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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略与方法
中国贫困地区男大学生的男性气质观及对其推行性别平等教育的课堂教学策略
作者:李丹 (贵州省毕节学院教育科学学院)  时间:2014年04月30日
来源:《走向性福》下集

. 研究背景

本文题目中的“男性气质”是一个社会学概念,而非心理学意义上的“气质”之意。R.W.康奈尔将其定义为“两性在性别关系中的位置,又是男性和女性通过实践确定这种位置的实践活动,以及这些实践活动在身体的经验、个性和文化中产生的影响。”[1]康奈尔的这个概念强调了性别是一种历史关系,突出了性别关系的动态性,与今天中国的性别现状相契合——今天中国的性别关系在不断地变化,甚至剧烈地变化,从公众视野里的剩女、经济适合男、裸婚、同性恋、跨性别等现象,到我的生活周围出现的一些现象,如:人过三十不婚,单身女性买房,女性被男人骗财骗色,女同事收入高于老公,甚至我的一位离异亲戚五十多岁时与一位女老板再次结合,他笑称自己“嫁人了”等等。透过这些现象,我已切身感受到今天中国的性别关系已经与以往传统社会有很大的不同。

然而以我在中国西部贫困地区——贵州毕节的生活和工作经验和感受来看,很多当地的青年男大学生的性别观念仍比较保守,其中的男权成分还很大。而在日常的生活和教学中,男大学生也少有机会探讨男性气质,接受性别平等的教育。性别平等教育是推进男女平等的重要手段。男性和女性是相互影响的一对矛盾,没有男性对性别平等的支持,女性解放和男女平等就不能很好地实现。以往性别平等教育的对象往往是女性,而忽视了男性。大多数女性主义者鼓励男性参与反对男权的斗争,但是立足点是女性受到的男权压迫,他们往往重视女性的经验和感受,而未对男性的境遇、背景和特点进行探究。在中国的文化背景下,男权不仅伤害了女性,也对男性造成了伤害。[2]性别平等教育要迈入新的发展阶段,有新的突破,必须重视男性教育。

R.W.康奈尔认为,学校是性别再生产的重要机构之一,尽管很多人从事教育领域男性气质的研究,但是很少有人讨论教育对男性气质变迁的作用。[3]也有学者认为,从当前中国推行性别平等教育的实践经验来看,教育领域的男性研究几乎是空白。以“男性性别角色或性别意识”为专门研究主题的论文少之又少。[4]而从中国大陆男性运动的实践来看,当前中国男性运动的着重点应该放在“男性觉悟”上,即启发男性具有自觉的社会性别意识。[5]基于贫困地区男大学生的现状,对他们进行性别平等教育势在必行。

我对自己的教学实践进行研究也是为了对自己的教学进行反思,提升教学能力。我在读研究生时就深感学术界理论的华而不实,以及有效实践研究之匮乏,因此自身倾向于做一些能改变现实的教学研究而不做纯理论的研究,希望能为贫困地区的青少年教育做一点实事,在此基础上适当做一些经验总结和理论丰富,也希望这种努力能更好地服务教学,改变现实——主要是揭示性别的事实真相,使师生能对性别的社会历史和现实有深刻的认识,继而反思男权文化对女性乃至男性人权的压迫,激起师生改造男权性别文化的意识和行动。

. 研究方法

在当前的性教育界,人们对性教育的共识是:性别平等是性教育不可缺少的理念。为了使我开设的大学生性教育试验课富有成效,我在教学中特别安排了一节性别平等讨论课,通过设置学生小组讨论和全体师生集体讨论的场景,参与式观察大学生对男性性别角色和男性外在气质的观念,通过师生互动、男女互动的方式探索在课堂教学情境中如何改变男性性别观念中不公平、不科学的部分。来上课的30多名学生全部是自愿的,他/她们也是以前或当时上我的其他课程的学生。他们分别是毕节学院英语专科大二、音乐教育专科大二和小学教育本科大三的同学,其中女生占三分之二,来自英语教育和音乐教育专业,男生占三分之一,主要是来自小学教育专业。选择认识的同学参与教学是为了便于我管理教学过程,也方便师生之间的交流。讨论课先是进行小组讨论,小组由46名同学混搭组成,小组讨论结束后请每个小组陈述本组的观点,然后全班就每个小组的观点进行辩论。整个教学过程是非常开放、轻松的,师生对讨论和交流都很投入。教师的职责是不断激励和引导同学投入讨论,尽量让多元的声音得到充分表达,让深层的性别意识得到暴露和检视,并总结讨论交流的结果。课程进行了全程录音。录音是本文中记录的师生课堂发言的来源,录音也有助于我更好地回味、分析当时的上课情境。从最近的录音回放来看,我在教学过程中会对支持性别平等的言论给予了鼓励、肯定,对含有不平等思想的观点进行了追问,但没有做直接的价值判断。

教学过程特别强调女生的参与。因为教学过程涉及的两个议题实际上是男性气质的问题。R.W.康奈尔指出“教育是联盟政治的关键场所。男性所做的任何有关男性气质的工作都离不开女性的合作,她们指出了教育中存在的性别问题和实际感受。”[6]女生的存在可以更好地使男性了解两性在性别关系中的位置,以及由此带来的不同经验、感受和权力问题,不同性别、同一性别内部的思想碰撞有助于男生从性别的历史关系中思考男性问题,提升性别平等意识。

. 研究结果

这次性别讨论课的教学过程主要围绕两个讨论议题展开,它们分别来源于教材和大众媒体,而我选择议题是基于自身作为女性在生活中感受到的女性群体对男权的反思或反抗,以及男性性别平等意识的落后。通过课堂教学了解贫困地区青年男大学生的性别观念,以及影响这些观念存在的社会环境。同时,讨论和互动过程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些性别平等教育的教学策略。

(一)课堂讨论场景中男大学生的男性气质观

1. 男大学生的性别角色观

小组讨论的议题1来源于晏涵文等主编的《性教育》(第一版)[7]中的课后习题,即:如果男性可以怀孕生子,从生物和社会的方面来看世界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讨论结果显示,男生的观点主要表现为以下三类:

第一类是从女性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有三位男生表达了这样的观点。其中一人认为如果男性可以怀孕,则可以减轻女性生育的痛苦。另一个认为如果那样可以体验一下女人生育的痛苦。还有一个则说男人怀孕更能承受分娩带来的痛苦。但从他的观点我们可以看出,虽然他是想帮助女性减轻痛苦,但言语中还是透露出男性比女性坚强的刻板性别观念。

第二类是设想了未来社会性别秩序的可能变化。如:“社会可能没有男女的区别”,“男人和女人从事的职业和工作有所不同,可能发生颠倒性的变化”,“两性性别角色的交换,男的在家带孩子,女的出去挣钱”,等等。

第三类是给男性甚至是世界秩序带来的不利影响,也是男生表达最多的想法。有的表达了对整个社会变化的担忧,“社会会混乱,(会)导致社会畸形”,这里男生把二元性别界限的模糊当成了混乱;有的表达了对家庭关系变化的担忧,“家庭的稳定性会发生争执”;还有表达了对男性职业的担忧,“男人怀孕,许多行业男的会失业;许多体力劳动需要劳力,怀孕体力下降,这样很多事情不能完成”;有的对恋爱方式产生了消极预期,“没有了男女的差别,就没什么意思了,情人节没什么意思了”,也没有明白同性恋的存在;还有的观点直接反映了传统男权思想,“反过来女人向男人求婚,孩子跟女的姓,会出现这方面的问题”,这个观点也反映出男性思想中长期存在的父权意识。最令我惊讶的是,有一个男生直接否定了我的假设,他说:“男人是绝对不可能怀孕的,假如不存在。男女不分,阴阳不和,世界将会什么都不存在了,不要异想天开。想都不敢想。”这个否定表达了一些男生对二元性别界限消失的恐惧,也反映了把男女二元性别对立结构当成是宇宙的基本秩序,“天经地义”,已经是一些男生的世界观。

第四种表达了性别平等的观点。有一个男生说:“男女可以互相体会一下做家务和在外工作各有什么感受”。

在这个讨论中,女生总体上认为男人如果能怀孕会给女性带来好处,也有少数女生谈到了这也会给男女两性都带来更大的选择空间。有女生直陈:“如果男性可以怀孕,那么女性的社会地位会升高,掌握的权力会增多。”也有女生预期了这对女性在生理、职业和家庭关系等方面可能产生重要的影响,“(如果男性可以怀孕)将减轻女性(生育)的痛苦,女性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她们的事业,不会为家庭和孩子所束缚,女性在外工作就多了,女在外、男在内的也就多了。”有的则从两性在社会中的角色的变化做了更全面的预期,考虑了不同人群的需求,并受到同学的鼓掌赞同,如:“用人单位不会只限男生,工作没有男女之分,最高领导人可能会有更多的女性;男男同性恋可以结婚,有他们的后代;减轻女性因分娩带来的痛苦,比如:可以生二胎,一个家庭想要两个孩子,女生一个,男的生一个”。有的同学补充到:“在特别边远的地区,因为女性生不了儿子就会受到看不起,如果男性可以生孩子,那就让男性去生,减少对女性的歧视。”有一位女同学的观点更具有性别平等、尊重多元的意识:“(如果这样)社会更和谐,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能力,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在她看来,这样的变化增强了每个人的自由选择度,这也是我们主张的真正的性别平等观。

只有一位女同学提到可能的负面影响:“如果国家政策允许生二胎,夫妇都生的话,万一都生双胎胞或者三胞胎,那社会人口会越来越多。”当然她担忧的这种情况只会是个别情况,因为多胞胎毕竟是少数。

在讨论中,对于“孩子跟母亲姓是不是问题”,男女生观点对立,争论很激烈。男生普遍认为如果孩子用母亲的姓氏会违背传统道德,而女生则普遍认为孩子是父母双方共同的生命结晶,只能跟爸爸姓而不能跟妈妈姓是不公平的。父权道德规范在这里遭遇了女权思想的激烈冲击,女生们的反驳拆穿了传统道德背后的权力真相。

2. 男大学生的男性外在气质观

议题2来源于大众媒体,即:如果你的生活中有“小沈阳”[8]这样的所谓“娘娘腔”男人,你会怎么看他们?

对于此议题,男生的态度分别是:

第一种,完全不能接受。如有男生认为:“如果生活中有男生像女人那样发出尖叫是变态。有男生则认为如果“偶尔有一天看到一个非常阳刚的男人发出娘娘娘腔的声音,会感到非常刺耳,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些男生表现出对非阳刚气质的男人完全否定的态度。

第二种,有条件的接受。有男生认为既然社会可以包容同性恋,为什么不可以包容说话像女生的男人,但他的包容仅限于天生的和受环境影响形成的娘娘腔,但不接受自主选择的“娘娘腔”。有一个男生A的观点最具代表性:“如果一个大男生习惯那样,我们就讨厌一个男人那样,做一个男人就应该有男人的阳刚之气,女人要有阴柔之美。”“只有两种情况下表现出的娘娘腔可以理解,一种是特殊情况下的女性化,如舞台表演,一种是双性化的倾向,但是男人完全表现出女性的娘娘腔就难以理解。在生活中突然有一个男生发出娘娘腔,会起鸡皮疙瘩。这是一种心理反应。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这位男同学还表示如果生活中有这样的男人,他会选择回避,可能不与其来往。和他同小组的另一位男生B则表达了更为极端的观点:“如果未来的上司是这样的娘娘腔男人,那我就直接走人”。我们可以看到,持这类观点的男生对于男性气质是有非常明确的标准的,实质上就是传统的男性阳刚气质。虽然他们接受了双性化气质教育后能接受男性适度的阴柔气质,但如果男性气质完全与生理性别相反,与传统性别模式不一样,那么一些男生就感觉无法接受。他们对所谓“娘娘腔”的阴柔男性气质的否定、贬低,是传统二元性别思维模式的表现,实质上是否定男性气质的多样存在,而排斥态度则表现出一定程度的精神暴力的倾向。

第三种,完全接受。这部分男生主要是从人权的角度来看待娘娘腔的,如有男生认为人类需要自由所以必须容忍、包容。从人权角度来说,娘娘腔并没有做错什么。还有男生认为“(‘娘娘腔’)那是人家的个人生活方式”

在这个议题上,女生基本上都能接受、理解甚至鼓励“娘娘腔”男性的存在。如有的女生说:“我们小组觉得很正常。人家想做什么是人家喜欢。就算是天生也是可以接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有一个女同学讲述了一则新闻案例——某变性人由于变性经历被旁人揭发导致其恋人与他分手,愤恨之下杀死揭发者的惨痛经历。她呼吁人们尊重和理解性别气质不同于常人的人如变性者等,以减少社会悲剧的发生。只有一个女生认为“娘娘腔”不是很好相处,但也并未排斥“娘娘腔”的存在。

这个议题中引爆全班激烈辩论的是前述两个男同学AB认为如果未来他们的上司是“娘娘腔”,他们会辞职。他们认为如果这样的男性外在气质是先天形成的,他们能接受,但如果是自愿的,他们就难以接受。当有同学批评他们这是歧视时,男生B还反驳说这不是歧视,是心理上的一种反应,无法用语言表达。虽然大多数同学都反对他们的观点,但他们还是在课堂上振振有词,坚持自己的观点。

3. 男大学生男性气质观存在的社会环境原因

通过上述介绍,我们可以看到在这次课的讨论中,男生的性别观念既有普遍一致的地方,也有分歧多元的地方,而且同一个同学既会发表男权观点,也会表达站在女性立场的观点或者无立场的观点。这也反映了男生男性气质的复杂性。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在男性承担女性角色或放弃男性特权方面,男大学生的父权观念和男权意识还是很顽固的,而在尊重男性外在气质的女性化、还男性以人权方面却能够开放出一些空间,男权意识不那么强烈。而女生在这两个方面都普遍地站在了尊重女权、尊重人权的一面,并且就性别不平等问题与男生展开了群体性的激烈争论。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与当地的社会生活环境、学校环境以及教室内的权利关系有密切的关系。毕节学院位于贵州省西北部的毕节地区,这里地理环境恶劣,交通闭塞,少数民族众多,是中国西部贫困地区中的贫困地区,也是中国西部大开发拉开序幕的地方,政治、经济和文化发展水平都处于贵州全省末位,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曾有中国“第九世界”的称号。毕节工、农业均不发达,第三产业更落后。社会资源集中地掌握在政府手中,各行各业中的官僚作风较严重。而毕节学院又是一所地方院校,学校建设落后,发展缓慢。学校的高层领导中无一名女性;学校从2011年才开始开设全校性的选修课,之前没有选修课制度。而参与这次课程学习的女生主要来自该校外语系,这些学生一般入学时的高考成绩较好,读大学期间受西方思想的熏陶较其他专业的学生多,上课表现比较活跃,敢于表达个人观点;而男同学则全部是来自本校教育系的同学,他们基本上都是来自贵州农村,相对外语系的女同学来说思想更保守,男权思想更严重。就我在毕节学院工作其间所了解到的各个系的发展情况而言,其中外语系系领导的管理风格较教育系的要开放、民主,外语系的人际氛围更轻松、和谐。而我作为主持这次教学的教师,首先是一名主张女权的女性,其次使用了平等、参与的女性主义教学方法,在教学中极力弱化教师的权威身份,给学生尤其是女生以话语权,鼓励学生讨论和交流,并且在这种开放的、面对面的讨论和交流中,使得每一个学生有机会去发现、检视自己或他人观点中的男权成分,给了女生批判男权、为女权发声的机会,客观上有利于男生对男权文化进行反思、提升性别平等意识。

(二)对男大学生进行性别平等教育的课程教学策略

1. 以具社会争议的性别问题组织男女学生共同进行课堂小组讨论及全体讨论

性别不平等的观念往往掩藏在我们的潜意识里,这就需要教师要有意识地去挖掘和捕捉这样的问题来作为教学焦点加以讨论。《国际性教育技术指导纲要》指出有效的性教育课程开发过程的特征之一是:“设计一些能够敏锐感知社会价值观并与可用资源(例如工作人员的时间、技能、设施条件和设备供应)相匹配的活动。”并指出“这对所有计划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一步。”[9]教师应识别社会上存在的性别刻板印象,向学生呈现与传统性别模式不同的性别关系,尤其是生理男性变成生理女性(即跨性别)或者呈现女性外在气质的小众议题来与传统性别观念进行碰撞,甚至主动打破传统生理性别、社会性别的统一性,拆分、重组性别元素,以激发学生的讨论和思考。将社会中带有争议性的话题带入课堂,可以让学生尤其是男生更好地审视和反思社会中存在的性别不平等问题。教学讨论中,教师应有意识地提升女性气质在性别文化中的地位,霸权式男性气质对个人造成的伤害,指出男性气质的多样性。

对男性性别观念的改变离不开女性的合作。在课堂教学中这种合作的最重要的途径是参与教学。参与式教学认为课堂能够也应该是一种允许学生的观点进行充分、开放讨论的支持性共同体。[10]要让女生参与教学,首先要让女生拥有与男生平等的话语权,其次是拥有与教师平等的话语权。女权主义的重要教学方法之一就是小组讨论。通过教师主动打破教师权威,营造平等、开放的课堂氛围,将课堂话语权交给学生,通过小组讨论的方式可以让女生在小组内部充分表达个人经验和感受,指出现实中存在的性别问题,同时男生也有机会去了解女生的感受和想法,并表达自己对性别问题的感受和看法。再让各个小组的不同意见得到交流、讨论,进一步减小女生在公共空间表达自己感受和意见的压力,也使得更多的男生能听到来自女生的声音,这样男女生可以互相了解彼此在性别问题上的想法和感受,尤其是在探讨具有社会争议的性别议题时可以将性别关系中的矛盾焦点暴露出来,从而让男性更好地了解到男女两性、男性内部在性别问题上的不同感受和看法,意识到一些性别不平等问题,激发他们进一步反思男权文化对女性的不平等以及对男性的危害。同时,男生在性别问题上的疑问、不安、恐惧等等各种内心感受和想法也会表达出来,以便教师和同学更好地了解男性的感受和处境,帮助他们消除性别盲点、改变性别偏见,协作他们更好地与女生沟通,与女性达成互相理解和互相尊重,最终促进男生建立一种性别平等、尊重多元的新型性别惯习[11]

2. 强化男大学生对于男权文化尤其是“男尊女卑”价值观的反思,引导他们建立以尊重人权为基本理念的性别平等观

在课堂讨论中男女生有激烈交锋的地方往往是男生传统男权观念比较顽固的地方。为了突破这个思想壁垒,让男生深刻理解男权文化造成的对女性权益的损害以及部分男性的伤害,我们必须在教学中强化男生反思男权文化尤其是反思作为其核心价值观——“男尊女卑”的能力。

在课堂教学情境中,强化的方法,一种是角色互换。以本研究中的假设的男性生育能力议题为例。通过课堂教堂实践,我们看到女生对此问题的看法主要是集中于女性权益的改善和男性选择自由度的增强,而男生的看法则主要集中于对男性性别优势、特权消失的不安甚至是恐惧。通过讨论这个议题,促进了男女生之间的沟通,有助于培养男生的换位思考和移情能力,从而让男性更关注女性的权益,关爱女性。如前述,有几名男同学意识到女性承受了男性所没有的生育之苦,当前的社会还存在对女性因生育功能而引起的权益不公问题等。在讨论假设的男性怀孕问题的过程中,有一位男生提出可能会出现女人向男人求婚,孩子用母亲的姓氏的“问题”。当时我马上追问他“这是问题吗”,希望挖掘其深层的观念。他回答说:“这是传统习惯,生的孩子应该跟男的姓,从道德上要跟男的姓。”这时,一位女同学马上起来反驳说:“从科学上讲,孩子一半的血液是男的一半是女的,为什么只能跟男的姓。”这时许多女生跟着一起反对这个男生,许多男生跟着反对女生,认为这是难以改变的,两个性别群体发生集体争执。孩子用父亲的姓氏是传统的社会习俗,也是父权制文化的一个方面。相当多的男生不接受有悖传统的作法,他们仅仅从传统道德的角度出发来维护这种制度,缺乏从两性平等的人权立场来反思传统,说明许多男生的父权观念根深蒂固。为了转变男生的思想观念,教师应该帮助学生分析这种传统观念反映的性别不平等关系。

另一种是不做“皇帝”。以本研究中的另一议题“娘娘腔”为例。所谓的“娘娘腔”的存在长期以来一直受到社会的非议。课堂讨论公开呈现了不同性别之间、同性别内部的不同观点,激发了男性对以“男尊女卑”为核心理念的男权文化的反思和审视,有利于他们性别思想的进步。如前述,当时男生B在课堂上与许多同学争辩、坚决不能接受生活中自愿成为“娘娘腔”男人作为自己的上司的时候,一位女同学站起来讲述了前述那个变性人因受歧视杀人的悲剧,以此来劝诫该男生,人们应对“娘娘腔”、跨性别者这样的性别多元人群尊重、包容,不然后果可能是非常悲惨的。令我惊讶的是,该男同学下课后还主动打电话给我,进一步征询我对“娘娘腔”的看法,他在表达自己原来观点时的语气明显平和甚至还带有一些不自信,语气完全不像在课堂上舌战群儒时那么坚定。这说明该男生长期被男权文化所侵染,“男尊女卑”的价值观已经根深蒂固,本人一时难以自觉。然而在观点多元、自由辩论的课堂教学场域中,异已意见不仅来自女生群体,也来自男生内部,他/她们对“娘娘腔”的理解、接纳的态度也挑战了他的性别图式,使得其原有的性别惯习开始松动。这也说明课堂讨论对他的顽固思想起到了“解冻”作用,有利于促进他的男权思想的改变。“具有转变性别观念的性教育是最有效的性教育。”[12]通过前面四次关于性教育导论、性文化史、性心理、社会性别共约八小时的性教育课以及本次的两小时的讨论课,动摇了一个男生的性别刻板印象、性别二元思维模式甚至是他的性别价值观,我感觉这10个小时的教学对于这位男同学的成长来说是非常有价值的。

从根本上来讲,老师应当教育学生把性别平等当成是一个重要的人权问题来看待。男女有别,但男女首先都是人。自由、平等、尊严是人与生俱来的权利,这是二战以来全球现代社会对人权的共识。人权也是现代社会每个人都应该平等享有的基本权利,不应该因为性别而有差别。全面理解的社会性别平等应该是:所有人,不论男女,都可以在不受各种成见、严格的社会性别角色分工观念,以及各种歧视的限制下,自由发展个人能力和自由做出选择。[13]人权也是中国政府倡导的价值观——中国政府也早已于1998年就签署了《世界人权宣言》。从前述的课堂讨论来看,很多男生存在对传统男性特权的维护,以及对“男尊女卑”价值观的坚持。从部分男生对于“娘娘腔”的接纳理由——这是一些人的个人生活方式,以及部分女生对于男性生育的肯定理由——可以增强两性做生育选择的自由度,也显示从人权的角度而不是从性别的角度来剖析男权文化,更易于使思想传统、保守的男生理解女权以及男性气质的多样化。而且,对男性的性别平等教育必须要指明男性气质的差异性,以及性别与种族、阶级、民族的互相作用。”11从人类学的研究成果来看,人类不同民族、种族和民族的性别文化不同,对于男性气质的理解和呈现也不同。通过向男生介绍世界各地不同类型的男性气质文化可以让男生从全球多民族的角度而不是仅仅从本国本民族的单一角度来看待男性的性别文化,理解性别的社会建构性。将男性解放作为性别平等教育的必要方面会让男生更好地接受女权、对其进行性别平等教育的办法。

. 讨论与反思:

(一)关于教学过程的讨论与反思:

1. 性别平等包括男性气质的问题应在性教育课程中不断加以讨论,逐步改变男大学生的男权思维。男大学生已是18岁以上的成年人,其中很多人的性别观念已成型,一次教学很难完全改变其保守、顽固的男权观念,因此需要通过不断探讨隐藏在具体的性或性别问题背后的价值观念,呈现、剖析男生错误的、不公正的性别观念,使得学生的性别观念逐步得到改进。

2. 教学形式除了使用语言的讨论与交流,还可以有更丰富的形式。教师可以借鉴艺术化的教育形式,使性别教育的教学方式更具感染力。比如,我在对学生进行同性恋教育的时候使用了角色扮演和影片欣赏等生动的教学方式收到了较好的教学效果。12另外,也可以邀请嘉宾来课堂做现身说法。如通过学生与性少数人士面对面的接触、交流可以增强男生对多元性别的认识和理解,增强其切身体验。这方面今后还要进一步实践和探索。

3. 教师要提高信息获取能力,紧跟性别发展的社会最前沿话题。我在课堂上假设的男性生育问题,其实在2008年已经成为现实。2008年就有美国男子(法律身份是男性,但保留了女性生殖器官)怀孕生子的例子存在。如果我及时关注社会新闻、网络信息特别是外文网站,可能我很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然后就可以在课堂上给学生提供这样的信息,那么对学生的触动和影响可能就会更大一些。

4. 教师在教学中的性别敏感度还不够,人权意识还需要加强。当很多男同学对于男性若能生育所引发的男性权益可能受损表现出不安甚至是恐惧时,我并没有抓住这个有利时机指出生理决定论对女性权益的损害——社会不仅没有因为女性不可替代的生育贡献给予她们应有的尊重和补偿,反而因为这种生理上的原因而剥夺了她们应有的权利,也就没能更好地引导男生换位思考,站在女性立场思考当下社会因女性的生育功能造成的对女性发展的种种不公和限制。另外,也没有指出男女两性性别角色的可平衡性。传统的性别角色从古至今都是由女人来带孩子,但今天部分男幼儿教师、家庭主夫的存在证明了儿童的生和养是可以分开的,男性也是可以带孩子的。现在时隔几年再来反省这个问题,我要问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我想是因为我从小主要是受母亲的养育和照顾,父亲承担的教育和照顾功能很小,而且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的也大多是这样的情况,因此教师对女性承担生育和照顾孩子的角色的观念也是比较根深蒂固的,造成在课堂教学中一时难以自觉意识到这个问题。

5. 做性别平等教育的教师要能与学生平等相处,才能更好地走近学生,帮助学生进步。关于教学过程中男生B在课堂上坚持为阳刚男性气质辩护而下课后却又找我征询我对自愿型“娘娘腔”的看法,我认为他这样做的原因有两点。一方面,我的教师身份让他把我当作了知识权威,而且这种权威关系不仅在课内也在课外存在,这也符合他男权思想的逻辑。另一方面,我觉得这也与我以前的教学经历对他的影响有关。我在前面一学期的课程中给该生所在班级上过一门课,教学中我以女性主义的教育理念组织教学,尤其是几乎每节课都会让学生进行小组讨论和全班讨论。我曾就这种教学方式对该生做过访谈,从中也了解到他对我的看法:我尊重学生的意见、关心学生的学业,并且在那次访谈的最后,该生还主动向我倾诉了半个多小时的个人生活和学习中的压力和苦恼。所以我觉得该男生找我谈他的思想困惑也并非仅仅把我当作一个知识权威,而是可以交流、有一定信任的大朋友。另外,就这个学生的情况我觉得还有些未完善的工作要做。因为男性气质的问题是可以影响男性的个人生活、职业发展和两性关系的重要问题,反映的是一个人的根本的世界观、价值观问题,而且发生场域可能跨越校园、超越当下,所以可与该生在后面的不同教学阶段多做些细致的交流,在教学中有意识地对其提问、与其讨论,引导其反思男权文化的本质,尊重男性气质的多样性。

(二)关于教学的反思

布迪厄的反思社会学理论强调研究者对自身及其社会权力地位进行反思,以期说明学术研究者所处的社会关系网络。以下的剖析可以帮助我更好地理解我的教学和研究所处的历史环境。

1. 我为什么要探讨男性气质?因为作为教师的我是一个出生于工农家庭的女性,主张女权。以前在城市生活中已经感受到女权的兴起,但来到贫困山区工作后发现男权文化的还很有市场,特别是来自农村的男大学生的性别平等意识还比较弱。而自身的大学教师的地位,可以使我有权力较自由安排自己的教学内容,这些内容也没有受到学校的限制。因此课堂才得以有这样的讨论。

2. 对男性气质的关注,是基于毕节本地情境而产生的。我对教学和研究内容的选择是基于自己的生活和工作的直觉和经验。我觉得这样反而不容易受学术界思想特别是是西方思想的影响,但这样的风险是自己的相关文章可能一开始不受重视,不好发表,难以满足评职称的论文发表的要求。但这样也比较容易让教师在日常教学中抓住真正的问题,真正做点对当地学生有价值和有意义的事情。当然也与我所在工作单位未对教师的学术论文发表提出明确要求有关。还有就是本次大会对于经验研究的重要,设置了实践与理论互动的单元,不然我就可能没机会来参加会议了。

3. “性”在当前的中国还是一个非主流研究领域,而且其中一些研究主题是官方不支持或管控的,像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组织的自2007年以来两年一次的中国性文化国际研讨会是难得的学者和实务人员共同交流的机会。并且,主要主办者潘绥铭教授是有人格魅力的、值得信任的前辈,开会的过程也让我有种归属感。此外,为了我的经验研究能在学术期刊上发表,我需要与一些学术思想进行对话,以便让更多的同行了解、批判或借鉴。当然相关文章若能发表,客观上也会有助于自己专业职称的评定,获得一定的学术话语权和经济收入。

4. 基于性别平等理念的性教育是对大学生进行公民教育的很好的途径之一。通过性教育实践,我感到它可以使学生的自由、平等、民主、尊严等人权意识有一个大的提升,继而对人的全面发展起到一个强大的促进作用。另外,我们做性与性别研究或教学实际上也是在受着一种性别平等教育。据我的不完全观察和了解,很多同仁们都有明显的性别平等观念和人权意识,同时有爱人助人的精神,关心弱势人群,为社会公平和正义发声,也就是说做我们这行的大多有良好的公民素质,为什么在我们身上的经验不能更好地传递给下一代呢?现在中国的社会改革和国家建设进入到艰深阶段,对于中国的改变和发展光有中央高层领导人的登高一呼是不够的,还需要有普通民众尤其是青年一代的响应。基于性别平等理念的性教育可以为中国公民社会的发展做出积极的贡献。



[1]康奈尔,柳莉、张文霞等译,《男性气质》,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

[2]方刚,《男性研究与男性运动》,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08

[3]黄河,“男性研究对性别平等教育的意义”,《妇女研究论丛》,2008,(3):42

[4]李丹,“改变大学生对同性恋歧视态度的教学个案报告”,《中国性科学》2009,(12

[5]李红艳,“具有社会性别视角的全面的性教育”,香港家庭计划指导会,《第三届两岸四地青少年性与生殖健康研讨会》大会手册,香港:2013

[6]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性教育技术指导纲要(中文版)》,北京,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北京办事处,2010

[7]《性教育》(第一版)是由江汉声、晏涵文主编,中国青年出版社于2004年出版的一本性教育教材。

[8]“小沈阳”是2009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上小品《不差钱》的演员之一,因其女性化的外表、举止而受到热议。

[9]美国变性人饱受非议再产一子 终儿女双全,http://news.sohu.com/20090611/n264461600.shtml

[10]皮埃尔·布迪厄、华康德,李猛、李康译,《实践与反思:反思社会学导引》,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

[11]惯习是由“积淀”于个人身体内的一系列的历史关系构成,其形式是知觉、评判和行动的各种身心图式。它是布迪厄在场域理论中提出的概念。

[12]郑新蓉,《性别与教育》,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2005

[13]中国妇女研究会,“女职工权利及社会性别平等基础知识(内部资料)”,黄河,“男性研究对性别平等教育的意义”,《妇女研究论丛》2008,(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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