的女孩,成长过程勇于冒险探索自己的性欲,藉由「每晚和七八个不同的男人性交」呈现小乔相较于其他女性,显得是「性欲亢进」、「高性欲」的。从幼年贴着浴室地板划水、攀在绳索上自慰、在火车上勾引陌生男子、同时交往多名性伴侣、从事三人性行为,失去对性的感觉踏入SM关系…..

对于高性欲女性、好色女、花痴、性成瘾者等社会心理标签,导演提出历史上有名的性瘾者Messalina, the wife of Emperor Claudius;另一个是巴比伦娼妇the great whore of Babylon,并提出怜悯的批注:成瘾通常来自于共鸣的缺乏addiction lies in the absence of empathy)。小乔中学时期参加朋友组成的反爱集会「小羊社」倡导的口号「阴道至上」(Mea vulva, mea maxima vulva.),小乔觉得这个集社就是关于「性交和好色的权利」(about fucking and have the rights to be horny),透过瑟利曼说出社会观点:「有些人指责成瘾者,有些人觉得成瘾者很可怜」,而小乔觉得「成瘾者不是出自于欲望,而是出自于需求,有时候就是一种感觉」,「很多人会把成瘾者当成欲望无法满足,这没有错,但其实,我是把它当作不同的性的经历。」

这部电影除了设定高性欲的角色之外,也带出多个社会上被污名化的性偏好,例如鞭打与被鞭打、恋童者,导演在对话中铺陈自己的性政治观点:

 

性是人类最强烈的力量。对于那些生来就带着禁忌性的人们,一定感到非常折腾。

Sexuality is the strongest force of human beings. To the born with the forbidden sexuality, must be agonizing.

 

只有5%的恋童者会去做出伤害儿童的行为,95%的恋童者都不会付诸行动。这些宁愿生活在自己羞耻的意淫中,也不付诸行动的恋童癖者,值得得到奖章。恋童的这个男人,背负着和我一样的十字架:孤独。我们都是被主流性观念驱逐的人We were both sexual outcasts.

 

小乔对性成瘾治疗团体的治疗师说,「你的所有同情都是谎言,你只是这个社会的道德警察,职责是从这个世界上抹去我的肮脏和下流,好让统治这个社会的人不会感到恶心。

 

正如导演和演员一起共同构造的这个世界里,性不只是愉悦,牵涉了社会道德对于「愉悦」的定义、界线和禁忌,因此性被呈现的方式,必须打破搔痒的规则,亦即和试图带给观众「快乐」、「愉悦」的基本需求不同,影片中的主要演员有性行为,但总是看起来不够满足,做完爱之后还是感到寂寞以及渴望其他更多的。在这部影片的最末,小乔对「中年处男」讲述完毕自己的性史,虽然当时反叛了团体并出走,最后却说:「即使世界上只有百万分之一的人可以去除性欲,变成没有性欲的人,但现在是我的目标,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

两个连最隐私的话题都可以谈论的对象,竟然没有察觉到「恢复敏感」的重要性,因为此时瑟利曼的情欲,显然已经被挑起,女方只是平淡的在回顾过去,并且希望自己朝向无性欲的方向迈进,她已经因为性欲承受了太多苦难。这个从性欲亢进到无性欲的过程转变,在自然科学、哲学、音乐、艺术、建筑、甚至数学诠释下,对前述学术领域无知的小乔,在男女经验世界里打滚许久,以老师的姿态教导中年处男瑟利曼,导演不给予书呆子处男同情眼光,而是让阅人无数、性意识觉醒的女人,杀了一个想要尝试第一次性经验的处男。

Sexual outcasts是这部电影的核心呈现对象,导演在拍摄前访问了一些丹麦的性工作者,性工作者坦承最害怕的顾客就是喜欢虐待或被虐的,因为他们需索无度,你必须要非常了解他们的心理,才知道他们想要甚么。这部电影,有一个很基础的国家资产(A片工业)在支撑着,让艺术电影可以轻易的,技术性的跨越色情片界线,我们该致敬的是默默无名的色情替身(porn doubles),就性电影的形式而论,运用长镜头仔细拍摄性行为的电影固然非常重要,《性》片着重的点不在此,因此也就不用太花篇幅描述女主角到底内心和行为上,从这些男人得到什么快感。

反之,电影过于着重艺术结构,呈现了一种碍手碍脚的尴尬,观众从性交镜头得不到性欲被激发的快感,相反的也许心情会更沉重,局限观众必须运用大脑去看一部性电影,而不是真正透过眼睛、耳朵享受电影语言对于身体、性行为的诠释。

不被满足的女性,在各式各样的电影甚至A片里也同样被描写着,很多时候,A片不说教;这部性电影,也许即将有一个机会教化这个喜欢说教的书呆子,因为不知道如何接近女性,阅读了一个女性的性史之后,仍然按照自己的逻辑,大剌剌掏出老二想要接近她。

国际知名的电影导演拉斯. 冯提尔,选择让中年处男的角色死掉,真实生活里的处男,他们脆弱的心和无边际的幻想,将继续在A片工业里活下来。如果处男不死,性电影的未来有更多可能性!


参考文献

 

一、中文部分

Gade,M.,Vesth, L.(Producer)& Lars von Trier(Director).(2013). Nymphomaniac[Film].性爱成瘾的女人(台北:传影互动发行,2014

吴阶平编1998中国性科学百科全书。北京:中国百科全书出版社。

吴敏伦、李伟仪、香港家庭计划指导会(2007)。非常好性。香港:海滨图书。

阮芳赋(2013)。性与社会文化性社会问题和中华性文化。高雄:百骏文化。

阮芳赋(2014)。性电影概说。个人通讯。

林宛瑾(2008)。 性行为的影像纪录与再现兼谈「性」与电影,华人性文学艺术研究,1:73-78

林宛瑾(2008)。台湾涉性电影之色情学研究(1982-2007。未出版硕士论文。树德科技大学,高雄。

陈苍多译(2005)。性病态—238个真实档案Richard von Kraft-Ebing(1965).Psychopathia Sexualis. 台北:左岸文化。

 

二、英文部分

Atkins, T. R. (Ed.)(1975).  Sexuality in the Movies.Bloomington:IndianaUniversityPress.

Brody, R(2014). Lars von Triers’s Joyless Sexual Tantrum. Retrieved July 23, 2014 from: http://www.newyorker.com/the-front-row/lars-von-triers-joyless-sexual-tantrum

Cripps, C(2013). Nymphomaniac star Stacy Martin talks sex, nudity and porn doubles. Retrieved July 5 , 2014 from:http://www.independent.co.uk/arts-entertainment/films/features/nymphomaniac-star-stacy-martin-talks-sex-nudity-and-porn-doubles-8500258.html

Croker, L.(2014).A Sex Addiction Expert Diagnoses Lars Von Trier’s ‘Nymphomaniac’. Retrieved July 10, 2014 from:http://www.thedailybeast.com/articles/2014/03/23/a-sex-addiction-expert-diagnoses-lars-von-trier-s-nymphomaniac.html

Godfrey, A.(2014).JamieBell: 'I hadn't said hello to Charlotte Gainsbourg before I started hitting her in the face'. Retrieved July 23, 2014 from: http://www.theguardian.com/film/2014/feb/21/jamie-bell-charlotte-gainsbourg-nymphomaniac

Sullivan, K.(2014). ‘Nymphomaniac’: How The Cast Had Sex Without Really Having Sex. Retrieved July 23, 2014 from: http://www.mtv.com/news/1724571/nymphomaniac-sex-scenes/ 

 

 



[1] 台湾树德科技大学人类性学研究所博士生。现任树德科技大学通识教育学院兼任讲师、世界华人性学家协会执委、高雄市性健康协会理事

 

[2] 鄒平(1998)稱之為「床上鏡頭」(sexual intercourse scenes),取其性行為多數發生在床上。明確稱之為「性交鏡頭」,方式則包括以口、手或其他工具接觸自己或他人的性器官,與動物進行性接觸;以及原文稱之的陰莖-陰道性交、陰莖-肛門性交等性行為。另外隨著性文化脈絡的影響,電影裡所謂的「床戲」已發展到臥室、床鋪之外的空間。

Copyright © 2002 .Institute for Research on Sexuality and Gender , 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版权所有   电话:(010)6251 4498    京ICP备12030030号
潘绥铭教授:  pansuiming@sex-study.org    黄盈盈副教授:huang.y.y@sex-study.org 
给本网站投稿:tg@sex-study.org 管理员邮箱:admin@sex-study.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