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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况与实践
复旦研究生课程《性健康社会科学》人文转身报告
作者:高燕宁(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  时间:2016年08月21日
来源:《沟通与汇聚——第五届中国性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如今国内医患关系之高度紧张,举世无双,空前而不绝后。国人应对如此残忍的现实之举,莫过于在医院门诊大楼之“高高在上”之上又加上了“戒备森严”,让看病有如穿越另一种“紧急状态”,甚至有著名三甲医院请来武警高手教医生格擒柔道之术,以克敌制胜。如果“轼医”也是一种病,咱们的医生也这么来诊治,则无异于“治标不治本”之庸医。可从未有人愿意挑破吾国医疗体制设计出了问题的这层窗户纸,更不愿面对医疗体制之问题不过是社会之问题的一种“临床症状”而已。

纵观当今世界重大科技创新之人文交汇,恰恰又是在“以人为本”上做出了好文章。显然,我们似乎中了“文化滞后论”的十面埋伏。说前者过于残酷,说后者过于奢侈,但这个社会对人的理解出了问题的制度设计,终究还要在教育与科学普遍人本缺位的情境中,首先从给未来的制度设计者切实补上人文这一课做起,虽然本文只立足于医学研究生教育。

(一)研究方法:人文教案互动考察

教案背景:自2002年起,笔者于复旦大学公卫学院陆续开出“健康社会科学”系列研究生公开课[[1]],至2008年时开出的《性健康社会科学》,均采用同一课程教学模式,即在北京福特基金会的支持下,请国内外知名学者及一线活动家到沪授课,整体课程设计由我方负责,着重在社科与人文的选题上做好平衡,而具体教案则由各主讲人提供。本课在该教案模式下,由诸多主讲人的学术造诣与深刻见识给复旦学子所带来的知识冲击与心灵触动,已有报告。[[2]][[3]]本文报告的是不同于原教案模式的另一种教学实践。

教案设计:在潘绥铭教授与黄盈盈博士的整体学术支撑下,笔者对重开课程进行全程重构与教案更新,从整体上划分为社科与人文两个相对独立的模块,以更专注于探索人文模块的教学实践,其又由两部分组成:

1)在相应章节中,分别立足于韩丹的《城市毒瘾》[[4]]与《吸毒人群调查》[[5]]、童戈的《中国人的男男性行为:性与自我认同状况调查》[[6]]与《中国男男性交易状况调查》[[7]]、马铁成的《边缘生活——男性性工作者口述实录》[[8]]、方刚的《男公关:男性气质研究》[[9]]、潘绥铭的《男客的艾滋病风险及干预》[[10]]和夏国美的两个教学课件[[11]][[12]]等专题素材,大规模地进行课堂教学剪裁,大幅度地进行内容调配重组,大焦距地进行人本主旨重构,必要时有所革新,以激励教案的人文活力与人本情怀,制成课堂讲授用的PPT共六讲;

2)将每讲的阅读材料再按精读、泛读和浏览三个层次组织起来,精读材料主要取自中外论著,泛读材料主要取自专题研究,浏览材料主要取自报刊网络,一般各选一篇但后者或有略增,必要时另附专题,最后有两个电影光盘《Kinsey[[13]]和《金鸡——Golden Chicken[[14]]供学生课后自选赏析,让社科理论与人文情怀融为一体,交织而成。

教案互动:有五项安排。

1读书报告(书面):《Embodied Action, Enacted Bodies: the Example of Hypoglycaemia[[15]]

2读书提问(书面+口头):学生向《萍姐》[[16]]作者书面提问,并在课堂上口头陈述,及师生交流;

3完整案例分享(共15例):在三次课中,每次各有5个案例由学生课前阅读,课中简介,回答下一位同学的提问、相互提问或向老师提问,问答互动,体会分享;

4案例片段分享(共21段):在三次课中,以读报的方式分享了21个案例片段,其中17个由学生承担,老师附议,余由老师完成;

5圆桌讨论(四个视角):在最后一次课中,由学生在“性是什么?”“性别是什么?”“从边缘看问题”“论边缘之主流性”这四个视角中任选其一,介绍论述构思,由老师提问、点评或建议,一同展开课程论文的选题及写作探索。

教案考察:由任课老师在课堂教学的自然情境中从侧面进行,主要包括观察学生在课堂或课后的非语言性反馈、捕捉师生课余互动时的口头信息反馈,及对读书报告和课程论文进行文本解析,但未进行教学效果的专题深访或课前课后问卷对比,以回避此类调查的人情压力及师生权利不等所致的效果偏性。

本课重开时间为201539日至68日,仍为36学时2学分,5人正式选课,除1人为临床专业(内科)外,余为公卫专业研究生(儿少卫生2人,妇幼卫生与流行病各1人),41男。由于听课人数总在4-6人之间,故课堂观察较易实现。

(二)人文教案成果:一分耕耘半分收获

1.课程整体架构中的人文设计

在本课的12讲中,前5次讲社科理论,后6次讲人文主题,最后一次为圆桌讨论。各讲主题安排依次如下:

1)导论:性(Sexuality)与性别(Gender

社科模块

2)性行为:人类性进化

3)性关系:国人性革命

4)性身体:身体理论与身体政治

5)性安全:性/别之性/艾塑身

6)吸毒者(从海洛因到软毒品)

7)男男性行为者(MSM

人文模块

8)女性性服务者(“小姐”)

9)男男性服务者(MB

10)男性性服务者(“公关”)

互动模块

11)性顾者(“嫖客”)

12)圆桌讨论(人文社科互动与课程启蒙)

备课量之巨,选课者之少,始料未及:首周4人选听,第2周为6人,第35人正式选课人数,外加1人跟选课同学来的旁听生,到课程后期各有一位同学因故分别缺过课,故平均听课人数刚好为5/次课,“小小班”水平。

2.社科模块教案

本模块分五讲,其教案主干及分枝结构简示如下,课堂观察随之于后:

1)导论:性(Sexuality)与性别(Gender):⑴性话语;⑵性意味;⑶性质态;⑷性系统与性体系;⑸性哲学(内涵);⑹性存在(sexuality);⑺初级生活圈;⑻性的社会化;⑼主体建构论;⑽性-社会性别体系(gender)。

本讲乃潘氏话语。前三小节用于“预热”,不少趣闻与掌故散见于潘文中,却在一学生的课堂速记[[17]]里收敛再现,只因笔者尚无潘绥铭的演讲天赋与讲性天才,故“预热”效果未能如愿,整堂气氛尤为沉闷,似乎师生互为紧张。预热后,进入“潘式空间”。虽然潘绥铭称其有所放弃了sexuality的“性存在”译法[[18]],但从本讲的整体框架来看,在此用“性存在”却恰如其分,故挽而留之。

2)性行为:人类性进化:⑴人类性进化:人类起源意义上的性进化,直立行走与狩猎生存[[19]],人类性生理、性行为、性心理、女性的性进化,男女性进化的差异[[20]];⑵人类性行为:原始性风俗,人类性行为二定义、七阶梯、四内涵、三要素、四解说、六分类,自我性行为,人际性行为(异性,同性),人媒性行为(人-动物,人-电子科技),人类性分化;⑶人生性演化:人生性周期,老少性轮回,青春性高潮,男女性互变(成年),“围城”性转化。[[21]]

跟医学生讲性进化较顺利,女性主义视角的切入也较自然,但医学生对性行为的整体“常识”仍较陌生,问及是否听说过“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时不少女生摇头。

3)性关系:国人性革命:序:中国性文化之两分期;⑴妻妾制(两千年,属多偶制);⑵国人性革命(第一次,明末清初);⑶西方性革命(第一次,1830-1930年);⑷苏联性革命(1917-1927年);⑸国人性革命(第二次,1919年五四运动);⑹夫妻制(1928-1949年,准专偶制);⑺专偶制(1949年至今,性禁锢1950-1980年代);⑻西方性革命(第二次,1960-1970年代);⑼国人性革命(第三次,1980-2000年代);⑽一夜情(情人)⑾二奶、二爷;⑿小三,三陪;⒀多性伴;⒁多面性(少男少女,单性别成长;未婚同居,不婚同居;换性伴,多人性行为;礼节性性交,准小姐;性类群,性少数人);⒂本土性逆流(本土化运动,阻挡事件,2000-2007年);⒃性化中国(弥散与炫彩,2000年至今);跋:人类性哲学(演化:性权利,性快乐)。

本讲素材几乎来自潘绥铭文献。当讲到潘绥铭以文革亲历论述性权道德[[22]]时,引出本课的开课宗旨,并辅以自己的文革眼见为证,而所举之例[[23]]让年轻女生表情惊愕,难以置信。

4)性身体:身体理论与身体政治:序:“我们的身体是我们自己的”吗?⑴身体定义;⑵身体分类:两分类,三分类,四分类,五分类;⑶身体理论(西方):哲学的身体,感知的身体,社会的身体,政治的身体,情境的身体,逾越的身体,技术的身体;⑷身体论理(中国):性风采,性信号,女性性感,男性气质,偶像轰炸,身体写作,身体叙事,身体媚术,性资本,性贿赂,性小康;⑸身体呈现:北京澡堂,美容美发,乳房,走光,露脐露臀,裸乳,裸阅,裸奔,裸浴,裸恋;⑹身体实践:身体塑造,唐朝的身体,本朝的身体,减肥,中性化身体,文革的身体,高考的身体,商品的身体,消费的身体,性的身体,性化的身体,医学的身体,医学化的身体,易装;⑺身体体验:身体记忆,肉身,恋足,自慰,处女情结,处男情结,洞房,人流,月经,分娩,捐精,更年期,病症经历;⑻身体改造:纹身,整容,隆胸,翘臀,处女膜再造,阴茎增扩术,变性(别);⑼身体政治:环形监狱性别表演,性别化的身体,身体权利,贞节牌坊,非洲割礼,阴道独白,阳具崇拜,中国太监,清代辫发,三寸金莲,身体寻租,献身有道。

本讲理论部分引自黄盈盈的博士专著[[24]],概念部分出自潘绥铭等学者的文献,读书报告所用的外文材料(见前)据赖立里老师在北京大学医学人文研究院开设《Anthropology and Science Studies - Part II: Body》课程的教学实践所荐。[[25]]课后交流时,有一女生为写该文的读书报告,说她连泛读材料《裸乳社会学》[[26]]都读完了,可仍然不知从何下笔,我的建议是“站在你的角度,将你看到的写出来”,相信她在用自己的视角来检视另一个陌生的视界时,无形中就多了一个视角。

5)性安全:性/别之性/艾塑身:⑴性安全(界定);⑵性传播(风险);⑶性安全之“塑身运动”;⑷性安全观;⑸性安全实践;⑹性安全媒介:安全套;⑺性安全载体:身体;⑻无题:一项行为艺术活动演变成一起全球政治风波。

本讲集笔者十余年防艾教学领会与潘绥铭防艾见识之合,志存高远,横贯中西,锵锵出击。政治、学术、疫情对性/别之性/艾塑身历历在目,性安全观之开放系统、防艾实践之主体情境、安全套之关系属性与符号悖论、身体实践对防艾“广播体操”之不适与反抗,无不让医学生对传统公卫套路形成重重质疑。讲着医患关系中的艾滋病患者看病难时,忽然发现一临床女生表情一脸不屑。该女生前期相对平和主动,之后略显回避,但课堂交流理性如常,富于探索。

3.人文模块教案

分六讲,其提要及人文侧重与示例相应如下:

6)吸毒者(从海洛因到软毒品):序:海洛因,软毒品,吸毒市长[[27]]⑴完整案例分享:“飙车一族”等16个新老毒品吸食案例;⑵传统毒品剖析:初吸(十种符号,四条脉络,第一感觉,吸食法,友年龄),成瘾(上瘾,犯瘾,心瘾),戒毒(服刑,强戒,自愿戒毒):盖托普疗法、美沙酮替代/习近平视察[[28]]、昏迷疗法、开颅手术、中药疗法、门诊戒毒,居家戒毒,文化戒毒:彝族家支“虎日戒毒”[[29]]、都柏林现代社区力量[[30]]),复吸(迅速复吸,反弹复吸,粉感情,亚文化情境);⑶新型毒品研究:案例分析,定量定性研究;⑷吸毒理论简介:解析新老毒品吸食现象的“社会病理理论”等19种学说,阐述群体性吸毒的发生学、行为学、心理学、文化学四大社会学视角;⑸毒品问题概述:全球毒品概要,中国毒品概略,简明毒品分类,新旧毒品比较,新型毒品的公卫危害,吸毒者基本特征,吸毒“行话”;跋:风险社会,居杨图[[31]]与常伯阳诗[[32]]

案例分享与相互提问:第一位同学介绍完“飙车一族”的案例后,下一位同学的提问是:“飙车与吸毒无必然关系,但为什么作者却以‘飙车一族’来做该文的标题呢?”本模块案例分享的问答交流,活灵活现以此开场。

人文侧重:“润物细无声”。本讲所分享的吸毒案例各有千秋,很难互相替代,只能互为补充,如医学话语中的“吸毒患者”对当事人来说却是“粉感情”,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如今却可由音乐、场所、居室甚至戒毒所的宣传片而触发,这种在医学生知识结构之上的人文弥散,细微而渐进,人性浸润渗透其中。

人文例释——“兄弟姐妹”:习近平在视察北京市社区药物维持治疗第七门诊部时说“艾滋病感染者和病人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的话,濮存昕早先也说过,却被剪掉了[[33]]。“虎日戒毒”之成功,恰恰是彝族家支在“虎日”向毒品,而不是向吸毒者“宣战”,在戒毒仪式之后,吸毒者回归“兄弟姐妹”行列,与家人一道靠传统文化的力量来戒毒。

人文例释——“吸毒时尚潮背后的性压抑”:社会的性压抑或为新型毒品时尚潮流推波助澜。物质心瘾,性欲冲动,这原本是人性的两大分野,如今竟然“同流合一”,其背后所蕴含的人性冲突与社会悖论,借居杨的照片配常伯阳的诗句,另行解读。

7)男男性行为者(MSM):14个案例片段分享贯穿始终——Gay有别:人(少年、地域、民族、宗教、城乡、行业(境遇)、情境、身体、精神、人物、年龄、年代)有别,恋(恋足,恋童,恋老,“皮衣党”,指交,拳交)有别;⑵“圈”“点”之Gay:圈(人以圈分,圈与民工,圈与防艾),点(渔场,各地之点),圈点细分(Gay平台),圈点话语(玩;疯;对眼;招人,搭人,招风,妖,勾,钓,浪);⑶亚文化Gay气质,Gay眼神,Gay目光,Gay眼力,Gay妩媚,CC,反串,Gay特质,Gay审美(好色,性联想,类型优先),Gay提要,中华Gay;⑷性名堂:口诀(阴茎崇拜,口交偏好,肛交生存),器官审美(阴茎中心论),男同审美(阳具崇拜),直男MSM反衬,性行为(第一次,打飞机,叼,舔,蹭,做/10、兼备,干),性式(偏好,3P,花样),性快乐,“离天三尺三”;Gay生活:何为媒?多性伴,双性恋,单相思,Gay有情,Gay无情,BF,性外遇,Gay伴侣(多伴侣,一对一,事实婚姻,契约情侣,包养情侣),伴侣冲突,成家安生(逼婚应对方式,婚后同性关系、夫妻关系,婚内伤害,同妻研究[[34]]),形式婚姻,同性婚姻(平权认同,社会意义,立法担忧),单身,人际关系(社会,亲戚,血缘);Gay一把Gay“恐同”,Gay“教学”(教,未必有效?学,还用教吗?),Gay话语(称谓,措辞,骚,贱,骂,问,是不是?),Gay心思(忍不住,收不住,对不起,看不起);Gay心态(自疑,卑弱,守旧,求证,兔子),Gay矛盾,Gay弱点,Gay patternGay“串位”,Gay比较;⑺防艾有一“套”:生命维权,安全套,润滑剂,COME方案,肛交歧视,社会歧视;⑻主流话语中的“Gay问题:“同盲”,“治疗”,“治愈”,CCMD-3,性批判,性封建,性强暴?性法律,性政治;⑼结语:自己领悟自己的路(潘绥铭)。

人文侧重:“身份、欲望、行为vs.身份、角色、符号、情境”。在Gay的西方情境、“同志”的华人语境中,男同未必是身份,BF未必是角色,Gay多为生活符号,而MSM不过是行为。学医之人常把MSM当“同性恋”,把“同性恋”当“同性恋患者”,在所难免?

人文例释——“刘烨的眼神是不是Gay的眼神?”: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从原著对《蓝宇》主演刘烨的眼神及“Gay不起来”的案例片段,展现出的Gay看世界的眼神、眼力与眼光,余音绕梁,足以让医学生领略好半天。

人文例释——男同本位与作者立场:原著在“不可忽视的婚内伤害”中所举的4个案例,对男同、同妻“各打五十大板”,而“接受异性婚姻者的夫妻关系”一节中所举的6个案例,对男同则是“大捧小骂”,矛头直指同妻,对作者的这一男同本位显然须向医学生挑明,故引入张北川的同妻系列研究予以质疑。另外,即便男同本位,在“有关‘同性婚姻’的认同差异”中有三种态度,“一、平等公民权利的认同”,“二、同性婚姻社会积极意义的认同”,“三、对立法承认‘同性婚姻’的担忧”,亦可从“做文章”的角度交待作者立场。讲解不同社群的立场甚至亚立场,不仅对医学生领会社会性别、社会文化的多元多样性十分有益,对培养医学生对此类文献的解读能力也不可或缺。

8)女性性服务者(“小姐”):⑴读《萍姐》并提问;⑵“萍姐”还原:生产组织视角;⑶《阿V姑娘》[[35]]案例分析;⑷“阿V姑娘”还原:历史、阶层、时代三视角;⑸小姐人性还原:人之常情,合情合理,设身处地;⑹小姐主体还原:主体位置(性爱分离/潘绥铭,区隔分离/何春蕤,自我分离/宁应斌);⑺小姐文化还原:主文化情结,亚文化心态;⑻娼妓行业还原:传统、现代、政治、法律四视角;⑼性服务之劳动与就业还原:马克思主义视角;⑽性服务之工作与权利还原:女性主义视角,妓权派;⑾性服务之从业还原:服务方式,从业共性,中外视角,学术难点;⑿尾声:“小姐日记”。

人文侧重:得益于潘绥铭为首的诸学者过去廿年对小姐的深入研究,目前材料十分丰富,讲解的重点不妨放在主文化与亚文化的纠结中,还原小姐的“人之常情”与“主体位置”,这有助于避免相关研究中的不少“傻问题”,消解附加其上的道德符号与刻板印象,回归属于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姐妹”立场。

人文例释——“萍姐不害人”:由《萍姐》提问起步,五位同学中有两位问的是萍姐这个人(“她有什么理由这么热心的帮助作者呢?”“是倾向于安于现状,还是倾向于用爱情和婚姻改变自己的生活?”),一位关注社会问题人群的“从良”,另两位关注访谈中的“隐瞒”原因或应对,在讲课中过渡到妈咪天赋[[36]]与防艾枢纽[[37]],然后是职业风险,最后是两位妈咪马玉珍[[38]]、汪红英[[39]]因组织卖淫均于新世纪到来的前夕被枪毙的案例,稍带讲解“无受害人的犯罪”问题。

人文例释——“小姐也是人”:从阿V姑娘引申,将其是“小姐”还是“妓女”、属于哪个层次的小姐、跟其前后的小姐有何不同分别“还原”后,再与战争年代南京名妓肖丽“为掩护中共地下党而牺牲”[40]、毛泽东时代禁娼的阶级姐妹斗地主、邓小平时代禁娼的“深圳斗小姐”相继参照,最后以2005年兰州一位被杀小姐的“一千一百封情书”[[41]]和潘绥铭的“小姐也是人”[[42]]收尾,本讲在听课女生一声长叹中下课。

9)男男性工作者(MB):⑴案例分享:“边缘中之边缘人”11个各类完整案例,后有10个案例片段分享贯穿始终——⑵MB有别:年头有别(1960708090年代),地方有别(大,中,小),地域有别(气质,反串),文化有别(习俗,传统);⑶入行动机、途径与外因:动机(脱贫,打工,原始积累),途径(六途径,类MB,胁迫问题),外因催化(MB易孵化,易流动);⑷MB概述:一般MB(群体概况,全职特征,兼职三分层),特殊MB,包养现象;⑸从业细分与接客方式[[43]]:从业五分类,接客七方式,业内关联网;⑹“易装MB”伪装MB”:易装MB(传统“退化”,性别认同,活动规律,引客有别,性交特点,性文化启示,亚文化特点,跨文化对比),伪装MB(活动状况、特点、动机、人员);⑺从业操演、交易常规与行话:从业操练/性技巧,专业操演/性服务,交易程序/诸台轮转,价格差异,人财安全,行话;⑻从业认同与文化冲突:自我认同(男男性行为,从业符号),文化心理冲突及性向关系;⑼业内外关系:从业关系(顾客,员工),MB关系(互助,争客,红MB),业内关系(生产关系:妈妈桑、领班、中介,主动权,性关系),圈子关系(男同社群),业外关系(父母,家人,亲朋,配偶,邻里);性伤害、性安全安全套,润滑剂与性健康(自我诊疗,健康干预,MSM比较);⑾法律环境与人文关怀法理失当与滞后,关怀缺失症候群与人文倡导;行业变迁:历史背景,性史背景,现实背景,圈子背景,当代变迁;⒀结语:普通人的普通生活之道(潘绥铭)[[44]]

人文侧重:所有MSM对男男性行为的世俗偏见在MB中都有,但加倍放大而更具典型性,源于MB之性交易情境,和其中直男比例比一般MSM要大得多。另外,一些MB还有着小姐的男友和公关的经历,呈现某种“鸡”“鸭”“鹅”的相互关联。

人文例释——“一对直男MB的结拜夫妻”:乃同性契约事实婚姻,之前是CC情境中传统性别与性角色的世俗冲突与深刻情爱,目前对外以BF名义同性同居,对内以血酒明誓、契约固化为“结拜夫妻”,之后是变性、远走、以法定异性婚姻形式安家的人生之旅。以作者所“少见的真实情节”,展现直男同性之爱,以CCBF同居之名行“结拜夫妻”的文化之实,在变性的憧憬中走上“成家”之路,将性与爱、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同性情境与异性文化这六大方面的冲突交织加以深在呈现。

人文例释——“同性恋防治”:作者对直男MB案例中从业后性向感受之变持赞许、欣然的态度,对“医学霸权”中男同“临床治愈”案例持断然否定与坚决批判的态度,与有学者对“同性恋的防治”和““同性恋的预防”[[45]]持赞许和肯定的态度相比,可谓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而理论基础却同出一辙,呈现一种“针锋相对”的“自相矛盾”。黄盈盈指出:“性问题永远是争议的热点,但是通常都争议不到点子上。”[[46]]既然“行为学习理论”认为在一定程度上的某些变化(虽不必然),那么无论防治何种性向,在理论上怎么就不可能呢?这点,潘绥铭并不否认[[47]]。所以,这并非可不可能的问题,而是黄盈盈所问的“你为什么要防治它?”的问题。一针见血。

人文例释——“易装MB”:主文化情境中的性向交错、模糊决策与“有性无别”[[48]],亚文化情境中的“工作习惯”、身体实践与小姐冲突,跨文化情境中的中国元素、泰国人妖与印度海吉拉,[[49]]有助于走出医学之“井”而观社会之“天”。

10)男性性服务者(“公关”):序:做“鸭”;⑴完整案例分享:“阿绍的生命史故事”等12个公关个案,另有2个案例片段分享于后——⑵行业与社区概况;⑶从业实践:横向分析(情境与符号),纵向分析(生命史历程),从业符号的接受与碰撞;⑸女客关系:性关系,气质冲突,感情问题;⑷对比分析:地理差异,身体实践,性工作者间比较;⑹男性气质:同业情境,猎艳情境,身体话题(物质成瘾,身体改造);⑼男性气质理论:西方理论,中国元素,十字轴,立体轴;⑽行业变迁:西方背景,中国历史与现实,总结与思考;⑾补充材料:男性异性卖淫,男妓为何不流行,从深圳男妓现象反思女权[[50]]

人文侧重:身份、角色、符号、情境、气质、身体,面对女客人时的“男人气概”,心理上接纳的从业符号却面临身体不从与抵抗,在公关身上的心理冲突与“生理反应”,与小姐大为不同。

人文例释——“阴茎扩增术”:在深圳深访的11位公关中,竟有2位做过阴茎的增大增粗增长手术,其量的意义虽未明了,却有质的“触目惊心”。两人如此相似的身体改造与术后产出,却出自完全不同的情境反差、意愿动机与身体感受、访谈态度,匪夷所思。

人文例释——“专业对付女人”:这一小群“专业对付女人”的男人,“谈情”而不“说爱”,从业实践与小姐颇为不同,但服务效果却有颇为相通之处,如“感情”也可以像“计划经济”那样“安排生产”,“深刻感情”虽可遇不可求,但肯定都有过。

11)性顾者(“嫖客”):序:嫖客应向妓女道谢[[51]]公仆的伟哥和妓女的千纸鹤[[52]];⑴嫖客界定、称谓与细分;⑵谁是“嫖客”:皇上,高官,诗人与文人,武将,教授,革命党人,公务员,性工作者;⑶嫖客动机:风情万种,特需服务,政治意味,文化意味,生理需要,心理调节,性镜像,买断性质;⑷嫖客自述与小姐“旁观”;⑸女客(找“公关”者)专题年龄,地域,性服务,类型(按服务感受分,按接客方式分),比较(与男客比,接女客与接男客比),少爷接女客片段男客(找MB者)专题:概况(一般特点,地域有别),类别(特定身份,“颇有档次”;帅哥,外籍,恋童,恋老,直男),点台动机(性爱,保密,避情,避圈,省时),买性心态(宣泄,刺激,开苞,取暖,炫权,炫富,偏执,偏门,困惑心软,将男做女),退台问题/服务质量,与MB关系,个案点滴;⑺男客(找“小姐”者)专题:国人嫖娼的频率、心态、细分,中美比较,各色男客;⑻男客健康干预:指南,策略,模式,顺口溜;⑼嫖客访谈:难点所在,接触方法,访谈方法、时机场合,引路人与看门人;⑽网上炮友”群体动力[[53]]嫖娼相关理论解释社会底层论(下九流论),社会功能论(安全阀理论),社会生物学理论,“压迫”论(女性主义:男人性偏好),“扶贫”论(中国特色:财富再分配);⑿补充材料:看生产与看供给,嫖娼与救娼,罚娼与罚嫖,罚款与赞助,男教所与妇教所,劳教与收教,合理化与合法化。

人文侧重:讲“嫖客”没想象的那么难,主要得益于史料颇丰。皇帝宰相七品官,文人墨客竞风流;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柳永唐伯虎。吴三桂挥兵入关,陈独秀挥斥方遒,陆德明[[54]]挥之不去,《脱节的国度》[[55]]欲罢还休。在如此丰厚的性文化历史与中国性革命[[56]]现实中,讲点国人嫖娼率,古今参照,中美对比,无论女客男客,无论找小姐还是找MB,“来的都是客”?

人文例释——“嫖客买什么”:据多学者、多书籍、多侧面、多客类型的见识归纳,开阔平面却不乏理论或现实支撑,在此基础上,与潘绥铭一同深入探索“男人找小姐的十七种心态”、“什么样的男人会找小姐?”和“什么样的丈夫会找小姐?”,纵深感油然而生。

人文例释——“嫖客之‘史’与‘命’”:如果说吴三桂改写了满清、陈独秀改写了民国的一小段历史,那么,当一位父亲“看见自己的上级从妓院里走出来!”[[57]]的那一瞬间,冥冥之中却注定了他的儿子将改写中国性社会学的一大段历史?

人文模块小结:

⑴讲人优先:教案结构均采用案例分享在先、专题分析随后的顺序安排,与常规教案正相反,如讲毒品时,一般将“毒品概述”前置,但讲吸毒者时却将其置后。

案例是人文模块的精神所在。找到好的案例,则教案也就成功了一半。案例讲解可着眼于各自具有共性的不同点,有所取舍,故讲前几例费时较多,而后面的例子自然就越讲越快,直至“信息饱和”。

⑵完整案例优先:完整案例的最大优势在于具有人的平衡感。在人面前,理论“应运而生”,为人服务。只要世界观的视角以人为主线,理论的存在价值就是解释人,而人就不会成为装点理论的“花瓶”。反之,案例片段却为理论剪裁而成,为点缀理论而生,故很难具有完整人的主体独立性。因此,本模块竭尽所能地搜寻、利用完整案例来讲人文模块课程。

⑶案例分享方式:主要有完整案例和案例片段两种形式,前者采用“简介式”分享,即将若干案例交由学生事先预习,课堂介绍,老师补充,其余案例由老师讲解。后者采用“读报式”分享,即当堂朗读,师生轮换。

除文字案例外,本课程也尝试了音像案例。重要而较短的在课堂上播放,一般的可用作课间消遣,较长的可在课后让学生自选赏析。故事片或记录片的完整性对人文模块弥足珍贵。

以上两个模块讲下来,总的感觉是前期课堂较为沉闷,到MSM时课堂气氛最活跃,讲“小姐”的课堂效果不错,但学生在终末期课堂中可能因“边缘话题疲劳”注意力容易分散。

(三)互动考察模块教案:

12)圆桌讨论(人文社科互动与课程启蒙)

在所设置的四项议题中,“性是什么?”有一位同学选,拟从“性爱分离”视角讨论性与爱的关系;“性别是什么?”有两位同学选,一位谈变性人的生理性别、心理性别与社会性别问题,一位谈“性别气质”问题;“从边缘看问题”有两位同学选,一位从同性恋的角度谈性与性别问题,一位立足女同谈与男同在性与爱方面的不同;第四项“论边缘之主流性”没人选,主因对题意不甚了解。

第一位同学在到底要选“性与爱的关系”还是“男同的性角色问题”上举棋不定,经交流问明题意后,笔者觉得这两个题目都有足够的话语展开空间,具体由她决定时,该同学选了自己更感兴趣的前者,却未采纳笔者从小姐的“灵肉分离”与嫖客的“性爱分离”切入主题的提议。最后一位同学在介绍自己的选题时,先说一句“高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具体讲到了不少边缘人群”,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没讲到女同。”来者不善,直指本课软肋。笔者回应,手中女同资料实在不足以撑起一次课,另从防艾角度来看女同人群之性最安全(无性人除外),然后向他介绍了自己所知的京沪女同的社团、网站、刊物和各自做过的专题调研,但他亦并未“领情”采纳。

另三位同学的选题,初始构思都向“宏大叙事”上靠,把自己的选题当作“宏大叙事”的一部分加以展开,或显得泛泛而谈,故笔者在交流时的设法让其重心下移,落实到一个更具体的着眼点上,即让“宏大叙事”为己所用,服务于自己的选题,而非相反。

13)课程论文

⑴性爱观之性爱分离——性是什么?

在两种性爱观的中西对比中,作者看到“借西方之性观念治疗故国之性萎缩,抓的是猛药,治的是重症,性偏至成了一种历史必然。”她认为中国现代文学的“性爱分离”并非“罪过”,而木子美则“抛弃了历史的重负和文化记忆……没有行上精神的意味。”在讨论了性道德的他律时期、自律时期和价值目标形成时期后,作者认为“理想的性爱不应该是性的自发和释放,而应该是爱情的自由和解放。”

⑵浅谈《非诚勿扰》节目中的性别气质和角色——性别是什么?

作者认为男嘉宾形容理想女友的前十个关键词和及其介绍短片,都“从男权角度对自我和女性进行描绘和简单分类”,而“女嘉宾仅凭借‘安全感、幸福感’作为判断标准看似合理,其实是僵化而传统的性别意识的再现,是女性自我意识不清晰。”在选择环节中,“刚才伶牙俐齿的女性仅是取悦于男性的视觉形象,以客体的观赏性来决定女性价值……排挤、扭曲或淹没了女性主体自我意识……其本质是‘女人出让权力,男人给予财富’的取舍与依赖模式……它所塑造的‘虚拟环境’依然是‘刻板印象’不断孕育、延续的温床。”

⑶“变性”的性别研究——性别是什么?

作者从变性人的角度回答了“生理性别是否真的是不可变的呢?”这个问题,认为“变性人与大众所不同的是,大众至多对与性别不相匹配的行为或者作风不谅解,而变性人是对于行为作风不相匹配的性别无法接受并且想要强制改变。变性人一方面受主流社会文化的影响,不认同生理性别,一方面又是主流社会文化的受害者”,并比较了女性主义与变性人在社会运动方面的影响力,表达了自己对变性人社会权益的有所关注。

⑷女同性恋者的性偏好——从边缘看问题

对于女同性恋性行为以及性身体的研究依然较少,以至于在复旦大学《性健康社会科学》这门课上竟然没有关于女同性恋者的专门章节,高老师本人对女同问题的第一反应也是“她们几乎只谈爱不谈性”。

作者在“借题发挥”后,从文献角度谈到了“阴茎插入阴道(的)强制性”,“而这种男性欲望优先与女性欲望的构建是无法使女性有性快感的……阴蒂刺激不是作为插入的‘前戏’,而是一项独立的带来性快感的性交行为,比起插入来同等,甚至更加重要……很多女性从阴蒂刺激比插入得到更多快感”,从访谈的角度谈到了女同的性吸引力与细分问题,“她(诗诗)认为女性美与‘男性丑’是她更喜欢女性的重要原因之一”,而“PT恋中的情侣是否能算真正的同性恋也是存疑的……只有PP恋或者对另一半无社会性别偏好的HHALF)之间的恋爱,才是女同性恋研究者应该重点关注的研究对象。”并试图从课件材料中佐证己见“女同之所以对同性产生性欲……哪怕是双性恋者,都会流露对异性身体及异性性行为的厌恶,而男同则完全不同。”

⑸让边缘不再隐蔽——从边缘看问题

作者通过柴静、张北川,王小波的话语和案例分析,认为“爱本身是没有罪的,爱情发生了,它是美丽的,不应因任何原因受责备。”

14)读书报告

一篇题为“来自流病人视角的读书报告”,先按课程要求从流行病学的角度做了颇有深度的反思,然后又以数倍篇幅的附言,对该文作者以至相关学者的“limitation”进行“猛烈回击”,再次延续了本系列课程自开课以来一直硝烟不断的“学科冲突”(“牛头不对马嘴”)之火药味。另两篇从哲学的角度的报告,一是立足于福柯与布迪厄的“身体的无意识”,一是立足于自然的外在维度和文化的内在维度,谈身体的意识与创造性对低血糖的应对。其他两篇报告,一从临床角度对该文观点进行再诠译,一从公卫视角试图对该文观点进行某种复述与解读,但略显吃力。

15)非正式反馈:如课间交流、交读书报告和课程论文时自发反馈等。

据以往的教学经验,后者往往是学生在课程结束时,将一学期逐渐憋积在心里的课程感受“发酵”出来,在交课程论文时“一吐为快”的情形。总有相当一部分(如1/51/3)同学会以各种方式,纯属自发地附上课程感触,但也不是每人都做,因课堂并此要求或任何暗示。本学期的感言相对平淡,有同学提到“每次课都带来独到的解读和见解,丰富详实的案例。让我学习到不仅仅只有流统数据方面的知识,更进一步的体会到社会学的思想观点,受益匪浅。”还有同学说:“看了很多关于同性恋的材料后,我想从一个偏人文的角度谈一下我对这个问题的一些看法,写成了这篇感想。2000字的报告与针对某一问题的探讨还是有一些区别,但是我想更多的在期末总结里谈一些我学习这门课程后对边缘问题的一些思考。”该同学在之前的课堂交流中,曾提及在本课“的确听到许多在别的课中听不到的内容”,笔者回曰“我只不过想挑战一下你们”,言下之意指在现有医学教育模式下的知识结构。

虽然我们的课程论文与读书报告并不高深,医学生所论述的问题对文科生来说也许是“小儿科”,但笔者总为自己的每一位医学生能这么做而深感自豪,因为这是人文之萌,社科之稚。如多年以后,这五位学生也许早就忘却在这门课曾讲过、读过或写过什么,却没忘却“小姐也是人”,那是本课的成果;如果还想起做一个或娶一个“性自信”的女人,那是本课的造化。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五)相关研讨:中国教育灵魂何在

1.大学讲性

性在大学,讲之不易,观念相左不足为奇,和而不同尚需时日。但只要理论站得住脚,“风物长宜放眼量”。在理论方面,以潘绥铭为首的这一派学者撑起了本课约3/4的天下,故本课是“人大版”的。这解决了“讲什么”的问题,但“怎么讲”又是一个问题。目前尤需一种举重若轻的气定神闲,能有潘绥铭那样的气场天赋当然最好[[58]],想当年他在复旦讲性,“直讲到男生叫绝、女生落泪,叫绝的看出侯宝林,落泪的回首周立波。”那是讲性的境界。我等自叹弗如,但提高自己对内容的熟悉(能脱稿讲的)程度也会“人勤春早”。

2.人文与社科

在教案层面,社科模块是人文模块的“理论筋骨”,而人文模块则是社科模块的“血肉之躯”。若无前者的理论张力,后者或松弛散在,难以提携,但无后者的“血肉相连”,前者将有形无神,空洞冷漠。

在教学层面,当我们讲社科时,人文是社科的点缀,是其一部分,而当我们讲人文时,社科则成了人文的点缀,成了人的一部分。推而广之,当我们讲理论时,人是理论的点缀或构成,而当我们讲人时,理论则是人的点缀和一部分。于是,社科或理论有了“人味”。

在教育层面,人文定性,社科安生。如社科是舟,则人文是舟里的压舱石。推而广之,人文是一切科学之定海神针。学问做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做出来的学问有没有“人味”则是另一回事。万勿混为一谈。有谁胆敢要那些无比“精算”却没“人味”的学问吗?

3.人文精神金字塔

根据马斯洛金字塔[[59]]的基本原理,人类的需要具有“人往高处走”而逐级向上递升性,“一般来说,某一层次的需要相对满足了,就会向高一层次发展”,其中,最底层的生理需要在所有的基本需要中力量最强,从生理向安全、再向感情需要的逐步递升,仍属于“基本需要”的范畴,而再向尊重和自我实现需要的“更上一层楼”,方入“高级需要”之境。学者公认,相对而言,不发达国家偏重于生理和安全需要,而发达国家侧重于高级需要。

古人云,仁义礼智信。“仁”在“智”之先,“礼”在“智”之前。中外谚语都点明,善良比聪明更重要,心地比才智更可贵。钱颖一指出,“无论如何,只要人是目的,‘育人’比‘育才’更根本。”而“做人比做事更难。”[[60]]既然如此,人文培育的“层级属性”何在?本文在古今中外视野内初步梳理相关理念,根据马斯洛金字塔原理将其条理化,得出“人文精神金字塔”的雏形(见图1)。

高级层次


英才

层面

美文妙律 颖慧之心:文学鉴赏,艺术启迪,情操陶冶

智勇双全 聪达之心:聪明智慧,英勇赤诚,身心独立

基本层次

知书达礼 文明之心:基本教养,起码礼貌,君子之举

良知

层面

关注民生 道义之心:平视平权善待,而非高高在上

关怀弱者 仁爱之心:宽容博爱悯人,而非皇恩施舍或道德强加

敬畏生命 敬畏之心:信仰意义上的,而非文件或形式意义上的

1 人文精神金字塔

如此看来,国内目前所盛行的“人文教育”,主要在“高级层次”上的“高端”做文章。且不说围绕高考指挥棒的“填鸭”之“智”,那些“到处莺歌燕舞”的高雅艺术,名著鉴赏,音乐陶冶,美文妙律,雅俗共赏,高尚情操,无不高歌猛进“直挂云帆济沧海”,“高峡出平湖”一派壮丽景色。你能说它不是人文教育吗?你能说它做错了吗?

可问题是,“如果人人都说你对的话,那你一定错了。”一位漫画家早就提醒过世人。这就是说,人文教育讲高雅艺当然没错,但如果人文教育都讲高雅艺术,只讲高雅艺术,那就错了!且不论何以出现如此局面,却说中国社会竟在不知不觉中,掉进了一个“曲高和寡”、“拔苗助长”的“人文陷阱”里,正所谓“头重脚轻根底浅,嘴尖皮厚腹中空。”“学好数理化”要“打基础”,做好人文教育却永远不用“打基础”,只管高屋建瓴就行,由此演变成的一场“文艺秀”好高骛远,根本无关基本人文痛痒,却有了颠覆性。

这就可以解释,广西女中学生嫉美杀人案,清华大学生嫌丑用硫酸泼狗熊案,复旦研究生厌恶舍友夸夸其谈之投毒夺命案中,“育才”都没问题,“育人”都有问题。这正是当今中国教育,无论广义或狭义,“非人化”的畸形产出,正可谓“赢在起跑线上”,输在人性深处。

这就可以解释,我们的“政治教育”不可谓不多,“道德攻势”不可谓不强,然而国民素质并未“蒸蒸日上”,反而“江河日下”。跟前人比咱问心有愧,跟老外同仁比咱也汗颜。

君或问,那咱的“生命教育”“道德教育”还有诸多“精神文明”教育,不正是“基本层次”的人文教育吗?如曰“是”,那本文则指“人文培育”。政治本位的“人文教育”所具备的政治符号意义,与人本位的“人文培育”之系统效应,不可同日而语。近年盛行的“社会实践”“志服项目”另当别论,大多形式重于意义。

因此,这个社会人文培育的问题出在“基本层次”上,尤以“良知层面”为甚。之所以大家都在高级层次”上“乐此不疲”,就逻辑而言,其实是默认了“育人”已毕,只管“育才”即可,这么一个“基本假定”。这显然是一种“方法论”上的“本末倒置”。

无独有偶。类似的“本末倒置”还可以有(见图2-3):


奥运战略 面子工程 食品营养 衣食住行


全民健身战略 民生工程 食品安全 空气水土

2体育、“工程”、食品、“生活”方面的“金字塔”


培养接班人 特权 方法论


培养合格公民 民权 世界观

3 教育、权利、哲学方面的“金字塔”

这才是真正的“无效假设”。可这是“空中楼阁”吗?有谁愿意架空自己?

4.医患关系

一位名叫静亚的患儿,因输血感染了HIV,来高耀洁家求助时,因一时找不到体温计,高耀洁用头部接触法为静亚测试体温的实况。[[61]]前些年听《冬吴相对论》,梁冬曾讲到北京协和医院的一位老大夫,在用听诊器为患者听诊前,一定要用自己的手温把听筒捂热了,才开始用其听诊。[[62]]试问,就算是高耀洁为静亚或那位协和的老大夫为患者误诊了,那别人会把这样的大夫给杀了吗?据悉,1950年代维汉冲突时,维人并不杀汉族的大夫,可如今,汉人倒杀起自己的医生来了。到底是什么东西,把当今医患关系弄成了这个鬼样子?!

5.医学教育

就国内公卫教育而论,营养卫生、环境卫生、劳动卫生等课程其实是公卫的专业性学科,而卫生统计、流行病学则是公卫的方法性学科;前者的知识未必是后者的“基础”,但后者的技能则是前者学问之“基本功”,是后者的“科学性”支撑起了前者的“知识性”。可惜,当今中国公卫教育只有这么一个“统计流病”的支点,只解决了纯粹的科研技能问题,还缺乏另一个“人文社科”的支点,没解决对人的理解问题,而公卫却太需要在人的意义更深切地理悟自己的“目标人群”了,无论是科研对象还是服务对象。“统计流病”支点解决的是方法论问题,而“人文社科”支点解决的是世界观问题。缺了谁,中国公卫教育永远都一瘸一拐。

临床医学教育也一样,整体而言,即使在科研“方法论”方面的要求可比公卫专业稍弱一些,但在人本“世界观”方面或比公卫专业要求更高。两个同样完美的科研设计,一个立足于人即活生生的人,一个立足于人乃“生物人”,得出的结果会一样吗?

因此,对当今医学教育而言,这两个支点代表了两种精神,一种是科学精神,一种是人本精神,犹如船之双浆,协调一致,方能划向造福众生的彼岸。

6.中国教育

有人说,所谓教育,就是人之所学皆忘却之后,还剩下的那点东西。

有人说,所谓中国教育,不过是“教”而不“育”。

有人说,中国教育啥都不缺,缺的是灵魂。所谓画龙,而不点睛是也。

有人说,只要孩子能考上大学,谁还管他是不是人啊?

有人说,接班者倒是培养出来了,是不是人就不一定了。

你把符号当理论,它真的就是理论啦?

辅助阅读文献:

[1] 张北川.《中国妓女问题研究》(会议资料).青岛医学院附属医院性健康中心.199712

[2] 潘绥铭.《存在与荒谬:中国地下“性产业”考察》.群言出版社.北京.1999

[3] 潘绥铭,黄盈盈,刘振英.《情境与感悟——西南中国三个红灯区探索》.万有出版社.高雄.2005

[4] 潘绥铭,黄盈盈,王洁.《呈现与标定——中国“小姐”深研究》.万有出版社.高雄.2005

[5] 黄盈盈,潘绥铭,王昕等.《主体与建构:中国西北地区小姐的世界》.万有出版社.高雄.2009

[6] 潘绥铭,黄盈盈,王洁等.《小姐:劳动的权利——中国东南沿海与东北城市的对照考察》.香港大道出版社.香港. 2005

[7] 潘绥铭在过去廿余年的论著、论文、文章、文稿一百五十余篇,另其私人通讯《小姐》百余期。

[8] 黄盈盈近年的论著与论文廿余篇。


[1] 高燕宁等.复旦健康社会科学课程:将性与性别纲入公共卫生教育.中国性研究.2007年第2:186-95

[2] 高燕宁.侯瑞霞.健康社会科学:我们在2008年学到了什么?中国性研究.2009年第4:74-110

[3] 张夏云.高燕宁.复旦2009年性与性别课程邮件缓步交流互动与文本分析.中国性研究.2011年第6:129-52

[4] 韩丹.城市毒瘾——吸毒行为的社会学研究.东南大学出版社· 2008

[5] 韩丹.吸毒人群调查.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

[6] 童戈.中国人的男男性行为:性与自我认同状况调查.北京纪安德咨询中心.200512

[7] 童戈.中国男男性交易状况调查.北京纪安德咨询中心.20073

[8] 马铁成.林羲和.边缘生活——男性性工作者口述实录.沈阳爱之援助健康咨询服务中心 2009

[9] 方刚.男公关:男性气质研究.中央大学性/别研究室..2009

[10] 潘绥铭.黄盈盈等.男客的艾滋病风险及干预.万有出版社高雄.2008

[11] 夏国美社会学视野下的新型毒品问题·复旦大学研究生课程讲义·2008

[12] 夏国美新型毒品与艾滋病·复旦大学研究生课程讲义·2009

[1] Gail Mutrux.Kinsey. Fox Searchlight Pictures.20th Century Fox.2006DVD制品.

[2] 赵良骏.金鸡——Golden Chicken. Applause Pictures. Panorama Entertainment.2006DVD制品.

[3] Annemarie Mol & John Law. Embodied Action, Enacted Bodies: the Example of Hypoglycaemia. Body & Society. 10(2-3) 43-62, 2004

[4] 潘绥铭.生存与体验:对一个地下红灯区的追踪考察.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北京.2000:520-39

[1] 来自逃学人大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m/liuwei_ruc.我听潘绥铭——性社会学开讲之第二十一年.2006226日至524.

[2] 潘绥铭.回应sexuality的翻译.The Chinese translation of sexuality”: A response.201064.

[3] 石方.中国性文化史.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哈尔滨.2003.32-41

[4] 潘绥铭.人类在性方面的进化.中国性革命纵论.万有出版社.高雄.2006:2-42

[5] 欧文 J.黑伯乐.人类的性行为.彭晓辉(译).阮芳赋(校)2007.余出自潘绥铭的文献.

[6] 潘绥铭.性的人权道德.潘绥铭的博客.200891.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d47e5a0100apbd.html.

[7] 文革风暴中,一个夏日的下午,我每天回家都经过的那条武海桥边围有许多人,只见武海村的革命群众大声高呼口号。在口号声中一个原本用来卖猪用的大铁猪笼里装着一个人,被连人带笼一起仍进了桥下滚滚翻黄的河水中。当时在发大水,水流湍急,河面比平时宽阔了许多。不知何故,那人竟能挣脱牢笼,浮出水面,但因手脚被绑,只能踩水浮游,宽宽的河面只见一个黑色的人头在黄黄的河水中一起一伏。但是,枪响了,武装民兵用步枪朝河里的人头射击,但枪法不准,子弹总在浮现的人头前后左右

较远处溅起浪花,如此追击了大几十米后,再一声枪响,浪花在人头近处的右后方溅起,黄浊的何水在其周围泛红了,黑影没入水中,就再也没有浮起来过。

[1] 黄盈盈.身体··性感.中国社科文献出版社.北京.2008

[2] 黄盈盈在帮助转荐该文时介绍。该文是北医选修该课的学生中感到最受启发的两篇课程阅读文献之一。

[3] -克鲁德考夫曼.女人的身体.男人的目光——裸乳社会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北京.2001

[4] 路文兵.湖南吸毒市长被曝曾为多名年轻女性安排工作.南方网.2015-04-27 02:07:59

[5] 李斌.兰红光.习近平在北京市参加世界艾滋病日相关活动.新华网.2012.12.02 09:09:38

[6] 庄孔韶.虎日.DVD作品.200435日制作.

[7] 高燕宁.人文环境与健康促进.现代健康促进理论与实践.傅华.李枫主编.复旦大学出版社.2003:43-60

[1] 居杨作品丢丢的故事.千千纸鹤万般悔恨.走向归途——收教卖淫女纪实.重刑犯.(法制日报刊发)

[2] 常伯阳.囚歌.转引自:老孩时评|七绝|囚歌.理闻42014-9-6 22:51:15 发布在凯迪社区.律师之窗http://club.kdnet.net/dispbbs.aspid=10339908&boardid=25

[3] 张北川教授当时与濮存昕先生一道接受央视采访,亲耳听到他说过“艾滋病人是我们的兄弟姐妹”这句话,可在央视播出该期节目时却被剪掉了。濮存昕还说过的另一句话是:“把真相告诉人民”。

[4] 张北川(同妻系列研究):固定性伴是男男性行为者的女性之相关生活.态度和认知;固定性伴是男男性行为者的女性之相关健康问题及影响因素;固定伴侣是男同性爱者/男男性行为者的女性与公共卫生;中国同性爱者.同性性行为者和相关女性等人口数值估测.分别见中国性科学.杂志2014年第9.2015年第1.2.3期。

[5] 潘绥铭为该书所作的序,参见:童戈.中国人的男男性行为:性与自我认同状况调查.北京纪安德咨询中心.200512月。

[6] 本教案小标题中的Gay”相当于原著中的MSM”,仅为方便表达所用,与Gay的文化内涵无关。

[1] 赵铁林:另类人生.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北京.2000:153-245.

[2] 潘绥铭(口述).张雄(整理):潘绥铭.揭秘红灯区”.南方人物周刊.2014221

[3] 潘绥铭:社会性别与性工作.艾滋病的社会免疫”.高燕宁主编.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261-92

[4] 潘绥铭.我的性社会学之路——建构宏大叙事中的生存体验.20119月在台湾中央大学研讨会上的演讲

[5] 赵军(博士论文)惩罚的界限.中的 汪红英死刑案”.与阶级姐妹斗地主”.皆转引自:潘绥铭.性产业在中国.复旦大学研究生课程讲义.2008

[[40]] 王书奴.中国娼妓史.团结出版社.北京.2004:337

[2] 深圳斗小姐与一千一百封情书”.皆转引自:潘绥铭.社会学视角下的性传播问题.复旦大学研究生课程讲义.2009

[3] 高燕宁.论老潘之中国性身体——性身体:身体理论与身体政治之课外浏览.复旦大学研究生课程讲义.2015(或可参见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网页)

[4] 这是对原文中男男性交易一般活动方式所进行的教研重构。参见:童戈.中国男男性交易状况调查.北京纪安德咨询中心.20073

[5] 潘绥铭为该书所作的序.参见:童戈.中国男男性交易状况调查.北京纪安德咨询中心.20073

[6] 刘达临.鲁龙光.中国同性恋研究.中国社会出版社.北京.2005:231-328

[7] 黄盈盈.上个世纪的争论——浙大婚前守贞教育课争议的要害.200852.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http://www.sex-study.org/news.phpisweb=2&sort=116&id=631

[1] 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我曾专程跟潘绥铭请教过这个问题。面对我这种不问对错,只问可能的死缠烂打,潘绥铭坦言是有可能的

[2] 潘绥铭.有性无别--易装卖淫的文化启示.荷兰广播电台中文网.20141.转引自:小姐.10722014125

[3] 佚名.夹缝中的第三性:印度海吉拉.转引自:小姐.11832015415

[4] 张慧敏.从深圳男妓现象反思女权.万维读者网20040913http://www.clibrary.com.转引自:小姐.20520041018

[5] 张律师.嫖客应该向妓女道谢?加贴在猫眼看人凯迪网络.http://www.cat898.com.2004112

[6] 许耳朵.公仆的伟哥和妓女的千纸鹤.涛声依旧!加帖在猫眼看人凯迪网络http://www.kdnet.net.2005922.转引自:小姐.310200635

[7] 景军.从网上性信息到地下性产业.社会科学与中国艾滋病防治工作研讨会论文集 北京.2003423-25 234-53.

[1] 郭建光.复旦大学经济学院院长陆德明因为嫖娼被抓辞职.大河报.2004111.

[2] 韩寒.脱节的国度.转引自爱思想博客http://www.aisixiang.com/data/42501.html.2011-07-27 01:25:30

[3] 潘绥铭.中国性革命纵论.万有出版社.高雄.2006

[4] 潘绥铭.性产业合法化”.是一个中国的问题吗?2008824

[1] 张雄.一个性社会学家的自我修养.南方人物周刊.2014128

[1] 马斯洛金字塔.百度百科.http://www.baidu.com/sie=utf-8&f=8&rsv_bp=1&tn=tt98com_hao_pg&wd=%

[2] 徐蓓.钱颖一:短期功利主义在教育中很严重.解放日报.2015619

[1] 高耀洁.镜头下的真相——记中国艾滋病实况.明报出版社.香港.2013:82

[2] 这是梁冬.吴国凡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经济频道所做的一档商业评论类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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