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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性 更是人权
性暴力,谁是受害者?
作者:潘绥铭  时间:2016年03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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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暴力,谁是受害者?

潘绥铭

一说起性暴力,恐怕大多数中国人想到的都是男人强奸女人。

可是所谓的性暴力,除了强奸之外,还包括在对方不情愿的情况下,迫使对方过性生活,也就是“软暴力”。这种情况远远多于直接的强奸,所以我们先来看看这方面的情况。

在我们的调查问卷中是这样询问的:“到现在为止,您自己不愿意,却不得不过性生活;这种情况有过吗?”回答结果是:

从上面的图表中,读者们都可以发现四种情况:

1.在中国18-61岁的全体女性当中,有接近20%的人,曾经在自己不情愿的情况下,不得不过性生活(红点和红线)。

2.但是这种情况从2000年到2015年却并没有出现显著的增加,而且预测到2020年也不会有大的增加。也就是说,女性在这方面的处境,虽然一直很糟糕,却并没有越来越糟。

3.男人中也有一些人不情愿地过性生活,这个也许不奇怪,但是从2000年到2015年,这样的男人的比例却基本上是逐次增加,从不足10%增加到16%,而且预测到2020年还会继续增加(蓝色的点和线)。

4.女性不情愿地过性生活的比例,虽然一直都多于男人,但是在最近15年间没有显著地增加;可是男人有过这种情况的,虽然一直都少于女性,却在显著地增加;而且预测到2020年将很可能与女性并驾齐驱。

因此我们可以推测出:21世纪以来,不仅仅是始终有五分之一女性曾经不情愿地过性生活;更值得注意的是,男性对于性生活的积极性也在不断地降低,越来越多的男人开始回避性生活,所以不情愿的比例才会不断增加。

在传统观念中,所有男人似乎都应该是“性的永动机”,否则就“不是男人”。社会上也一直是仅仅关注女性被勉强地过性生活的问题,很少意识到,甚至不相信男人也会有不情愿的情况。可是,事实就是事实,鸵鸟政策并不能抹煞生活。

中国男人究竟怎么啦?性的积极性为什么会下降?这会带来哪些和什么样的结果?

这些,都请读者畅所欲言吧。

比不情愿的性生活更加严重的,当然是被强奸(强暴)。在调查问卷中我们是这样询问的:“别人威胁、打骂、使用暴力手段,强迫您过性生活;这种情况有过吗?”回答结果如下:

从上面这个图表中,读者可以看出:

1. 被强暴的情况,远远少于不情愿地过性生活,只有3%5%。也就是说,强暴其实没有某些人说的那么多。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强暴是一种犯罪行为,在任何文明国家里都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可是在当今的中国,在18-61岁的总人口中,却仍然有3%5%的人曾经被强暴过,这可就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了。想象一下,就会令人不寒而栗:如果都被发现,那么至少有大约三千万人会因为强暴罪而受到法律制裁!甚至可以说,强暴虽然令人痛恨,但是主要靠受害者“家丑不可外扬”不报案,中国的监狱才没有被强奸犯塞满。

2. 女性被强暴的比例在减少(红点和红线),男人被强暴的却有所上升(蓝色的点和线)。尤其是,到2015年的时候,男人被强暴的比例已经略高于女性,而且预测这种趋势到2020年还会加剧。

我知道,有一些人,打死也不会相信这种情况的。在他们的花岗岩脑袋里,只有男人强奸女人,甚至每个男人都在强奸每个女人,而且永远如此;绝对不可能出现女人强奸男人的事情。对这样的人来说,事实一文不值,他们永远活在自己的想象与主张之中。因此,我的这个文章不是给他们看的,我也没有义务去教育他们睁开眼睛。

对于绝大多数没有脱离现实生活的读者们,我希望认真地谈谈,究竟应该如何来看待“男女同样多地被强暴”这个统计数字。

请不要从调查方法和统计方法上来质疑,因为我不会犯那样的低级错误。也请不要怀疑被调查者在撒谎;因为在我的四次调查中总共有23,147位男女回答了问题,如果说他们都撒谎,而且每次调查都撒谎,那就太贬低中国人民啦。

真正的问题很可能在于:面对同样的一个提问,男人和女人的理解却很可能大相径庭。无论我们解释得多么详细,这种情况也在所难免。

我们问的是“别人威胁、打骂、使用暴力手段”。女人由于习惯于逆来顺受,就很可能把一些不那么严重的情况给排除了,就会回答说“没有过”。与此相反,男人则很可能是因为习惯于唯我独尊,因此就把一些其实不那么严重的情况给包括进来了,因此回答说“有过”。

也就是说,女性回答的是下限,就是至少有这么多女性被强暴过;而男人回答的则是上限,是最多有这么多男人被强暴过。

这个调查结果,给中国社会提出了两点启示:

首先是,我们应该如何在性生活里,真正地贯彻实行“平等自愿”的原则,而不仅仅是喊口号呢?例如,如果一方很想过性生活,而另外一方却不情愿,那么究竟该怎么办呢?是不情愿的一方就应该忍辱负重呢,还是想要的一方就应该苦苦哀求呢?无论哪一种情况,难道那还叫做双方平等吗?

我们终有一天不得不学会讨价还价,哪怕是在亲密关系之中,哪怕是在性生活里。

其次,我们应该承认,所谓“男强女弱”并不是体现在人类生活的每一个方面,尤其是在性生活中更不是必然如此。因此,性暴力,无论是“冷”的还是“热”的,无论是谁对谁,也无论谁多谁少,都应该同样地、同等地反对。这才是男女平等的真谛。

附录:潘绥铭的四次全国调查的简介

历史比较:

在潘绥铭教授的主持下,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于2000年、2006年、2010年和2015年,四次完成“中国人的性”总人口随机抽样调查,基本上是每五年一次。每次调查的随机抽样方法、调查地点、调查方法、问卷内容都基本一致,因此具有历史可比性。

随机抽样:

四次调查的对象都是中国境内1861岁的、能识汉字的总人口。在2015年,全国人口总数为13亿6782万人,其中18-61岁的人大约是9亿4千万人。

我们采用分层等概率的随机抽样方法,直接等距抽样到县级地理区域,再按照第4名原则,抽取街道或镇、居委会或行政村,再按照当地居民和流动人口的地理位置,直接等距抽取个人。

这样就可以涵盖这个年龄段里的所有中国人,包括城市和农村,包括男女老少;每个人都具有相等的可能性被调查到,具有95%的把握,足以代表这些人的总体情况。

调查地点:

分布在25个省市自治区的103个县级地理区域中的街道和镇,其中城市居委会67个,农村行政村36个。在2015年每个调查地点完成大约50个问卷,总计5136个合格样本(男性占48.1%),抽样应答率66.5%。现场应答率91.7%四次调查总计样本23,147人。

调查方法:

派出调查员,直接到达全国各地的居委会和行政村,在当地调查3天以上。

直接抽样到个人,邀请被访者到事先准备好的访谈室来,一般是居委会的房间或者学校教室。

同性别、一对一地、在封闭空间中访谈,拒绝他人在场。

获得被访者的“知情同意”,允许拒绝回答任何一个问题或者中途退出。

把调查问卷制成电脑程序,调查员携带笔记本电脑到当地,在调查员教导之后,由被访者通过按键盘来独自完成问卷。这是目前国际公认的最接近真实的方法。[1]

调查内容:

自己的社会地位、健康状况、魅力与性感、社会交往、未婚者的恋爱与性、婚姻状况(含同居)、双方情感、性生活细节、非婚性关系、多伴侣性行为、“看黄”、上网活动、异性按摩、一夜情、找小姐、交换伴侣、多人性行为、同性性行为、性生活障碍、使用新毒品、购买性用品、遭到性侵害或性骚扰。

如果被调查者没有任何性行为,那么就会仅仅回答86个提问;如果什么情况都有,那么就会回答192个提问。



[1] 1998年,在美国“全国男性青少年调查”中,把这种方法与“自填问卷法”进行对照,发现各种敏感行为的报告率都比后者有所上升。参见TurnerC. Fetc.: Adolescent Sexual BehaviorDrug Useand ViolenceIncreased Reporting with Computer Survey Technology; ScienceVolume 280 (5365). May 81998pp.867-8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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